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嵇少峰
近期,消费贷利率压降明显加速。围绕互联网助贷、综合融资成本、担保服务费、支付代扣通道和合作机构管理,监管动作连续落地。银行、消费金融公司和助贷平台也随之调整业务边界,部分高息资产开始收缩,一些原来依赖24%—36%年化区间覆盖风险成本的业务,正在退出正规金融体系。
这轮治理及时且必要。过去一段时间,很多机构通过服务费、担保费、会员费、权益费等方式包装真实利率,借款人很难看清综合融资成本。不少业务还与多头借贷、过度授信、暴力催收交织在一起,已经严重影响消费者保护和金融秩序。对这类乱象,监管必须出手。
但市场正在出现另一个更需要重视的变化。利率被压低以后,长尾客户的资金需求并没有同步下降,反而因正规机构收缩供给而被迫重新寻找资金来源。按央行信贷收支表相关科目口径观察,全国个人短期消费贷款从2025年末约9.49万亿元,降至2026年4月末约8.81万亿元,四个月减少约0.68万亿元,降幅约7.2%。与中长期住户贷款相比,短期消费贷款对监管节奏、平台续借、信用卡周转和居民现金流变化更为敏感。短期消费贷款快速下降,既包含居民主动降杠杆,也包含银行、消金公司和助贷平台在监管压力下压缩高息资产、停止续借和降低额度的影响,结合部分银行网贷部门、消金公司的数据,本年度短期消费贷款下降数据中后者占比更大。对长尾客户而言,这类收缩更容易形成资金断点,并进一步带来两类后果:一部分资金需求转向更高成本的民间资金和地下现金贷,另一部分客户则可能进入集中逾期和信用崩塌。
从这个角度看,消费贷治理不能只看表内利率是否下降,也不能只看金融机构是否完成整改。真正需要关注的是,高息资产退出以后,客户去了哪里,资金从哪里来,风险又以什么方式重新积累。如果正规金融退得太快,黑产资金接得太快、接得太深,表内风险不会消失,只会以更复杂的方式回流到银行体系、消费金融体系和社会治理体系。
一、消费贷快速收缩下的风险重估
(一)表内下降已经从降温转向急跌
消费贷余额下降,首先说明正规金融供给和居民负债行为发生了变化。正常情况下,居民主动降杠杆、机构压降不合规资产、消费贷从高息乱象中回归理性,都是值得肯定的方向。但当前需要警惕的是,短期消费贷款下降速度过快,已经超出了普通结构调整的节奏。
全国个人短期消费贷款四个月减少约6800亿元,这个变化不能简单理解为居民更有钱、更理性,或者风险已经自然出清。它更说明,正规金融体系对短期消费资金的供给正在快速收缩。
对中高收入、信用记录良好、收入稳定的客户来说,利率下降可能意味着融资成本降低、贷款选择更多。但对曾经借入年化24%—36%利率的长尾客户来说,情况完全不同。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不是因为有钱还才不借,而是因为正规机构不再续借、额度被压降、平台停止合作、通道被清理,才被迫退出银行和持牌机构的表内体系。
这类下降如果持续过快,会带来两个后果。一是表内短期看起来更干净,风险却没有同步消失。二是客户资金缺口会向亲友借款、民间资金和地下现金贷迁移。贷款余额下降本身不是风险化解,只有当客户收入恢复、负债真实压降、资金需求自然减少时,余额下降才是健康的。
(二)表内下降不等于需求下降
当前相当一部分消费贷需求,本质上是弥补生活现金流的需求。房租、教育、医疗、老人赡养、子女支出、信用卡还款、网贷周转、个体经营租金和日常采购,都具有较强刚性。收入一旦推迟,工资一旦减少,订单一旦中断,家庭现金流就会迅速出现缺口。对这类借款人来说,贷款不是消费升级,而是维持生活连续性的工具。
据部分机构不完全统计,在年化20%以上的网贷客户中,小额用信客户占比较高,其中相当部分用信额度在1万元以内,主要集中于灵活就业、临时用工和收入不稳定人群;另有一部分客户用信额度在5万元上下,更多与小微企业主、个体工商户的生产周转和生活周转混同有关。这类数据虽不能代表全市场,但足以说明,长尾消费贷并不都是“提前消费”,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承担了现金流缓冲功能。
因此,消费贷表内收缩要分清两种情况。一种是居民收入改善、消费行为更加理性、主动减少负债,这是健康收缩。另一种是正规金融因监管和风险压力退出,客户被迫转向非正规渠道,这是风险迁移。前者有助于降低杠杆,后者会把风险从可监管体系推向地下市场。
现在的核心问题,是正规金融因监管和风险压力退出,客户被迫转向非正规渠道的情况正在扩大。部分原来依靠平台、消金和助贷体系周转的客户,被正规体系退出后并不会自动减少生活支出,也不会自动恢复收入。他们只会继续寻找资金。能找到亲友借款的,先向亲友借;找不到低成本资金的,就会转向高息现金贷和民间资金。表内统计下降,可能只是风险换了位置。有迹象表明,部分民间黑金正通过手机、电脑假租赁等方式,化整为零绕过监管,直接承接一部分正规金融机构退出的客户,并以更高成本和更粗暴方式盘剥借款人。
(三)真实利率存在结构性下限
长尾消费信贷的利率并非单纯由机构意愿决定。获客成本、资金成本、运营成本、风险成本、催收成本、投诉处理成本和合规成本,共同决定了价格下限。优质客群可以用低利率覆盖成本,因为违约概率低、风控成本低、复借稳定、资金获取能力强。长尾客群则不同,风险分布更厚,收入波动更大,身份和职业变化更频繁,共债信息更复杂,贷后管理成本更高。
监管希望将综合利率压降到更低区间,这本身有消费者保护意义。但如果压降幅度超过长尾市场的真实成本,机构不会长期以亏损方式供给。结果不是长尾客户获得低息资金,而是被排除在正规金融之外。价格下降与供给退出同时发生时,消费者表面上被保护,实际可能被推向更高息、更粗暴、更无救济渠道的资金来源。
市场需要认识到一个基本事实:利率是风险、成本和供求关系共同形成的结果。对高风险客群压低利率,必须同时回答三个问题:要不要继续提供信贷?如果不提供,客户去哪里?如果要提供,成本缺口由谁承担?这些问题不回答,只把监管红线不断下压,容易形成“价格好看、供给消失、黑产承接”的结果。
(四)共债链条正把高息收缩传导到银行表内
消费贷风险不能只按单笔贷款理解。大量长尾客户并不是只在一个平台借款,而是在银行信用卡、消费金融公司、互联网平台、小贷公司、助贷渠道和民间资金之间形成多头债务结构。部分客户的偿债能力并非来自稳定收入,而是来自增量信贷接续。只要链条不断,表内贷款就可能保持正常;一旦新增资金减少,风险就会集中显性化。
行业反馈显示,年化24%—36%区间的高息贷款客户,与年化24%以内的银行和持牌机构贷款客户存在较高交叉。粗略测算,二者交叉比例可能在三成左右。更重要的是,24%以内的银行体系贷款金额通常远高于24%以上的高息平台贷款金额,可能达到后者的三倍甚至更高。
这意味着,高息平台停贷并不会只影响高息平台自身。例如,一个客户在24%以上的平台贷款3万元,同时大概率会在银行信用卡、车贷、消费贷或其他持牌机构贷款中还有9万元以上余额。一旦高息平台停止续借,而客户又无法找到替代资金,最先断裂的可能是这3万元高息贷款,但随后受到冲击的,可能是银行体系内更大规模的贷款。这就是消费贷风险向银行表内传导的基本路径。
黑产可以接住一部分客户,但接不住如此大规模的银行体系压缩;黑产可以短期延后部分客户逾期,但无法恢复客户真实现金流;黑产提供的资金越贵,客户后续违约概率越高。它不是切断银行风险,而是在更高成本下推迟银行风险,银行的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更危险的是,黑产并不会停留在简单接续资金上,而会对高负债客户进行二次开发。部分无法还贷的客户,可能被诱导、组织甚至胁迫成为“职业背债人”。黑产通过房产、车辆假交易、虚假流水、伪造经营场景等方式包装借款人,使其在银行表内暂时保持正常信用形象,并继续从银行、信用卡、消费贷和经营贷中套取更多资金。等到银行体系内可借空间被耗尽,客户再集中失联或违约,金融机构面临的损失反而更大。
(五)不良上升与风险缓冲正在同步承压
金融体系内的零售风险压力也在加快显性化,部分持牌机构已经出现风险缓冲消耗加快的迹象。据行业样本反馈显示,全国30多家消费金融公司一季度拨备覆盖率下降30%以上,这在行业历史中较为罕见。拨备覆盖率快速下降,说明不良生成、资产处置、利润消耗和风险抵补能力之间已经出现较大压力。
同时,持牌消费金融公司正在加速处置不良资产。一季度个贷不良转让市场中,消费金融公司挂牌规模明显放大,部分机构从过去的长账龄处置,转向更短账龄、更快节奏的不良出清。这种变化说明,行业已经不再只是进行周期性清理,而是在通过资产转让、压降存量和调整客群来缓解表内压力。
这也提示监管和行业,消费贷压降不能只看利率指标和合规整改进度,还要看机构的风险承受能力。若利率压降、供给收缩、共债断链、黑产替代和投诉压力同时叠加,部分机构可能在很短时间内面临资产质量、利润、拨备和声誉的多重挤压。
大量风险仍在以多种方式被暂时延后。一是部分资产仍处在分期、展期、催收和不良确认周期中,风险显性化有时间差;二是部分客户通过信用卡、亲友借款、民间拆借和地下高息资金暂时接续;三是部分机构通过不良转让和资产处置缓解报表压力;四是部分高息平台转向地下、分拆业务,以自然人资金或伪交易结构继续放款;五是部分小银行和平台,仍然在通过拆分、夹层收费等方式继续投放年化24%以上的贷款。
这种延后不能被理解为风险消失。短期消费贷四个月减少约6800亿元,黑产根本没有能力完全承接如此大规模的资金缺口。能被黑产接住的,只是其中最急迫、最无选择、最容易被盘剥的一部分客户。更多客户会在信用卡、银行消费贷、车贷、房贷、经营贷和民间债务之间反复腾挪,一旦腾挪失败,风险仍会回到银行表内。
二、消费信贷的功能正在变化
(一)用途从消费扩张转向现金流维持
消费贷名称上仍然是消费信贷,但用途结构已经发生变化。越来越多借款不是为了购买大件商品、旅游、装修或提升消费,而是用于维持家庭现金流。短期收入缺口、债务接续、生活支出、个体经营周转,都在不断进入消费贷场景。
这类变化改变了风险生成机制。消费扩张型贷款主要看消费意愿和偿债能力是否匹配,现金流维持型贷款则取决于收入是否能够恢复、债务是否能够稳定压降、家庭支出是否具有弹性。如果客户借款是为了填补生活缺口,贷款本身就带有明显的救急属性。一旦正规金融退出,客户不是减少消费,而是寻找下一笔资金。
信贷机构如果仍把这类贷款当成普通消费贷管理,就会低估其社会属性。它既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优质零售信贷,也不能完全等同于恶意借贷。部分客户确实存在过度消费、恶意逃废债、赌博和欺诈行为,这部分必须坚决阻断。但也有大量客户是收入不稳、工作变动、家庭支出刚性和短期周转困难所致,包括大量小微、个体工商户的生产、生活所必需。两类客户需要区分,不能用同一套简单规则处理。
(二)弱势群体信贷不能只按商业逻辑处理
长尾消费信贷的特殊性在于,它介于商业金融和社会救助之间。完全按照商业逻辑,风险高就要高定价,成本高就要高利率;完全按照救助逻辑,又难以由商业机构承担长期资金损失。现实问题恰恰在这里:弱势群体存在真实资金需求,但商业金融无法在低利率下覆盖全部成本,公共救助体系又不能及时承接所有短期现金流缺口。
这就要求监管设计更有层次。对于优质客户,应推动利率下行,提高透明度,降低不必要收费。对于明显高风险、以贷养贷、欺诈套利客户,应限制新增授信,防止债务继续扩张。对于收入暂时受冲击、非恶意逾期、仍有恢复可能的客户,应允许机构通过展期、调整还款计划、债务重组、适度减息等方式进行纾困,而不是简单切断资金来源。
这不是纵容违约,也不是鼓励高息。其管理逻辑是把短期现金流困难和结构性偿债失败区分开来。短期现金流困难可以通过时间换空间,结构性偿债失败则需要压降债务和停止新增。监管若不区分这两类状态,容易把需要缓冲的人推入黑产,也容易让真正高风险客户继续获得资金。
(三)地下替代会放大金融与社会风险
正规金融的缺点很多,但仍有基本约束。贷款合同可查,资金流向可追,机构行为可监管,投诉渠道存在,征信记录透明,司法路径相对清楚。地下高利贷则不同。它没有资本约束,没有拨备约束,没有消保责任,没有审慎监管,也没有声誉成本。它对借款人的约束往往来自更高利息、更短期限、更强催收和更重的心理压力。
因此,表内合规改善不等于社会风险下降。若大量客户从正规金融转向黑产,监管报表可能更干净,居民债务负担却更重。银行不良可能暂时平稳,借款人真实现金流却更加恶化。金融秩序表面恢复,基层矛盾、家庭纠纷、恶性催收、诈骗牵连和债务纠纷可能增加。
黑金利率更粗暴,催收更激烈,客户更容易在短期内被逼到极端状态。一部分客户在地下债务压力下,会被黑灰产诱导参与套现、骗贷、背债,甚至被包装成“可借款人”去骗取银行和持牌机构更多资金。这样一来,金融机构最终损失可能不是下降,而是更大。黑产不是替银行消化风险,而是在把银行未来损失做厚、做深、做隐蔽。
这类风险还会引发更多社会事件。超高息、短周期、强催收与家庭现金流断裂叠加,容易带来极端投诉、家庭冲突、群体性维权、非法催收冲突和基层治理压力。消费贷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就不再只是金融资产质量问题,而会转化为金融安全和社会稳定问题。
三、历史对照:从714高炮到新型地下现金贷
(一)714高炮的教训没有过时
714高炮曾经暴露出现金贷市场最极端的一面。期限短、金额小、砍头息高、逾期费用重、催收手段激烈,最终使大量弱势借款人陷入债务滚动和精神压迫。监管对其进行整治,是维护金融秩序和社会稳定的必要行动。
但714高炮的教训不只是“高息要打击”。更深层的教训是,当正规金融无法覆盖长尾需求,而技术和流量又能快速触达弱势客户时,现金贷黑产会以极快速度扩张。它利用的不是客户的富裕,而是客户的脆弱;不是客户的理性选择,而是客户在现金流断裂时的无路可走。
今天的消费贷利率压降,同样要吸取这个教训。不能只看到高息机构退出后的市场整洁,也要看到被退出客户的下一步去向。只要需求仍然存在,供给断层就会被新的灰色力量填补。
(二)新型黑产更依赖数据和组织能力
过去的现金贷黑产更多依赖粗暴流量和高压催收。现在的地下现金贷可能更小、更散、更隐蔽,也更依赖数据、场景、账户和组织分工。它可以通过自然人资金放款,通过小商户、个人账户分散收付,通过社群和熟人导流获客,通过商品回收、黄金回收、会员权益、租赁包装、咨询服务等方式掩盖融资关系。
这类组织未必规模很大,但复制能力强。它可以不断换主体、换账户、换通道、换包装方式。监管发现一个壳,业务可以转移到另一个壳;支付通道被清理,可以转向个人账户分散收付;APP被下架,可以转入私域社群;贷款合同被盯住,可以换成商品交易和回购安排。借款合同可能被拆分成买卖、服务、租赁、回购、垫资等多种形式,真实利息隐藏在折价、服务费和违约金之中。
更值得重视的是,这一轮黑产的技术能力更强,且拥有大量客户数据。过去从事助贷、现金贷、催收和流量业务的一部分人员,对客户画像、风险筛选、名单导流、支付通道、反投诉、催收分层、规避监管具有经验。一旦这些能力从正规或半正规体系流入地下,就会形成比过去更加熟练的灰色供给体系。它既懂客户,也懂风控,更懂监管边界。
这说明,黑产再起不是简单的旧模式复燃,而是地下金融组织能力升级后的再生长。它的危害不只在高利息,还在于把原本可以在正规体系中识别、缓释和协商的风险,推向了无法穿透、无法统计、无法及时救济的暗处。
(三)黑金接盘只是短暂延缓风险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黑产替代不是稳定器。前一阶段,也有部分银行和平台表内不良没有迅速抬升,可能与地下资金、亲友拆借和其他债务滚动有关。但这种替代只能延缓时间,不能修复偿债来源。黑金利率越高,客户真实现金流越恶化;期限越短,续借压力越大;催收越强,社会风险越重。
更重要的是,黑产承接能力是有限的。全国个人短期消费贷款四个月减少约6800亿元,任何地下资金体系都不可能稳定、完整、持续地承接这样规模的需求。它只能挑选最容易盘剥、最迫切、最缺乏议价能力的客户。其余客户仍会在银行和持牌机构体系内形成风险暴露。
因此,不能把表内不良暂时平稳理解为黑产接盘成功。黑产接盘的结果,是客户债务成本进一步上升,银行体系未来风险进一步变厚。今天没有爆发的不良,可能只是被更高成本资金往后推了一段时间。推得越久,损失越大,处置越难。
(四)投诉治理正在被黑产反向利用
还有一个正在加重的现象,也需要引起监管和金融机构重视。近年来,监管部门高度重视消费者保护,对投诉率、信访量、舆情事件和极端事件都有较强约束。这一方向本身是必要的。过去部分金融机构确实存在收费不透明、催收不规范、合同提示不足、客户解释不到位等问题,消费者投诉渠道必须畅通,正常维权也必须受到保护。
但在实际运行中,部分黑灰产已经开始利用这一监管压力。他们组织、教唆或代理借款人进行恶意投诉、集中投诉、重复信访,甚至编造极端风险情节,以投诉、上访、舆情和极端表达向金融机构施压。其目的并不是解决真实纠纷,而是通过制造监管压力、舆情压力和处置压力,迫使金融机构减免债务、退还费用、停止催收,甚至支付额外补偿,从中牟取不法利益。
这种模式一旦形成,会反过来扭曲消费者保护机制。监管对投诉压降要求越刚性,金融机构越倾向于以息事宁人的方式处理复杂投诉;黑灰产看到投诉可以获利,就会组织更多客户参与;投诉量进一步上升,监管压力继续加大,金融机构再被迫让利或妥协,最终形成恶性循环。正常消费者维权被稀释,金融机构合规经营受到挤压,恶意逃废债和黑灰产代理投诉反而获得更大空间。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类黑产正在与高息现金贷、债务中介、反催收组织和非法代理维权结合。一端为借款人提供地下高息资金,另一端教唆借款人对正规金融机构恶意投诉,既从资金端获利,也从债务处置端获利。它破坏的已经不只是单个机构的催收秩序,而是整个零售信贷市场的信用秩序。
因此,投诉治理不能只作为消保指标管理,也应当作为金融黑产治理的一部分来识别。否则,监管越强调压降投诉,黑产越容易把投诉变成获利工具,金融机构越容易在“息事宁人”中让渡正常债权,最终反而推高投诉总量和市场失序程度。
(五)地下化以后监管难度更高
金融监管擅长管理持牌机构,也可以通过资本、拨备、报表、检查、处罚和消保规则约束机构行为。但地下现金贷一旦变成自然人资金、个人账户、社群导流和伪交易结构,单一金融监管工具就会明显不足。
这类业务需要金融监管、公安、市场监管、网信、支付清算、通信管理、司法机关和地方基层治理共同参与。资金从哪里来,数据从哪里来,客户从哪里来,合同如何包装,催收由谁执行,账户如何流转,都需要穿透。若只在金融机构端压降利率,而不在地下替代端同步打击,就会形成监管真空。
因此,消费贷利率治理必须与黑产治理同步推进。不能在表内端快速收缩,在表外端缺少监测。不能把持牌机构约束得越来越严,却让非持牌资金在地下高价接盘。否则,合规机构退出越快,地下资金扩张越快。
四、监管与机构的应对方向
(一)利率政策要保持节奏和分层
消费贷利率不是不能降,而是不能简单降。监管应当先拆解长尾信贷的真实成本,再设计利率区间和过渡路径。资金成本、获客成本、风险成本、运营成本、催收成本和合规成本,在不同客群之间差异很大。优质客户可以适用更低利率,长尾客户则需要更细的风险分层和更严格的信息披露。
较稳妥的方式,是建立分层管理规则。对风险低、收入稳定、数据可验证的客户,持续推动利率下行。对收入波动较大、共债较高但仍有恢复可能的客户,允许在透明、合理、可解释区间内定价,同时禁止任何隐性收费和复杂费用结构。对已经明显以贷养贷、欺诈套利或无偿债来源的客户,应限制新增授信,防止风险继续扩大。
利率压降还需要过渡期。存量业务不能一刀切,合作模式不能一夜切断,客户额度不能集中关闭。监管可以设定目标、节奏和观察期,引导机构逐步压降不合理收费,优化客群结构,提升自主风控能力。短期急刹车容易造成供给断层,也容易给黑产留下承接空间。
(二)压降高息要同步安排合规承接
高息乱象必须治理,但治理之后要有人接住真实需求。对确有生活周转需求、非恶意借贷的客户,可以探索小额、短期、低额度、强提醒、强信息披露的合规产品。产品额度不宜过高,期限不宜过长,复借次数要有限制,还款压力要可测算,催收方式要有边界。
对已经陷入共债但仍有收入来源的客户,应推动债务协商和重组,而不是让其继续寻找高息资金。主要债权机构可以在监管框架下协商延期、减息、分期重排和信用修复安排,避免各机构各自催收、各自抽贷,最终把客户推向断裂。
对暂时困难客户,应建立金融纾困与社会救助衔接机制。消费贷无法替代社保和救助,但可以成为短期缓冲工具。关键是要把客户状态识别清楚,把商业贷款、救济性周转和风险处置区分开来。
(三)为机构收缩高息资产设置过渡路径
在风险已经积累、监管要求已经明确的情况下,不让机构调整资产结构并不现实。关键不在于是否收缩,而在于怎样收缩。监管应当引导机构优先压降不透明收费、暴力催收和明显以贷养贷的高风险资产,对存量客户设置合理过渡期,避免集中停贷、集中降额和集中关闭续贷通道。
对受影响较大的客户,机构应提前告知、分层安排、提供债务重组或替代方案。对于仍有收入来源但短期现金流紧张的客户,应通过展期、分期重排、适度减息等方式缓释断链风险。消费贷收缩如果没有过渡路径,就容易从资产结构调整变成客户现金流断裂。
同时,也要允许机构有序处置存量风险。通过不良资产转让、资产重组、内部核销、债务协商等方式,把已形成风险的资产分阶段消化。监管的重点不应是让机构在短期内把报表做漂亮,而应是防止集中抽贷、集中断供和集中催收引发更大的信用和社会风险。
(四)建立黑产替代和表内传导监测机制
利率压降后,监管不能只看机构报表和利率水平,还要看客户去向。应建立对地下现金贷、自然人资金放款、异常个人账户收付、社群导流、伪交易融资、催收黑产和数据买卖的监测机制。表内下降如果伴随投诉增加、非法催收上升、个人账户异常流动增加,就说明风险可能正在转入地下。
同时,还要建立表内传导监测。对高息平台客户与银行信用卡、消费贷、车贷、房贷、经营贷之间的交叉情况,应通过合规数据共享和机构报送形成监测。重点不是看单个平台不良,而是看一个客户在多个产品之间的债务链条。一旦高息贷款停贷,对应客户在银行表内更大规模贷款是否同步逾期,才是判断风险外溢程度的关键。
支付通道治理要继续强化,但不能只清理机构通道。大量地下资金会转向个人账户、商户账户、虚假交易账户和异地分散账户。应通过支付数据、反洗钱监测、公安线索、网信举报和消保投诉进行综合识别。对以商品回收、会员权益、租赁、咨询、担保名义实施高息放款的行为,要从实质融资关系出发进行穿透。
黑产治理还要抓住数据和催收两个环节。没有数据名单,黑产难以精准找到客户;没有高压催收,超高息模式难以维持。对非法买卖个人信息、滥用通讯录、骚扰亲友、威胁恐吓、软暴力催收等行为,应形成持续高压,而不是只在舆情出现后专项整治。
(五)投诉治理要从压数量转向辨性质
消费者保护不能被黑产反向利用。监管对投诉治理的重点,不应只停留在投诉率、信访量和压降指标上,而应进一步区分投诉性质、事实基础、归责原因和组织化特征。真实投诉必须保护,恶意投诉必须识别;机构过错必须纠正,黑产牟利必须打击。
对金融机构收费不透明、催收不规范、信息披露不足、营销误导形成的投诉,应继续严肃处理。对有组织代理投诉、恶意逃废债、虚构事实施压、以极端事件要挟机构的行为,应建立跨部门识别、移送和打击机制。监管指标也应避免简单以数量压机构,否则会让黑产利用“机构怕投诉、监管压投诉”的机制牟利。
金融机构自身也要提高投诉识别和证据管理能力。合同告知、息费披露、催收记录、客户沟通、减免协商、风险提示,都应形成完整留痕。只有机构先把合规底板做实,才能在面对恶意投诉时有证据、有边界、有处置依据。
(六)共债治理避免一次性切断
共债治理是消费贷风险治理的核心环节,但不能简单用一个刚性数字切断所有客户。共债家数、总负债收入比、月还款压力、债务期限结构、资金用途和收入稳定性,应当共同构成判断依据。只看机构数量,容易误伤正常客户,也可能低估隐藏债务。
监管可以先对新增业务设置更严格的共债门槛,控制风险继续扩张;再对存量高共债客户建立逐步压降安排,通过额度压降、期限重排、集中协商和债务重组降低断链风险。对已经处于高度脆弱状态的客户,应避免各机构同时抽贷、同时降额、同时催收。
共债风险最怕瞬间断链。借款人原本依靠多笔小额资金维持还款,一旦所有通道同时关闭,风险会从单一客户扩散到多家机构,也可能从金融风险转化为社会风险。治理共债要有节奏,把风险摊薄在时间里,而不是一次性推到现实中。
(七)银行要重建长尾客户识别能力
银行不能把消费贷风险全部外包给助贷机构,也不能在监管收紧后简单退出长尾市场。完全退出看似安全,但会削弱银行对真实居民现金流状态的观察能力,也会把一部分客户推向地下市场。长期看,这些风险仍会通过信用卡、经营贷、个贷不良、司法纠纷和地方矛盾回到金融系统。
银行需要重建长尾客户识别和经营能力。对有稳定收入但短期周转困难的客户,可以用小额、短期、低额度、可持续观察的产品承接。对收入波动但有真实经营场景的客户,应转入经营性现金流分析,而不是简单套用消费贷模型。对多头负债、以贷养贷的客户,应停止加杠杆,推动债务重整。对涉赌、涉诈、恶意逃废债、黑灰产导流客户,应坚决阻断。
这要求银行从“流量金融”转向“客户经营”。不能只看平台导流、模型评分和审批通过率,还要看客户收入来源、家庭支出结构、共债压力、行为变化、贷后预警和协商处置。真正的长尾能力不是敢放高息贷款,而是能够区分谁可以缓冲,谁必须压降,谁应当退出。
(八)根本治理要回到就业、收入与社会保障
高息消费贷的根子不在金融价格,而在部分居民收入不稳、抗风险能力弱、社会保障承接不足。金融可以提供短期流动性,不能长期替代就业和收入。贷款可以填补一个月的缺口,不能解决长期生活困难。把弱势群体的现金流问题长期交给消费贷,最后一定会形成债务滚动。
因此,消费贷治理不能只在金融系统内部循环。金融监管可以压降利率、规范机构、打击黑产、处理投诉,但不能创造就业,不能提高低收入群体收入,也不能替代社会救助。对弱势群体来说,最重要的保护不是更便宜的贷款,而是更稳定的工作、更可靠的收入、更及时的救助、更低成本的公共服务。
在政策设计上,应把长尾消费信贷需求放到就业、收入、社保、基层治理和债务纾困中共同观察。对非恶意困难客户,建立债务协商、延期还款、减息安排和信用修复机制。对恶意逃废债和黑产套利,保持严厉打击。对正规机构,允许其在透明定价、严格合规和风险可控前提下保留一定服务空间。
五、结语:稳定是首要目标,利率压降需要慢行
消费贷利率压降不能变成一场只看价格的运动。价格压低了,供给退出了,需求下沉了,黑产接上了,这不是消费者保护的胜利。真正的消费者保护,是让借款人少付不该付的钱,也让真实困难的人不被迫走向地下高利贷。
更要看到,黑产接上也不是终点,而是更大风险的开始。黑产接不住全部压缩出来的贷款,也修复不了客户收入。它只能用更高利率和更强催收把风险往后推,把客户推向更深债务,把银行未来损失做得更大,把金融风险转化为社会风险。
如果利率上限继续快速下压,监管必须同时面对两种极端结果。
第一种结果,是正规金融供给继续收缩,共债链条迅速断裂,大量原本依靠续借和周转维持正常状态的客户集中逾期,银行信用卡、消费贷、车贷、经营贷甚至部分按揭贷款的不良率被连锁拉高,部分机构的零售不良可能出现快速冲高,甚至超出正常风险缓冲能力。第二种结果,相当一部分客户被地下高利贷、黑灰产资金、非法债务中介接走,社会黑产迅速扩张,恶意投诉、非法催收、背债骗贷、家庭冲突和社会性事件同步增加。前者表现为银行不良率压力,后者表现为社会治理压力,本质上都是利率压降过快、承接机制不足带来的风险外溢。
黑产再起提醒我们,信贷需求不会因为监管口径改变而消失。能在正规金融体系内解决的,不要推给地下市场;能通过就业和保障解决的,不要长期交给贷款;能通过透明定价和合规经营解决的,不要让黑产用更高成本、更狠手段承接。
监管对高息消费贷必须保持压力,对隐性收费、暴力催收、套路贷和黑灰产必须持续打击。但在压降利率时,也要同时看清需求、成本、供给、共债传导和风险去向。只压价格,不管承接,风险会转移;只清表内,不管表外,黑产会生长;只看消费者少付利息,不看其是否还有合法资金来源,银行风险和社会稳定都可能同时承压。
谨慎并不意味着退让。谨慎是为了把该管的管住,把该打的打掉,把真实需求接住,把风险从地下拉回可以治理的轨道。消费贷利率可以降,高息乱象必须治,但利率压降必须慢行。只有把金融监管、合规供给、黑产打击、债务纾困和社会保障放在同一框架下,消费信贷治理才不会从一端的合规,变成另一端的失控。
(本文作者介绍:江苏微金创联(咨询)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厦门国际信托独立董事,2023 年度新浪财经十大意见领袖, 2016 中国微金融十大年度人物、全国知名信贷管理与实战专家、财经专栏作家。尝试改变传统的信贷风险管理为主调的银行信贷管理框架,从企业管理学+信贷风险辩证认知论双视角,建立一整套基于实战的商业银行信贷管理框架,撰写了大量信贷管理与信贷技术相关,文章在金融科技、信贷专业领域具有广泛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