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付一夫
当前，我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迈入深度老龄化社会。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23%。根据预测，“十五五”期间我国老年人口规模年均增长率达3.6%，人口老龄化水平将从“十四五”期末的23.0%增至27.8%；老年人口抚养系数快速提升，预计“十五五”时期将超过40%，2030年将达到46.1%。
随着老龄化的深入，传统以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为主的保障模式已逐渐显得力不从心，而发展养老金融——即通过金融工具和金融市场为居民养老财富储备、养老产业融资、养老服务体系提供支撑，已成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的核心抓手，其改革完善与创新发展的重要性亦是愈发凸显。
一、养老金融体系的战略定位
深度老龄化社会的核心矛盾，是快速增长的老年保障需求与相对滞后的供给能力之间的失衡。
传统养老保障体系以基本养老保险为绝对主体，第二支柱企业年金覆盖有限、第三支柱长期缺位，形成一支独大的结构性短板，不仅给公共财政带来持续承压，更难以满足老年人全生命周期的多元化需求。而随着老龄化程度加深，长寿风险、失能风险、医疗风险、财富缩水风险交织叠加，老年保障不再局限于基本生活兜底，而是延伸至资金储备、照护服务、健康管理、财富传承、精神慰藉等全维度需求，单一保障模式已无法适配新形势下的养老生态。
在此背景下，养老金融体系的战略定位实现根本性跃升，从传统社会保障的补充工具，升级为应对人口老龄化、健全多层次保障体系、服务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国家战略支柱。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首次将养老金融列为金融“五篇大文章”核心内容，明确其服务国家战略、增进民生福祉的核心定位；2024年12月，九部门联合印发《关于金融支持中国式养老事业服务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系统界定养老金融内涵，提出 2028 年基本建立养老金融体系、2035 年实现良性循环的阶段性目标，标志着我国养老金融从政策试点迈向全面建制、从零散布局迈向系统构建的新阶段。
从本质来看，养老金融体系是应对老龄化的一种制度性解决方案，核心定位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养老金融是养老金财富的增值器。传统三支柱侧重于“缴费-给付”的转移支付逻辑，而养老金融引入市场化投资运营机制，通过长期投资、资产配置实现养老金资产的保值增值。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委托投资、企业年金市场化运作、个人养老金自主投资选择，本质上都是养老金融功能的体现。
第二，养老金融是养老服务的支付保障。老年人的保障需求不仅仅是“有钱花”，更是“有服务可用”。养老金融通过设计长期护理保险、住房反向抵押养老保险、养老信托等金融产品，将金融资产转化为服务购买力，打通“资金储备”到“服务享用”的最后一公里。
第三，养老金融是养老产业的资本引擎。养老金融不仅服务于个人端的资金积累，还通过养老产业贷款、养老专项债券、养老产业投资基金、养老REITs等工具，为社会资本进入养老设施建设、适老化改造、康复护理、智慧养老等领域提供长期、稳定、低成本的资金支持。从这个意义上说，养老金融是连接养老财富与养老供给的桥梁，是激活银发经济的关键枢纽。
因此综合来看，养老金融的定位可以概括为：以三支柱养老金体系为核心载体，以养老服务金融和养老产业金融为两翼，构建覆盖居民全生命周期、贯通资金端与服务端的综合性金融支持体系。
二、发展养老金融的多重战略意义
发展养老金融不仅是应对人口老龄化的被动选择，更是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优化金融结构、增进民生福祉的主动战略布局。其意义可从以下四个维度加以理解。
（一）对居民个体：跨期平滑消费，提升老年生活品质
生命周期理论表明，理性个体会在工作期储蓄，在退休期消费，以实现一生效用的最大化。养老金融为居民提供了丰富的跨期资源配置工具：通过参加基本养老保险获得基础保障，通过企业年金获得补充待遇，通过个人养老金和商业养老保险获得额外积累。这种多层次、多工具的储备体系，使居民能够根据自身收入水平、风险偏好和退休目标，自主构建个性化养老方案。
更为重要的是，养老金融正在从“资金储备”向“服务绑定”演进。例如，保险公司推出的“保险+养老社区”模式，投保人购买指定年金或寿险产品后，可获得养老社区的入住资格；银行推出的“养老理财+医疗健康”套餐，将金融产品与健康管理服务打包。这种“支付+服务”的融合，使养老金融真正服务于老年人的实际需求，而不仅是账面财富的积累。
（二）对养老产业：注入长期资本，破解融资瓶颈
一般认为，养老产业具有投资规模大、回收周期长、运营利润薄的典型特征，与传统银行信贷重抵押、重短期回报的风控逻辑存在天然错配。长期以来，养老机构、社区养老服务商、适老化改造企业普遍面临融资难、融资贵的困境。
养老金融的发展正在改变这一局面。2025年，央行创设5000亿元服务消费与养老再贷款工具，定向支持养老等重点领域，同时将健康产业纳入支持范围。截至2025年末，养老产业贷款余额2246亿元，同比增长50.5%，远超全部人民币贷款6.4%的同比增速，展现出强劲的产业发展潜力。此外，养老产业专项债券、养老产业投资基金、养老REITs等直接融资工具加速发展，为养老项目提供了从孵化、建设到运营的全周期资本支持。
金融资本的涌入不仅缓解了资金缺口，更推动了养老产业的规模化、连锁化、品牌化发展。一批头部养老企业通过资本运作实现跨区域扩张，行业集中度逐步提升，服务标准化程度和运营效率显著改善。
（三）对金融市场：引入长期资金，优化结构稳定运行
我国金融市场长期存在短期资金多、长期资金少的结构性缺陷，A股市场波动较大、投资者行为短视，与中长期资金占比偏低密切相关。而养老资金具有来源稳定、期限超长、规模庞大等特征，是典型的长期耐心资本。
发展养老金融，意味着将海量居民储蓄转化为长期投资资金，而这些资金通过专业机构投资运营，源源不断地注入资本市场。据测算，若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渗透率达到20%，未来十年可累计形成数万亿元的长期资金池。
长期资金的引入将产生多重正外部性：一是平抑市场波动，养老资金的低换手率特征有助于稳定市场估值中枢；二是引导价值投资，养老金偏好低估值、高分红、稳健增长的蓝筹股，优化市场定价机制；三是支持直接融资，养老金通过股权投资、基础设施投资等方式支持实体经济，缓解间接融资占比过高的结构问题。
（四）对社会整体：减轻财政压力，增强保障韧性
在深度老龄化背景下，基本养老保险的财政补贴压力逐年攀升。若不改变“第一支柱独大”的格局，财政负担将随老龄化加深而不可持续。此时大力发展养老金融，推动第二、第三支柱做大做强，本质上是将养老保障责任从“国家包揽”转向“国家、单位、个人合理共担”。个人养老金和企业年金的发展，使居民在工作期主动积累养老资产，退休后自我负担一部分待遇，从而减轻代际转移支付的财政压力。从制度韧性角度看，多支柱体系具有风险分散功能，任何一支支柱的波动都不会给整个体系造成太大压力，从而增强了保障体系的抗冲击能力。
此外，养老金融通过市场化投资运营，提高了养老资金的回报率。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年均5.15%的投资收益率，远高于基金趴在账上的活期利率。更高的回报率意味着在同等缴费水平下能够支付更高的待遇，或者在同等待遇水平下降低缴费率，从而减轻企业和个人的缴费负担。
三、“十五五”时期养老金融体系的发展趋势
“十五五”时期，不仅是我国深度老龄化加速期、老龄制度定型关键期，也是养老金融从立柱架梁走向系统集成的转折期。综合政策动向和市场实践，未来五年养老金融体系或将呈现五大核心趋势。
趋势一：三支柱协同从各自为政走向制度贯通
长期以来，三支柱之间缺乏有效衔接，降低了制度运行效率和居民获得感。“十五五”期间，打通三支柱账户壁垒、实现功能互补将成为改革重点。具体方向包括：建立全国统一的养老金信息管理平台，实现基本养老保险、企业年金、职业年金、个人养老金账户的互联互通；探索企业年金与个人养老金之间的账户转移机制，职工离职后可将企业年金转入个人养老金账户继续积累；研究基本养老保险个人账户与第三支柱的整合路径，避免重复建设和制度碎片化。
2025年底，人社部和财政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做好企业年金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推动企业年金与个人养老金衔接发展”。雄安新区首创的“企业年金自动加入”机制，通过“同步参保、默认加入、梯度激励”等创新设计，为第二、三支柱联动提供了地方样本。预计“十五五”期间，此类试点将加速推广，三支柱从“并列运行”走向“协同共进”。
趋势二：养老金融产品从储蓄主导走向全周期配置
目前个人养老金产品中，储蓄类和保险类产品占比过高，权益类、混合类产品供给不足，难以满足不同年龄段、不同风险偏好居民的配置需求。“十五五”期间，产品结构将向“全生命周期”方向优化。
例如，青年阶段可配置更多权益类产品，通过长期复利积累获得更高预期收益；中年阶段逐步增加混合类和固收类产品，平衡收益与风险；临近退休和退休阶段则以保险类和储蓄类产品为主，保障本金安全和稳定现金流。2025年，监管部门已将国债、特定养老储蓄、指数基金纳入个人养老金产品范围，未来有望进一步扩大权益类产品、目标日期基金、养老理财产品的供给。金融机构将加快产品创新步伐，推出覆盖从25岁到75岁的“一站式”养老金融解决方案。
趋势三：养老产业金融从政策驱动走向市场驱动
过去养老产业金融主要依赖政策性再贷款和财政贴息，市场化程度较低。“十五五”期间，随着养老产业商业模式逐步成熟、龙头企业持续涌现，市场化的金融工具将加速渗透。
具体而言，后续养老产业并购基金将进一步活跃，推动行业整合与连锁化运营；养老设施REITs有望实现“零的突破”，2025年9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明确表示积极探索养老设施等“零案例”领域的REITs发行路径，为资产证券化提供制度保障；嵌入式养老设施经营权证券化、长期护理保险应收保费证券化等创新工具也将陆续落地。这些市场化金融工具将搭建起覆盖项目孵化、资产运营、风险分散的全链条资本解决方案，吸引保险资金、社保基金、养老金等长期资本进入养老产业。
趋势四：金融服务从产品交付走向生态构建
金融机构正从单纯的养老金融产品提供商，向覆盖“支付+服务”的综合解决方案提供商转型。这一趋势在保险业表现得最为明显：头部保险公司通过自建、收购、合作等方式布局养老社区和护理机构，将长期保单与养老社区入住权、医疗健康管理服务绑定，形成“保险支付+实体服务”的闭环。
银行也在加速生态布局。例如，建设银行、招商银行等推出“养老金融专区”，整合养老金账户管理、养老理财、养老贷款、养老消费权益等一站式服务；部分银行与互联网平台合作，搭建“养老金融+家政+医疗+旅游”的跨界生态。
“十五五”期间，养老金融与医疗、康养、文化、旅游等产业的融合将进一步深化，银发经济的产业链价值将被系统重塑。对消费者而言，这意味着养老金融不再是一张冰冷的保单或一个数字化的账户，而是可感知、可体验、可选择的综合养老解决方案。
四、结语
深度老龄化已是短期内难以扭转的人口大势，发展养老金融绝非权宜之计，而是关乎亿万老年人晚年福祉、关乎财政可持续性、关乎金融市场健康发展的长远战略。我国三支柱养老保障体系已搭建起基本框架，但第一支柱独大、第二支柱覆盖窄、第三支柱转化低的深层矛盾亟待破解。养老金融的定位不仅是补充三支柱的资金来源，更是打通财富储备与服务供给的关键枢纽。
发展养老金融，对居民而言是提升老年生活品质的工具，对产业而言是注入长期资本的引擎，对金融市场而言是优化结构的压舱石，对社会整体而言是增强保障韧性的制度基石。“十五五”时期，三支柱协同贯通、产品全周期化、产业金融市场化、长护险全国建制、金融服务生态化五大趋势将加速演进。唯有顺势而为、深化改革，方能构建起与深度老龄化社会相适应的现代化养老金融体系，让“老有所养”从愿景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