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高连奎
自1936年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出版以来,“凯恩斯主义”几乎成了宏观经济学的代名词。然而,令人扼腕的是,以琼·罗宾逊为代表的英国凯恩斯主义者,以及以阿尔文·汉森、保罗·萨缪尔森、罗伯特·索洛、詹姆斯·托宾等为代表的美国凯恩斯主义者,实际上都未能真正理解凯恩斯。他们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凯恩斯在《通论》中最伟大的发现——资本边际效率崩溃情况下的货币政策失灵。
这一发现,才是凯恩斯跳出那个时代局限性、完成经济学革命的根本所在。也因为有了这个发现,凯恩斯才是真正成为那个颠覆传统、开启宏观经济新纪元的思想巨人。然而我们今日所见的经济学教材,无论是哪个版本,“资本边际效率崩溃”这一概念,以及由它导致的货币政策失灵问题,都毫无体现,甚至从权威经济学大辞典中消失。这是经济学的重大损失,也是思想史上的巨大遗憾。
一、凯恩斯定理:货币政策失灵的临界点
在此,笔者郑重提出“凯恩斯定理”,其核心内容是:当资本边际效率崩溃到一定程度,也就是当企业家的资本边际收益率接近于零的时候,无论如何降低利率,都无法刺激企业家投资,这时货币政策是失灵的,拯救经济必须求助于财政政策。凯恩斯率先发现了经济大萧条期间“企业家资本边际效率崩溃”的现象,并第一次指出了货币政策在这种极端条件下的无效性, 一针见血戳破“货币万能、利率万能”的学术迷信与政策幻象。
他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位从对货币政策的迷信中走出来的经济学家。凯恩斯清晰地表明:当资本边际效率崩溃时,即使利率降至极低水平,甚至理论上可能的最低水平,也无法唤回企业家的投资意愿。因为投资的决定因素不是利率,而是企业家对未来收益的预期。当这种预期崩溃时,货币政策便失去了传导的支点。
二、革谁的命?凯恩斯与威克塞尔的决裂
凯恩斯的经济学理论并非凭空出世,而是脱胎于瑞典学派,凯恩斯本人也是维克塞尔著作的英国翻译者与传播者。但笔者必须澄清的是,凯恩斯经济学革命从来不是革命的马歇尔与萨伊,尽管凯恩斯在《通论》中对萨伊的理论进行了专题批判,凯恩斯革命与自己曾经的思想引路人——克努特·维克塞尔(Knut Wicksell)的决裂。威克塞尔在其《利息与价格》等著作中提出的“自然利率”概念,深刻影响了早期凯恩斯。在威克塞尔的理论框架中,货币政策通过调节货币利率以趋近自然利率,是实现经济均衡的核心手段。
在《货币论》阶段,凯恩斯仍承袭了威克塞尔的“自然利率”概念,将自然利率界定为社会中储蓄等于投资时的利率,并从市场利率与自然利率的背离来分析商业周期。然而,到了《通论》阶段,凯恩斯已经彻底抛弃了威克塞尔的“自然利率”概念,首创了“资本的边际效率”这一核心范畴,进而以“资本的边际效率”与市场利率的关系为基础,构建了投资和经济波动的萧条经济学理论论证框架,并且发现了大萧条时“资本边际效率崩溃”的极端情况,从而否定了维克塞在累积过程利率所指出的通过降低利率可以促进企业投资的可能性,而当时累积过程理论几乎是整个经济学界的共识。
威克塞尔的累积过程理论认为,当市场利率低于自然利率时,企业会扩大投资,经济扩张;反之则投资收缩,经济衰退。其核心逻辑是利率的调节能够有效引导投资,从而实现经济的均衡。凯恩斯的“资本边际效率崩溃”洞见,无异于宣告了威克塞尔货币均衡理论在应对严重经济危机时的无能为力,从而完成了与这位瑞典学派大师在理论内核上的根本决裂。他不再将利率视为调节经济的万能钥匙,而是将分析的重心转向了有效需求,特别是政府投资需求,这种决裂,使得凯恩斯的理论突破了传统货币均衡论的窠臼,真正开创了宏观经济学的新范式。因此笔者提出凯恩斯经济学革命革的是瑞典学派的命,而不是革命的以萨伊、马歇尔为代表的新古典主义经济学。
凯恩斯是挣脱当时欧洲主流经济学泰斗威克塞尔思维桎梏的第一人,在威克塞尔主导的传统研究框架中,始终笃信利率杠杆具备万能调节效能,坚信依托货币松紧、利率升降的灵活调控,即可自发熨平经济波动、修复市场供需、化解萧条危机。凯恩斯在《通论》中揭示的资本边际效率崩溃,恰恰从根本上动摇了这一理论的基石。在凯恩斯看来,当资本边际效率预期急剧恶化,无论利率如何下调,都难以改变企业家对投资回报的悲观预期。这种预期的崩溃使得利率这一传统货币政策工具失去了其应有的杠杆作用,威克塞尔所描绘的通过利率调整就能平滑经济周期的美好图景,在大萧条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凯恩斯与威克塞尔的决裂,不仅是个人学术思想的重大转向,更是经济学研究范式的一次深刻革命,它揭示了传统货币均衡理论的内在局限性,为理解和应对深度经济危机提供了全新的理论视角。
然而,由于凯恩斯核心思想长期被刻意埋没,瑞典学派的货币均衡思想直到当今的二十一世纪仍然是全球央行货币政策制定的底层依据,甚至被内嵌到了“泰勒规则”之中,其影响变的更大隐蔽,但又更加的强大,全球央行仍然屡屡陷入“货币政策依赖症”的困境。
三、萨缪尔森与索洛导致了凯恩斯核心思想“被雪藏”
凯恩斯率先从威克塞尔的思维框架中解放出来,这是他的伟大之处。然而,这一重大思想突破并未被后来的凯恩斯主义者所继承。罗宾逊夫人执着于不完全竞争理论,希克斯-汉森的IS-LM模型将凯恩斯的动态思想静态化、庸俗化,萨缪尔森更是通过新古典综合把凯恩斯革命重新装回了新古典的瓶子里。他们都回避了那个最尖锐、最革命性的问题:当资本边际效率崩溃时,利率机制本身已经失灵,财政政策成为唯一出路。这般兼具理论突破性与实践指导性的重大学术发现,至今没有纳入正统经济学传承体系,反而遭遇长期冷遇与刻意淡化。数十年来,国内外主流高校经济学核心教材中,仅片面截取凯恩斯财政干预主张、有效需求理论表层内容,对资本边际收益率崩溃、极端场景下货币政策失灵的核心论述直接删减;更值得警惕的是,伴随主流学术话语的刻意弱化,“资本边际效率崩溃”这一专属核心学术词汇,正逐步从权威经济学工具书、核心学术辞典中悄然消失。这是理论的退化,而非进步。
在笔者看来,凯恩斯的核心理论“被雪藏”固然与凯恩斯自己的表达与书写方式有关系,《通论》一书,内容非常庞杂,书中既有对古典经济学的批判,又有对新理论框架的构建,夹杂着大量对当时经济现象的分析和政策建议,尽管核心逻辑非常清晰,但非常不连贯,使得读者,尤其是那些试图将其理论系统化、模型化的经济学家,容易迷失在细节中,而忽略了其最根本的洞见。他的核心逻辑分散在不同的章节中,如果不多遍认真通读全书,很难发现其核心逻辑。
但更深层、更主要的原因,则在于以萨缪尔森和索洛为代表的美国凯恩斯主义者的“自私”与“愚蠢”。因为他们在1958年提出了菲利普斯曲线,菲利普斯曲线中的货币主张仍然是基于瑞典学派“累积过程”理论的,这两种理论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如果要宣扬凯恩斯的理论,那他们自己发明的菲利普斯曲线曲线就必须放弃,最终他们选择了宣扬自己的菲利普斯曲线,而雪藏了真正的凯恩斯主义学,因为在罗宾逊等英国凯恩斯主义者眼里,美国的凯恩斯主义经济学一直被认为是“冒牌凯恩斯主义”,甚至将萨缪尔森称为“凯恩斯经济学诞生后,仍然宣传凯恩斯之前经济学的人”,但尽管罗宾逊与萨缪尔森论战多年,但从未触及核心命题,也从未清晰界定凯恩斯核心思想。
萨缪尔森和索洛这种选择背后,是学术功利主义与理论惰性的双重作祟。萨缪尔森作为新古典综合派的领军人物,其学术野心在于构建一个能将凯恩斯宏观理论与新古典微观理论“和谐统一”的庞大体系。然而,凯恩斯关于资本边际效率崩溃以及货币政策失灵的核心洞见,恰恰是新古典微观理论所无法容纳的“异质物”,若要真正接纳凯恩斯的这一思想,萨缪尔森苦心经营的新古典综合框架便有崩塌之虞。于是,萨缪尔森选择了对凯恩斯的核心发现进行选择性“过滤”。他将凯恩斯的理论简化为“需求管理”和“财政刺激”的政策主张,却抽离了这些主张得以成立的关键前提——资本边际效率的崩溃与货币政策传导机制的失灵。
索洛的角色同样不容回避。他与萨缪尔森共同将菲利普斯曲线引入宏观经济分析,并将其塑造为一种简单的政策菜单:即通货膨胀与失业之间存在稳定的负相关关系,政策制定者可以通过容忍一定程度的通胀来换取较低的失业率。这一理论视角与威克塞尔的累积过程理论一脉相承,依然将利率和货币供应量视为调节经济的核心变量,认为通过货币政策影响总需求,就能实现通胀与失业的权衡。然而,这与凯恩斯在《通论》中揭示货币政策失灵和对财政政策的重视,存在着根本的冲突。如果索洛坚持凯恩斯的原初思想,那么他参与构建的菲利普斯曲线分析框架的根基便会动摇。索洛选择将菲利普斯曲线这一“简便工具”发扬光大,使其成为宏观经济政策分析的主流范式,而将凯恩斯那些更为深刻、也更为复杂的洞见束之高阁。
他们的“自私”体现在对个人学术地位和理论体系的过于重视,而“愚蠢”则在于,他们未能意识到这种妥协与简化,不仅阉割了凯恩斯理论的革命性力量,更使得经济学在面对现实经济危机时,丧失了最为锐利的分析工具,也为后来美国凯恩斯学派的衰落和芝加哥学派的崛起埋下了伏笔。当后来的滞胀现象无情地打脸菲利普斯曲线时,美国凯恩斯学派陷入了理论混乱与政策困境,他们终于为自己“自私与愚蠢”买单。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利,牺牲了凯恩斯思想中最具警示意义的内核,导致后世经济学家在理解经济危机的根源时,常常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传统货币主义与粗浅的财政刺激之间摇摆不定,如果萨缪尔森、索洛一开始就大力宣扬我们在“凯恩斯定理”中揭示的凯恩斯核心思想,那么后来也就不会有弗里德曼、伯南克等货币主义者的崛起。
四、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也曾造此厄运
回望经济思想史,伟大经典理论往往难逃被浅层解读、功利化曲解、片面套用、长期误读的宿命,凯恩斯核心理论绝非个例。同样的误解也曾出现在《国富论》中,亚当·斯密《国富论》在1776年就已经写完,后来被误解了很多年。甚至很多人利用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反讽,将荷兰经济学家曼德维尔在《蜜蜂的寓言》中的思想张冠李戴到《国富论》身上,他们将亚当斯密塑造成一个自由放任主义者,而亚当斯密从来不是自由放任主义者,而是一个自由贸易主义者。
对《国富论》的这种解读乱象直到美国经济学家阿林·杨格(Allyn Young)立足原文深耕,在1928年发表《递增报酬与经济进步》,才真正解读了亚当·斯密的核心思想——分工受市场范围限制,且分工本身具有自我强化的累积效应。然而杨格的工作也长期未受到重视,直到芝加哥大学的斯蒂格勒在1951年提出“斯密-杨格定理”,才使得斯密的思想在经济学家圈子里真正站稳脚跟,但也仍然没有完全阻止世界对斯密的误读。
今日凯恩斯理论所处境遇,与当年亚当斯密理论如出一辙。百年间,各路凯恩斯主义学派按需拆解理论、片面截取观点,脱离极端经济场景套用通用结论,同样,要结束对凯恩斯的误解,我们也必须清晰地定义“凯恩斯定理”。
当下,笔者立足《通论》全文语境,清晰梳理凯恩斯思想逻辑的主线、结合历次全球经济危机实证复盘,清晰严谨定义凯恩斯定理,本质上就是复刻杨格、斯蒂格勒等学者为《国富论》正本清源之举,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当代宏观经济学界校准认知坐标、守住经济学专业底线,让高校教研、政策制定、学术深耕的专业从业者,能够彻底跳出过往认知误区,读懂凯恩斯革命的真实内核,认清货币政策的固有边界,明晰财政发力的专属价值。
亚当斯密的理论从提出到被杨格清晰界定,中间被误解了152年,同样凯恩斯的理论从1936年被提出到今年也已经被误解了90年,今天提出凯恩斯定理,就是为了再次明确:《通论》一书最伟大的贡献,不仅在于证明了财政政策之可行,而在于证明了在经济严重萧条时货币政策为何不可行,凯恩斯这些核心发现应该尽快被写入经济学教材。
五、现实映照:凯恩斯定理的当代意义
凯恩斯定理并非仅仅是一个历史命题,而且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2008年金融危机后,西方主要央行将利率降至零甚至负区间,并实施了大规模的量化宽松政策,但实体经济的投资复苏依然乏力。正如弗里德曼在《货币政策的作用》中所承认的:“你可以拉着一匹马到水边,但你不能强制他喝水。”凯恩斯在《通论》中描述的那样:“假如降低利息率能够单独构成治疗萧条的有效手段,那末,那就很快能取得经济复苏而不需要一段拖延时间了,且造成复苏的手段大致也都是由货币当局加以控制的手段。然而,事实表明,通常的情况并不如此。”。
今天,笔者定义凯恩斯定理,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正本清源。只有准确理解了凯恩斯,我们才能真正超越凯恩斯。在极端情况下,市场会失灵,货币会失灵,但经济学家的思想不能失灵。“凯恩斯定理”的提出,不仅是对一位伟大经济学家的致敬,更是对经济思想史的一次正名。
(本文作者介绍:经济学家,美国麻省大学达特茅斯CIE经济研究中心原主任,北京海归协会副会长,中国原创经济学论坛发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