意见领袖丨程实、徐婕
2026年上半年，中国经济在复杂内外环境中保持平稳运行。一季度国内生产总值同比增长5.0%，为全年经济运行奠定了基础。进入二季度后，部分月度指标虽出现边际放缓，但经济运行中的结构优化仍在持续推进。展望下半年，中国经济有望延续平稳增长态势。宏观政策工具、完整产业体系、科技储备和超大规模市场，将共同构成经济行稳致远的重要支撑。转型蓄力，增长结构优化和新动能积累的方向已经逐步清晰，需求修复、预期改善和外部环境需进一步配合，动能切换正处在承压推进、逐步成形的关键阶段。政策着力点将更多落在对内挖潜，通过稳就业、促消费、优环境，释放居民消费潜力和企业投资活力。增量动能则来自向新而行，科技创新、人工智能应用、高端制造、数字经济和新型基础设施正在推动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对外布局则重在拓展发展空间，通过巩固产业链优势、推进市场多元化、深化制度型开放和加强金融互联互通，增强中国经济对外部环境变化的适应能力。整体来看，中国经济向上修复和结构升级的方向并未改变，但动能充分释放仍需要政策、需求、预期和外部条件的共同配合。在风高浪急的外部环境中，进取仍需以战略稳定承托。预计2026年全年中国经济增长4.9%左右，新动能对整体增长的贡献有望继续上升。
增长底线稳固，短期压力可控。2026年上半年，中国经济运行呈现出鲜明的结构特征。一方面，生产端总体平稳。1—4月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累计同比增长5.6%，服务生产指数累计同比增长4.9%。另一方面，需求端有所偏弱。1—4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累计同比增长1.9%，固定资产投资累计同比下降1.6%。房地产仍处在筑底阶段，对投资、财政和居民端的影响仍在消化，居民消费和民间投资的恢复也相对温和。生产强于需求、外需强于内需、上游快于下游，是这一阶段经济运行的主要特征。
这些约束更多源于新旧动能切换过程中的摩擦，属于结构调整阶段难以避免的成本，但要看到经济运行的基本趋势并未改变。固定资产投资总量虽然同比下降，扣除房地产开发投资后的项目投资仍保持正增长，高技术产业投资累计增长6.1%，资金正在从传统领域流向新兴领域。价格层面也出现积极变化，4月份居民消费价格同比上涨1.2%，连续三个月运行在1%以上，温和回升的态势正在形成。投资总量回落与结构优化同时发生，传统动能的收缩在数据上暂时掩盖了新动能的扩张。
图1：主要指标呈现生产强于需求的结构特征（累计同比%）
资料来源：Wind、工银国际整理
支撑下半年经济行稳致远的，是四个积极因素的共同作用。其一是仍有空间的宏观政策工具。今年以来，中国财政与货币政策保持了较强的主动性和灵活性，赤字安排、专项债、政策性金融工具以及准备金率和政策利率的调整余地，为稳增长和防风险预留了政策空间。其二是门类完整的产业体系。中国是全球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经济体，完整的供应链网络既能抵御外部冲击，也为新技术的规模化应用提供了天然的承载平台。其三是持续积累的科技储备。研发投入强度逐年提升，在人工智能、新能源、高端装备等领域形成了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转化的梯次布局，为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储备了动能。其四是具有纵深的超大规模市场。超大规模人口和市场所构成的内需空间，既是消费挖潜的基础，也为产业创新提供了足够的应用场景和迭代速度。短期指标的波动不会改变中长期增长的基本面，结构改善的方向能够在时间中逐步兑现。
对内挖潜，释放有效需求。下半年政策的着力点，落在把潜在需求释放出来。中国并不缺少需求基础，居民部门积累了可观的储蓄，企业部门具备较强的投资能力，这些潜在消费和投资需求尚未充分转化为现实需求。相应地，政策重心正从偏重短期刺激，转向提升居民消费能力、改善企业投资预期、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这些举措着眼于需求的长期基础，更有助于形成可持续的内需循环。
一方面，居民端的核心是消费。当前居民储蓄维持在较高水平，平均消费倾向（2026年一季度为62.2%）尚低于历史均值（2013—2019年均值为71.2%），也就是说相当规模的购买力仍处在待释放状态。而这部分潜力的激活，取决于收入和预期的稳定。从数据来看，1—4月份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6%，高于商品零售，文体休闲、交通出行、通讯信息等服务消费保持较快增长，消费升级的动力仍在。从消费意愿角度看，收入分配、社会保障与就业质量共同决定边际消费倾向的中枢水平。我们之前的实证结果表明[1]，基尼系数对最终消费率的影响系数约为-1.69，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占比对最终消费率的正向系数约为0.64。在此基础上，若通过收入分配优化、社保体系完善和高质量就业支撑，使居民边际消费倾向由当前约66.2%逐步抬升至70%，则2026—2030年可直接释放约7.7万亿元新增消费需求，相当于每年约1.1%的名义GDP增量。下半年提振消费，重点在于扩大社会保障、改善收入分配、推进公共服务均等化，稳定居民对未来的预期，让储蓄向消费的转化更加顺畅。这类投向民生的支出见效较慢，但能降低需求的波动，支撑消费持续增长。
图2：居民储蓄高位、平均消费倾向有提升空间
资料来源：Wind、工银国际整理（注：2026年为一季度数据）
另一方面，企业端的核心是民营经济的投资活力，而企业的盈利基础正在改善。1—4月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同比增长18.2%，盈利的回暖为投资意愿的修复提供了基础。从投资投向来看，设备工器具购置投资增长11.5%，占全部投资的比重升至18.2%，知识产权产品投资增长8.9%、增速较一季度进一步加快，企业更新产能、加大研发的意愿在增强。民营企业进出口占比已升至56.8%，在外贸领域的活力同样充分。这份活力向更广泛投资领域的传导，需要稳定的预期、公平的准入和可控的成本作为支撑。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破除地方保护与市场分割、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能够把民间活力进一步释放出来。
图3：工业企业利润显著改善（利润总额累计同比%）
资料来源：Wind、工银国际整理
向新而行，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对内挖潜稳住的是增长基础，向新而行决定的是中长期增长来源，也是下半年最值得关注的增量线索。科技创新、人工智能应用、高端制造、数字经济和新型基础设施分属不同领域，但共同指向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其核心意义在于，通过技术进步、组织优化和资源重配，缓解人力资本和资本投入边际效率递减的约束，为经济增长打开增量空间。
当前数据已经清晰地反映出新旧动能的分化。一季度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3.1%，装备制造业增长9.3%，均明显高于规模以上工业6.5%的整体增速。投资端的结构性特征更为突出，1—4月份高技术产业投资累计同比增长6.1%，其中高技术服务业投资增长10.5%，在固定资产投资整体下降的背景下保持了较快增长。更前沿的领域增长尤为强劲，4月份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等方向的资本投资金额同比增长175.2%，数据、算力、网络等新型基础设施的项目中标金额同比增长61.7%。这些新兴领域不仅自身保持高速增长，还带动了信息技术、现代服务业等关联行业的扩张，成为缓释传统产业需求放缓压力的重要支撑。随着这些技术进一步渗透到生产流程、降低单位成本、提升要素回报，全要素生产率将随之抬升。这一传导如果在下半年加快，将明显支撑增长质量的提升。
图4：高技术领域投资显著领跑整体水平（累计同比%）
资料来源：Wind、工银国际整理
对外布局，拓展增量空间。新一轮技术革命有可能把全球经济的蛋糕重新做大，各主要经济体正在围绕未来增长格局中的位置加快布局。中国对外布局的重心，在于全球秩序重构中主动拓展发展空间。上半年的外贸数据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支撑，1—4月份机电产品出口增长21.1%，高新技术产品出口增长31.4%，出口的技术含量和附加值持续抬升，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正稳步向中高端迁移。
图5：出口结构升级（累计同比%）
资料来源：Wind、工银国际整理
布局首先依靠产业链韧性。完整的产业体系既能缓冲外部冲击，也增强了中国在全球分工中的韧性。下半年在关键环节强化自主能力、在优势领域扩大开放协同，会进一步巩固中国制造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其次是市场多元化。1—4月份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出口保持增长，新兴经济体在中国对外贸易中的权重持续上升，有助于降低对单一市场的依赖，平滑外部需求的波动。第三是制度型开放，通过更高水平的规则对接、产权保护和营商环境优化，提升中国与国际经贸规则的衔接能力和制度型开放水平。第四是金融领域的布局，稳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巩固中国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为中国在全球资本流动和货币体系重构中保留更大的回旋余地。这几个方面指向同一个方向，就是在全球格局深度调整过程中，增强中国经济的适应能力、开放能力和发展韧性，为未来增长拓展更稳定的外部空间。
风高浪急之下，战略稳定的稀缺属性更加凸显。把上半年的运行轨迹和下半年的内外条件结合起来看，中国经济有望在下半年延续平稳增长态势。当前中国经济的真实状态，可以概括为“转型蓄力，向新而行”。一方面，以科技创新、产业升级和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为核心的新增长方向逐步清晰。另一方面，需求修复、预期改善和外部环境稳定仍需进一步积累条件。两者共同构成了下半年中国经济稳中求进的运行特征。
战略稳定并不意味着简单求稳，而是在外部环境不确定性较高、内部结构调整持续推进的阶段，保持政策连续性、产业韧性和市场预期稳定，为增长动能转换争取时间和空间。宏观政策是战略稳定最直接的支撑。财政方面，今年以来专项债、超长期特别国债等工具陆续落地。1.3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已于4月下旬启动发行，按计划将于10月下旬前完成，新增专项债资金使用和实物工作量有望在下半年加快形成。后续财政政策仍有加力提效空间，可通过支持消费改善、扩大有效投资和保障重点领域支出，持续巩固总需求修复基础。货币政策仍将保持适度宽松，为实体经济修复和内需改善营造适宜的货币金融环境。近期CPI和PPI有所回升，部分受国际油价上涨等供给侧因素影响，更多体现为成本推动，尚不构成货币政策转向的约束。年内降准降息仍有空间，政策节奏和力度将取决于内需修复、物价运行和外部环境变化。通过总量工具与结构性工具配合，货币政策有望继续与财政政策形成合力，进一步巩固经济回升向好的基础。
展望2026年下半年，势能向增量转化的方向较为明确，预计2026年全年中国经济有望实现4.9%左右的增长，新动能对整体增长的贡献度进一步上升。在一个仍然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办好自己的事、保持战略定力、提升发展效率，是中国经济最可依靠的确定性。
(本文作者介绍：工银国际首席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