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莫开伟
近日，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党委召开扩大会议，研究部署近期重点工作，要求切实增强防范化解金融风险责任感紧迫感，进一步强调要坚持“监管姓监”， 真正做到“长牙带刺”、有棱有角；严肃监管问责，以有力问责倒逼责任落实，强化监管制度建设；尤其提出深入整治金融领域无序竞争。
可以说，提出深入整治金融领域无序竞争，反映出监管部门对金融业规范竞争的重视，抓住了金融监管新动向，更表明监管部门下一步将会投入更多精力整治金融领域无序竞争的坚定决心，这对进一步规范我国金融业市场竞争秩序、确保我国金融业健康可持续发展将起到重要作用。
何为金融领域无序竞争？通俗地说，就是指金融机构在市场竞争中，违背市场经济基本规则，采取不正当、不合理手段如恶性价格战、违规揽储、误导销售等争夺市场份额的行为；更有甚者采取激进投资与风控缺失以及合规漏洞利用等手段达到“畸形”经营目标。这种市场无序竞争行为会产生诸多金融危害：一是会降低资源配置效率，由于采取不正当竞争手段的金融机构获得了收益，并非真正优质金融机构获利，易导致“劣币驱逐良币”效应，使市场整体效率下降。二是会导致投资者利益受损，投资者易受误导购买不适合的产品，在市场波动时遭受损失，会打击市场信心。三是易诱发系统性金融风险上升，众多机构采取相似的激进策略会放大市场波动性；一旦市场逆转，可能引发大规模抛售，威胁金融稳定。四是易导致金融业竞争的“内卷化”，由于无序竞争都是采取非正当手段，会产生“羊群效应”，对整治金融市场竞争起到不良引导；由于“内卷式”竞争，还会推高金融机构筹资成本，压缩经营利润，降低金融机构盈利能力与抗风险能力。可见，金融监管总局提出深入整治金融领域无序竞争，是富有监管战略眼光之举，更是业界以及全社会的期盼。
正是由于无序竞争带来较多的社会金融危害，金融监管部门才及时提出深入整治金融领域无序竞争。同时，当前我国金融领域无序竞争虽经多次清理整顿，但无序竞争仍没有彻底根除，突出表现在三方面：一是价格战恶性循环没有彻底扭转。近两年随着经济形势下行，为争夺客户，银行通过降低消费贷利率（部分跌破3%）、变相贴息揽储、返佣返利等方式抢占份额，债券承销领域存在低于成本的低价竞标，甚至以“地板价”中标，严重扭曲市场定价机制；信用卡、消费贷领域推出“零费率分期”“免息贷款”等营销噱头，实际通过手续费、会员费变相收取高额费用，误导消费者；同质化竞争与业务错位；大型银行下沉争夺小微客户，中小银行却偏离定位争抢对公大客户、政府平台业务，城商行、农商行违规跨区域扩张，全行业业务高度趋同；创新不足，违规操作累积风险，部分机构通过虚列佣金、违规返点、变相高息揽储争夺市场；低信贷审批标准，增加信用风险，还可能诱导资金违规流入房地产、股市；部分银行要求企业“以贷转存”，虚增存贷款规模，推高企业实际融资成本。二是产业资本无序扩张屡禁不绝。开展违规关联交易，将商业风险转化为金融风险；部分主体打着“金融创新”“互联网+金融”旗号，违法违规开展理财、借贷、保险、众筹等业务，实际形成“类银行”平台，吸收公众资金投资非标项目。部分大型互联网平台涉足多类金融业务，在部分产品、环节形成垄断，呈现“赢者通吃”态势；同时存在违规监管套利、混淆金融业务边界、诱导消费者过度消费等问题，损害公平竞争与消费者权益。三是不正当竞争行为尚未彻底根除。虚假宣传误导客户、商业贿赂获取业务、侵犯竞争对手商业秘密、低价倾销挤压对手、强制搭售不必要金融产品、虚假信息诋毁对手商业信誉等行为，这类行为均严重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破坏了市场公平秩序。
可见，深入整治金融领域无序竞争具有紧迫性和重大金融现实意义：一是可有效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遏制“高息揽储”“以贷转存”“明降暗升”等恶性竞争行为，缓解净息差持续收窄压力，降低中小金融机构因过度扩张引发的“爆雷”风险，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底线。二是有利于推动行业高质量发展。倒逼金融机构从“规模导向”转向“质量效益导向”，促进错位发展，减少同质化内卷，增强核心竞争力与资本可持续性。三是有利于保护金融消费者权益。打击虚假营销、违规贴息、非法中介及“黑灰产”乱象，让贷款利率、存款收益更真实透明，消除“看似便宜实则高成本”的陷阱，提升服务体验与信任度。四是有利于优化金融生态与监管效能。强化“长牙带刺”严监管，压缩监管套利空间，推动“金监工程”等科技赋能监管落地，并与反腐败、央地协同、行刑衔接联动，构建公平、有序、法治化的市场环境。
同时要看到，正是因为金融领域存在的无序竞争，金融监管部门才更加重视监管整治；而且这项监管工作只有进行式，永远没有完成式；同时，也是项庞大的社会系统金融工作，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推出全面、系统、有效的治理方式，因而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必须有长久监管思路，保持足够的监管耐心、韧性和深入监管实际的决心，做好打持久战准备。
为何这么说，因为金融领域无序竞争具有四个典型特征：其一，具有相当高的传染性和“耐药性”。金融业无序竞争具有行业普遍特征，一旦某个金融机构“首创”，其他金融机构就会群起而效仿，使无序竞争越演越烈。由此，需监管部门推出严厉有效监管措施，并做到对症下药，才能有效根除病源，然而这并非轻而易举之事。其二，具有高度的隐蔽性和迷惑性。由于无序竞争行为不少打监管擦边球，处于灰色地带，查处起来难以以律“定罪”，易导致监管全面、准确追责，使得一些无序竞争行为难被及时遏制；一些无序竞争行为借口金融创新，或者披着创新马甲实施无序竞争，大肆释放合规经营“烟雾弹”，给金融监管部门增加了监管难度和成本，也让金融监管部门难以及时掌握其动态。其三，具有顽固性和复杂性。由于无序竞争能带来低成本高产出的“双赢”结局，或者因为处罚成本远低于无序竞争所获得的收益，会让不少金融机构铤而走险，不惜“以身试法”；尤其是在经济下行、金融业务总体萎缩时期，更会迫使不少金融机构试图通过无序竞争来化解经营困局；如此使得大量无序竞争行为屡查屡犯，具有较强抗监管的“免疫力”，也让无序竞争行为成了“牛皮癣”，久治不愈。其四，具有引诱性和腐蚀性。由于我国金融监管法治尚处完善之中，加之金融监管人员综合素质参差不齐，一些金融机构盯住监管意志薄弱的监管人员，施以小恩小惠或给予“糖衣炮弹”袭击，被引诱和腐蚀，对无序竞争行为“开绿灯”，睁只眼闭只眼，让监管成了不长牙齿的“老虎”，使一些无序竞争行为能够得以大行其道。
由此，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提出深入整治金融领域无序竞争，非常契合当前中国金融业实际，更是我国金融强国建设、充分体现金融服务人民性的重要举措和迫切要求，金融监管部门应常抓不懈，把它当成一项永恒的监管主题；并从严监管，对无序竞争行为痛下杀手，绝不心慈手软；唯有如此，金融领域无序竞争行为才有可能彻底销声匿迹。从当前现实看，金融监管部门应重点从四方面对无序竞争“开刀”：
首先，坚持“严”的基调，强化穿透式监管与执法亮剑，消除无序竞争企图。金融监管总局明确“监管姓监”，各级金融机构应严把准入关，严厉查处高息揽储、隐性返佣、息费不透明，非法中介及“内卷式”价格战，将“长牙带刺”式问责落到实处，打消金融机构无序竞争的任何侥幸心理。
其次，推动机构错位发展与中小金融机构“减量提质”，消除无序竞争动因。监管部门应持续不断地引导银行、保险、消费金融等分类定位，避免同质化“红海竞争”；因地制宜优化中小银行布局，鼓励专注本地产业或特色业务，遏制盲目下沉拼价格。
再次，夯实制度基础与央地协同机制，消除无序竞争环境。应全面推进监管规章“立改废释”，编制权责清单；加快“金监工程”落地，强化行刑衔接、监审联动、纪法贯通，形成监管合力；支持行业协会出台禁止返利、高手续费等自律公约，建立市场监测与惩戒体系；并建立立体社会监管体系，增强监管的灵敏性和及时性，提高监管权威和震慑力。同时，持续提升防非打非治理效能，联合公安、司法机关严厉打击非法金融中介、金融黑灰产等违法犯罪行为，通过典型案例查处形成震慑，净化行业生态；对互联网平台金融业务坚持“持牌经营”原则，同类业务、同类主体一视同仁，对违法违规金融活动“零容忍”，坚决制止监管套利，彻底净化金融生态。
最后，引导考核导向从“规模”转向“价值”，消除无序竞争理念。扭转行业发展导向，推动机构从单纯追求速度和规模，转向以质量和效益为中心，督促机构降低贷款规模、市场份额等数量指标权重，提升风险调整后收益、客户满意度、服务实体经济质效等质量指标，实现错位发展和优势互补，避免同质化无序竞争；破除“以量补价”短视行为，坚定推进中小金融机构减量提质，因地制宜优化机构布局。同时，在县域涉农金融领域明确要求，大型银行保险机构需带头维护市场秩序，坚决纠正过度共债、“价格战”等“内卷式”无序竞争行为。
(本文作者介绍：知名财经评论人、独立经济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