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莫开伟
最近，上市银行2025年度业绩报告陆续披露数据显示，中国工商银行等六大行信用卡业务集体“缩水”，无论是信用卡贷款余额还是发卡量，大都呈明显收缩趋势，发卡量连续3年下滑：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发卡量分别降至1.45亿张、1.26亿张，同比下降3.33%、2.33%；交通银行信用卡在册卡量一年间减少超500万张，降幅为7.96%；邮储银行信用卡结存卡量降至3781.97万张，同比下降5.41%。据央行发布的《2025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在用发卡量为6.96亿张，较上年末减少3100万张，这一行业趋势在六大行年报中得到充分体现。同时，自去年开始，银行还密集关停信用卡分中心；仅2025年一年，关停数量就达到65家，超过2020年至2024年的总和。另外，近期多家国有大行密集停发信用卡产品，掀起了“停发潮”，引发社会各界广泛关注：民生银行一次性叫停11款联名卡产品，农业银行先后停发饿了么联名卡等13款产品及大学生青春卡等多款卡种；交通银行将停止发行日照魏牌汽车主题信用卡等产品。此外，还有部分地方商业银行也加入停卡大军。
国有六大行披露上述数据信息，意味着银行信用卡业务集体迎来深度调整——贷款余额、发卡量双双呈现“缩水”态势，行业发展正式从规模驱动“跑马圈地”式的粗放经营阶段，全面转向质量优先“缩量提质”式的精耕细作新阶段，一场围绕信用卡业务战略“变阵”正在国有大行以及其他银行中同步上演，表明银行业金融机构告别粗放扩张式发展模式。
那么，不少读者想不明白，银行为何从之前大举进攻信用业务到现在信用卡业务“双缩”？从客观上看，并非银行放弃信用卡业务，而是信用卡业务确实越来越不好做了，随着当前经济运行环境、居民消费能力以及中国社会老龄化等现实问题出现，信用卡需求总量受到了较大抑制，银行不得不做深度战略调整。具体来说，银行收缩信用卡业务是受到行业监管、风险与市场环境等三重因素倒逼下进行的战略调整：一是监管硬约束，迫使银行主动适应监管要求。自2024年7月起，《关于进一步促进信用卡业务规范健康发展的通知》全面落地，监管部门明确要求长期睡眠卡率不得超过20%，严禁将发卡量作为单一或主要考核指标，目前国有大行信用卡睡眠率仍然较高，考核方式依然偏重发卡量。显然，监管要求等于直接终结了过去“以量取胜”的粗放模式，迫使银行信用卡业务不得不向高质量方向迈进。二是银行信用卡资产质量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迫使银行主动进行调整。从六大国有大行披露年报数据看，除了邮储银行外，其余五大行信用卡不良贷款余额与不良率均出现明显上升，工商银行信用卡不良贷款余额达321.22亿元，同比增长18.21%，成为拖累该行个贷资产质量的重要因素。农业银行信用卡不良贷款余额增至159.56亿元，同比增长高达27.3%，成为国有大行中余额增速最快的机构。2025年末，工商银行信用卡不良率攀升至4.61%，较2024年末的3.5%上升1.11个百分点；交通银行、建设银行的信用卡不良率分别为2.68%、2.36%，同比分别上升0.34个、0.14个百分点；中国银行、农业银行不良率也同步走高，分别升至2.18%、1.88%，同比抬升0.45个、0.42个百分点。在这种境况下，迫使银行收紧授信、压降高风险敞口。三是信用卡市场饱和，加之受到支付替代冲击，不得不及时进行信用卡业务调整。目前信用卡渗透率已处高位，增量空间几乎见顶；同时，微信、支付宝等移动支付和互联网消费金融产品分流了传统信用卡的高频小额场景，信用卡市场潜力呈萎缩之势。尤为重要的是，信用卡成本运营成本不断民高企，联名卡、主题卡等产品虽曾用于快速获客，但后续活跃度低、权益维护成本高，沦为“睡眠卡”或低效资产，浪费银行有限资源，需主动“断舍离”。
当然，国有大行主动收缩信用卡业务可能暂时会对自身经营带来一些负面影响，尤其是短期阵痛会十分明显：比如2025年多数银行信用卡消费额、分期业务量同比收缩带来交易规模减少，并直接导致手续费、回佣等非利息收入下降，尤其对依赖信用卡盈利的股份制银行影响显著；联名卡停发潮影响客户黏性，尤其对依赖IP合作的年轻客群影响较大；同时也会导致客户体验的波动，因为主动降额或权益调整可能引发不满，如高端卡贵宾厅、延误险等权益缩水。此外，还会引发竞争格局的重塑，在存量市场中，会引发银行与消费金融公司、互联网平台争夺客户，这对银行提高差异化服务能力提出了严峻挑战。
然而，这也是国有大行优化信用卡业务结构必须付出的代价，“不经风雨怎能见彩虹？”从长远看，一味死守信用卡业务扩张老模式，不仅没有出路，还会对国有大行业务发展形成较大的拖累。由此，国有大行以及其他银行主动收缩信用卡业务，是适应银行业务发展新形势的客观需要，有助于行业回归服务居民合理消费需求的本源，构建更健康、可持续的信用卡生态，并对银行未来将产生诸多积极而又重大的影响：
首先，有利于优化资产质量，降低银行信用风险。银行通过停发低质产品、收紧授信门槛，主动压降高风险客群的授信，可减少不良贷款生成，降低逾期和坏账压力；尤其，部分国有大行在信用卡不良率普遍抬头的背景下，主动收缩更具经营理性，促使经营理念的转变。同时，银行此举还有利于积极响应监管要求，将大大压缩睡眠卡率，有效改变考核生态，避免被金融监管部门处罚和问责，最终确保信用卡业务健康可持续发展。显然，信用卡业务收缩是合规经营的必然选择。
其次，有利于推动业务从“规模导向”转向“价值导向”，确保信用卡业务生态。主动收缩信用卡业务，意味着银行不再追求“大而全”的用户规模，而是聚焦高价值客群，精准服务中高收入、商旅、车主、年轻白领等消费能力强、黏性高的群体；同时，银行可通过差异化权益、精准营销和生命周期管理，增强客户活跃度与综合收益，提升单客的贡献度。
再次，有利于降低运营成本，提高资源效率，最终提升银行经营效益。银行通过关停信用卡分中心或独立App，将业务整合至手机银行，有效关闭低效渠道，大大节省人力与场地成本，不仅可提升银行信用卡业务拓展效率，更可确保银行信用卡业务质量。同时，通过削减机场贵宾厅、接受服务等高成本但低使用率的权益，转而聚焦餐饮、出行、以旧换新等高频刚需场景，能不断优化权益投入，增强信用卡消费的社会吸引力。
第四，有利于强化风险防控与合规能力，确保信用卡业务稳健发展。银行通过缩量，同步迭代贷前、贷中、贷后风控模型，不断完善风控体系，提升新增授信质量，抑制信用卡业务盲目扩张。同时，信用卡业务收缩，意味着竞争趋于理性，停止价格战和过度发卡，有助于维护行业良性秩序，更可避免“白热化”的“内卷式”竞争，防止零售贷款不良率进一步攀升。
第五，有利于促进数字化转型与场景融合，使普惠金融之路越走越宽。银行可依托大数据、AI等技术，加速线上化运营，实现精准获客、智能催收和个性化推荐，不断提高信用卡金融使用效率。同时，将信用卡嵌入汽车、家装、文旅、跨境电商等高频场景，使消费场景得到进一步深耕，能有效打造“支付+分期+权益”一体化服务，不断提高信用卡消费的社会满意度，稳定消费客群。
最后，有利于为新增长点腾挪资源，有效缓解银行净息差不断收窄的压力。银行通过压缩信用卡业务，可将资源从低效发卡转向分期业务、财富管理、消费贷等更具盈利潜力的高利润业务领域，使盈利能力逐步提高；同时，通过调整信用卡业务，以信用卡为入口，联动理财、保险、贷款等业务，形成客户资产–负债闭环，有利构建综合金融生态，从整体上减缓净息差收窄压力，提高银行经营盈利能力。
总之，银行信用卡业务的未来不在于“发多少卡”，而在于能否为优质客户提供不可替代的支付体验与综合金融服务；行业已进入存量竞争、风险可控、科技驱动的高质量发展阶段；银行应不再以发卡量为核心考核指标，而是聚焦存量客户活跃度、消费频次和单客价值提升；信用卡定位应从“信贷工具”转向连接用户与真实消费场景的入口，强调服务居民合理消费需求，助力消费市场复苏；发展方向应走客群精细化运营、场景化深度嵌入、数字化与科技赋能、资产质量管控和产品结构优化之路。
(本文作者介绍：知名财经评论人、独立经济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