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付一夫
日前,国务院总理李强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有关工作。会议指出,要纵深推进相关制度建设,进一步完善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公平竞争、社会信用、市场退出等制度,做到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事实上,自2022年《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发布以来,一系列政策文件落地实施,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四梁八柱基本建立,市场基础制度不断健全,而工作成效也逐步显现。然而,成效背后仍有深层梗阻,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仍面临不少卡点堵点,这也对于接下来进一步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提出了新的要求。
综合来看,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面临的主要瓶颈可以归纳为四个方面,本文将逐次展开分析。
瓶颈一:行政壁垒与监管碎片化并存
地方保护、区域壁垒与监管治理碎片化相互交织,是当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最需要突破的瓶颈,也是造成市场分割问题的核心所在。
长期以来,在财政分权、属地考核和区域竞争的治理模式下,部分地方政府为稳固本地税源、保障就业、保护本土产业,主动设置市场壁垒,叠加跨区域监管协同机制缺失,形成“行政分割+监管割裂”的双重堵点,不利于全国市场的整体性与统一性,并且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商品、要素、主体的自由流动与优化配置。
当前显性市场壁垒已大幅减少,但隐性地方保护依然存在。据市场监管总局披露,当前地方保护的隐蔽化手法层出不穷:有的地方利用信用评价等手段设置外地企业市场进入隐性限制,有的在操作环节变相要求企业优先采购本地商品服务,有的给予特定经营者选择性差异化的奖补政策等。这些隐性壁垒、程序壁垒可能会变相将外地企业、中小企业排除在外,或是增加企业重复认证和跨区域经营成本。同时,部分地区为抢占产业赛道,盲目开展同质化布局、低水平重复建设,引发区域恶性竞争,不仅造成产能闲置与资源浪费,还扰乱了全国产业协同布局格局。
监管治理碎片化亦是需要重视的问题。我国长期实行属地化监管模式,市场执法、行业监管、合规检查以地方属地管理为主,各地监管尺度、执行标准、处罚力度存在明显差异。部分地区对本地企业宽松监管、容错包容,对外地企业相对苛刻,继而抬高了企业跨区域经营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同时,跨区域、跨部门协同监管机制不完善,针对跨区域不正当竞争、市场垄断、假冒伪劣等违法行为,存在执法联动不足、处置效率偏低的问题,监管真空与重复监管并存。
此外,央地政策统筹衔接不足加剧了治理短板。统一大市场相关顶层政策落地过程中,部分地方存在选择性执行、变通式落实的问题,对本地有利政策积极推进,触及地方利益的改革消极应对。现有地方考核体系仍侧重GDP、财政收入等短期指标,缺乏破除市场分割、推进区域协同的激励约束机制,导致地方破除保护壁垒的内生动力不足。
整体而言,行政壁垒叠加监管碎片化对超大规模市场优势释放的制约,是统一大市场建设必须率先突破的核心难题。
瓶颈二: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滞后
商品市场一体化程度相对较高,但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数据、能源等关键生产要素市场化配置不足,是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核心瓶颈。要素流动不畅、配置效率偏低,直接导致资源错配,制约创新活力与经济效率提升。
土地要素方面,城乡土地二元结构问题突出,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范围有限,土地流转机制不完善,城市建设用地指标跨区域调剂难度大。土地供应与产业需求、人口流动不匹配,一二线城市建设用地紧张,三四线城市土地闲置,土地价格、用地成本区域差异过大,阻碍产业合理布局。同时,土地财政模式使得部分地方政府依赖土地出让收入,对土地要素的行政干预较强,难以实现全国层面统一配置。
劳动力要素方面,户籍制度虽持续放宽,但大城市落户门槛、公共服务与户籍挂钩问题仍未彻底解决,教育、医疗、社保等公共服务区域分割明显。劳动力跨区域流动后,社保转移接续、异地就医、子女入学等仍存在堵点,制约人才自由流动。区域间人才政策内卷严重,各地盲目抢人,缺乏全国统一的人才评价体系,高端人才过度集中于一线城市,中小城市人才短缺,人才结构与产业布局不匹配。
资本要素方面,金融资源区域配置不均衡,信贷资源集中于东部发达地区,中西部、县域、中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地方政府隐性债务、区域金融壁垒,使得资本难以跨区域高效配置;资本市场上市、融资规则虽逐步统一,但地方对本地上市企业的保护、区域金融风险隔离,也限制资本自由流动。
技术与数据要素方面,技术成果转化存在一定的区域壁垒,知识产权跨区域保护不足;数据作为新型生产要素,尚未建立全国统一的确权、交易、流通规则,地方数据孤岛严重,政务数据、产业数据不互通,数据要素市场化改革进展缓慢等等。
总之,要素市场化配置不足,本质是体制机制改革滞后,要素市场尚未真正实现全国统一,制约统一大市场深度建设。
瓶颈三:市场规则制度尚未统一
统一的市场规则、标准、信用体系,是全国统一大市场运行的基础保障。当前我国市场规则仍存在规则碎片化、标准不统一、信用体系区域割裂、产权保护不均衡等问题,制度性瓶颈阻碍市场一体化运行。
一是市场规则区域差异较大。商事登记、市场准入、行业监管、资质认定等规则,各地执行口径不一。同一行业在不同地区准入条件、审批流程、监管要求存在差别,企业跨区域经营需要重复办理资质、接受重复检查,增加制度性交易成本。部分行业存在地方特殊监管条款,形成“一地一规”,很容易破坏市场公平性。
二是标准体系不统一,存在国标、行标、地方标并行冲突现象。部分地方制定严于国家标准或自成体系的地方标准,用于保护本地产业;部分行业产品质量、安全、环保标准区域执行松紧不一,导致优质产品难以全国推广,劣质产品在部分区域流通,形成“劣币驱逐良币”。尤其是新能源、建材、食品、医疗器械等领域,标准差异问题突出,影响全国统一流通。
三是产权保护与信用体系建设不均衡。知识产权保护力度区域差异大,侵权行为在部分地区成本低、追责难;企业信用信息、失信惩戒存在区域壁垒,失信企业在一地受限,可在另一地继续经营;全国统一的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建设不完善,政务、金融、市场监管信用数据不互通,跨区域守信激励、失信惩戒难以落地。
四是反垄断与不正当竞争执法协同不足。地方反垄断执法存在选择性执法,对本地企业垄断行为包容,对外地企业从严查处;平台经济、区域垄断、公用事业垄断等问题,跨区域协同治理不足,导致市场竞争秩序难以全国统一规范。
一言以蔽之,规则、标准、信用的碎片化,使得全国大市场缺乏统一的制度底座,是深层次体制机制瓶颈。
瓶颈四:现代流通体系建设不够完善
高效畅通的现代流通体系,是统一大市场的血脉。当前我国流通体系仍存在基础设施布局不均、城乡流通不畅、物流成本偏高、数字化水平不足、区域互联互通不够等短板,物理层面的流通瓶颈制约要素与商品高效循环。
从硬件基础设施来看,交通物流设施区域布局不均衡,东部地区高铁、港口、高速网络完善,中西部地区交通短板明显;城乡流通体系差距较大,农村物流网点不足,冷链物流设施匮乏,农产品上行、工业品下乡双向流通不畅。部分省际交界地区交通基础设施衔接不足,断头路、物流不互通,阻碍省际市场连通。
物流成本长期偏高,是突出痛点。我国物流总费用占GDP比重仍高于发达国家,公路、铁路、水运多式联运衔接不畅,仓储、运输、配送环节效率偏低;部分领域存在地方垄断性物流企业,区域物流壁垒抬高运输成本;数字化物流平台全国一体化不足,信息孤岛导致空驶率高、资源浪费。
同时,应急流通、绿色流通、智慧流通体系建设滞后。冷链物流、大宗商品仓储、应急物资储备布局不合理;绿色包装、低碳运输标准不统一;智慧物流、供应链数字化区域差异大,东部数字化程度高,中西部传统模式占比高,难以实现全国供应链协同。
不难发现,流通体系短板直接导致商品周转慢、成本高、效率低,使得区域间供需难以精准匹配,国内大循环的物理基础亦是难得到进一步稳固。
突破瓶颈: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路径对策
针对上述核心瓶颈,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必须坚持问题导向,从多个方面系统发力,打通堵点、破解难点、消除痛点。
第一,破除行政壁垒、优化监管治理。一方面要坚决破除地方保护与区域壁垒,重塑区域利益协调机制。优化地方绩效考核,弱化 GDP、财政收入单一考核导向,增设破除市场分割、区域协同等指标;常态化清理地方保护类政策文件,强化督查;建立跨区域利益共享机制,推动产业共建、税收共享,引导区域错位发展;加大反垄断力度,严查行政性垄断,保障企业公平维权。另一方面需构建全国统一协同监管体系,理顺央地治理关系,改革属地监管模式,强化跨区域、跨部门联动执法;压实中央统筹、地方落实责任,健全督查问责;坚持法治化、市场化监管,精简行政干预,完善新业态监管规则,推动政府职能转变,充分释放市场活力。
第二,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推动要素自由流动。加快户籍制度改革,推动公共服务均等化,实现劳动力自由流动;完善农村土地入市制度,建立全国统一的建设用地指标调剂机制;健全全国统一的资本市场,优化区域金融资源配置;加快技术、数据要素市场化,建立统一确权、交易、保护规则,打通数据孤岛;破除要素流动的行政壁垒,让要素按照市场规律在全国范围优化配置。
第三,统一市场规则、标准与信用体系,夯实制度基础。全面推进商事制度、准入制度、监管规则全国统一,推行全国通用资质、异地互认;统一重点行业产品、环保、质量、安全标准,清理不合理地方标准;建设全国一体化信用信息平台,完善跨区域守信激励、失信惩戒;强化知识产权全国统一保护,完善跨区域协同执法;健全全国统一的产权保护制度,保障各类市场主体公平竞争。
第四,完善现代流通体系,降低全社会流通成本。统筹布局全国交通物流基础设施,补齐中西部、农村地区短板,打通省际互联互通堵点;大力发展多式联运,完善冷链物流、智慧物流体系,降低物流成本;推进流通数字化建设,建设全国统一的供应链平台;健全城乡双向流通体系,打通农产品上行、工业品下乡渠道,提升流通效率,夯实统一大市场物理基础。
总而言之,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一项系统性、长期性、全局性的重大改革工程,绝非短期可以一蹴而就。当前多重瓶颈相互交织,背后是长期形成的体制机制、利益格局、治理模式问题。突破这些瓶颈,既要敢于动真碰硬,破除地方保护主义,打破既得利益束缚;也要注重制度建设,通过深化要素改革、统一规则标准、完善流通体系、强化协同治理等手段,构建长效机制。
在全球经济复苏乏力、外部环境复杂严峻、国内内需亟待扩大的背景下,加快建设高效规范、公平竞争、充分开放的全国统一大市场,能够充分释放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促进资源高效配置,激发市场主体活力,畅通国内大循环,推动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唯有持续突破各类瓶颈,深化市场化改革,才能真正建成高标准全国统一大市场,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为我国式现代化建设筑牢坚实根基。
(本文作者介绍:星图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社科院博士,专注研究宏观经济、数字经济、产业经济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