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杨轶清
距离杉杉集团重整方案表决截止日——4月15日，已不足半月。这家从宁波起步、走过三十余年的浙商标杆企业，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若重整方案最终获得债权人会议通过并经法院裁定批准，杉杉股份的实际控制人将变更为安徽省国资委，控股股东变更为皖维集团（海螺系）。
自2025年3月杉杉进入重整程序以来，我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的走向。从债务化解到战略投资人遴选，从债权人博弈到方案浮出水面，每一步都牵动着浙江产业界的神经。因为这不仅是一家企业的生死，更是一个关于链主企业控制权、区域产业竞争力、浙商精神传承的复杂命题。
一、控制权若转移，浙江产业会失去什么？
我的基本判断是：短期影响有限，但中长期存在高端要素外迁的风险。
杉杉在锂电池人造石墨负极材料领域出货量占全行业的21%，大尺寸LCD偏光片出货面积份额约34%，都是全球第一。更关键的是，杉杉在宁波投资50亿元的硅基负极材料一体化基地，是下一代电池技术的关键布局。偏光片业务则是浙江显示产业链的核心环节。
从产业转移的普遍规律看，企业控制权易手后，总部功能、研发中心、税收归集会逐步向收购方所在地迁移。嘉兴市南湖区2024年的一份调研报告显示，企业对外投资、产能转移对当地工业产值增速的影响约为2.0至3.5个百分点。杉杉体量更大，如果出现类似迁移，影响面会更广。
当然，最终结果取决于皖维后续的运营安排——是保持杉杉在浙江的产能和研发布局，还是逐步向安徽转移。这一点，我会持续观察。
二、皖维入主：是产业协同，还是要素外流？
皖维集团是安徽国企，主营业务是PVA光学膜，属于偏光片的上游原材料。这次收购若成功，皖维可能会将自产薄膜导入杉杉的偏光片产线。
从安徽的角度看，这次整合有其产业逻辑：皖维的PVA光学膜可以向下游延伸，合肥本地有“芯屏汽合”的产业集群，杉杉的业务理论上能与国轩高科、蔚来、京东方等企业形成配套。皖维承诺锁仓36个月并派驻董事，说明不是财务投资，而是战略整合。对于杉杉这类高投入、长周期的硬科技企业，国有资本的稳定支持也有其价值。
但从浙江的角度，风险在于：上述协同效应的实现，可能伴随高端要素从浙江向安徽迁移。如果偏光片的核心产线、研发团队逐步转移，浙江在全球显示产业链中的地位就会被削弱。这同样要看皖维后续的实际运营策略。
三、杉杉不是个例：链主企业外流，背后是资本结构之困
杉杉不是第一家控股权流向外省的浙江上市公司。此前，申科股份、旭升集团、华铁应急等企业也出现过类似情况。
我的观察是，这背后有两个结构性线索值得关注。
一是这些企业大多集中在高端装备、新能源汽配、生产性服务业等对浙江经济至关重要的领域，说明流失的不是“边角料”，不少是产业链上的链主企业。
二是接盘方大多是外省国资。这说明浙江民营资本在战略性并购上相对分散，单个民企很难拿出数十亿乃至上百亿资金去“收编”另一家同体量的企业；而外省国资可以集中力量，以产业基金或国资平台的形式“拿下”优质标的。
这是两种资本形态的差异：民营资本灵活但分散，国有资本集中但决策链条长。杉杉事件提示我们：在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战略性并购场景中，浙江可能需要探索一种介于纯民营和纯国有之间的资本组织方式。
四、对浙商群体：不仅是产业损失，更是精神冲击
杉杉从服装到锂电再到偏光片，一直是浙商转型的代表性企业。这次可能的易主，对浙商群体而言，冲击不止于产业层面。
“四千精神”是浙商精神的经典表述，其内核永远不能丢。但进入新时代的浙商，仅仅靠“四千精神”已经不足以驱动我们走得更远。“去草根化和木本化”是浙商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历史任务。而杉杉从传统制造向硬科技跃迁，正是“四千精神”内涵升级的成功样本。
如果杉杉这样创新能力强、转型升级成果突出的标杆民企被外省国资收编，浙商群体的自信心和自豪感将受到冲击，浙商精神的感召力也很可能在年轻一代企业家心中蒙上阴影。
五、浙江需要什么样的产业升级保障机制？
杉杉事件给我的最大感触是：它触及了中国区域经济发展模式的深层命题。
民营企业的优点是活力强、反应快、创新动力足，但分散的资本难以快速形成合力。国资国企的优点在于可以集中资源、资本实力强、有政策优势。两者并无高下之分，而是不同资源禀赋在不同场景下的不同选择。
问题的关键在于：浙江需要什么样的产业升级保障机制？不是所有的企业都需要“救”，但对于那些在产业链中处于龙头引领地位、难以复制或替代的链主企业，地方政府应当引导本土耐心资本主动担当，通过国资平台或产业基金进行战略投资，防止因链主企业控制权外流而导致整体产业链竞争力弱化。
事实上，就在杉杉重整进入终局之际，浙江省召开了创投高质量发展大会，省级政府投资基金已形成超3000亿元的基金群规模，首期500亿元的浙江社保科创基金成功落地，存续期长达18年，并明确建立容错机制，目标正是培育能够陪伴硬科技企业穿越周期的耐心资本。
倘若此类机制能更早、更坚决、更主动地介入，杉杉这样的标杆链主企业或许不必走向依靠外省资本来出手救助。
结语
杉杉集团的命运即将在4月15日迎来关键表决。无论最终结局如何，这起事件都已为浙江乃至长三角的产业界敲响了一记警钟。
传统产业的迭代升级如火如荼，链主企业对产业链布局和走向的主导作用至关重要。民营企业在走向硬科技和未来产业的过程中，具有地利优势的战略性资本和耐心资本如何护航？“市场有效”与“政府有为”如何平衡兼顾？
这些问题，值得每一个关心浙江经济未来的人持续追问。
(本文作者介绍：浙江工商大学浙商研究院执行副院长、浙商博物馆馆长，“浙商概念”提出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