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付一夫
在宏观经济的诸多指标中,国内生产总值(GDP)无疑是最受瞩目的“皇冠”。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用GDP增速来衡量经济发展的成败。然而在谈论经济增长时,很多人往往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区别:究竟是以不变价格计算的“实际增速”,还是包含了价格变动的“名义增速”?
进入2025年以来,随着国内价格总水平面临下行压力,一个被长期忽视的指标——名义GDP增速,逐渐走进大众的视野。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明确提出要“推动价格总水平从负转正”,力求“消费价格温和回升”。这背后的潜台词是,中国经济需要修复的不只是实物的增长,更是整个经济体的“名义”繁荣。而下一阶段,将政策着力点适度向提高名义GDP增速倾斜,不仅是走出当前“体感偏冷”困境的必要之举,更是推动高质量发展、化解深层矛盾的关键所在。
一、 何为名义增速?揭开GDP的“面纱”
要理解为何要提高名义GDP增速,首先必须厘清名义增速与实际增速的区别。根据国民经济核算制度,GDP可以分为现价GDP和不变价GDP进行核算。
现价GDP即名义GDP,是指按照当期市场价格计算的最终产品和服务价值的总和。它反映了报告期内经济活动的现实规模,就好比甜品店当天卖出的所有蛋糕按照当天标价计算的总营业额。而不变价GDP(实际GDP),则是剔除价格变动因素,采用某一固定基期的价格计算的总产出,它反映的是物量的真实变化,即甜品师究竟做大了多少蛋糕的实物量。
由此也衍生出两个增速——实际增速,是使用不变价GDP计算的增长率,目前我国公布的GDP增速正是这一指标;名义增速,则是直接使用现价GDP计算的增长率,它包含了“物量变化”和“价格变化”两个因素。两者之间的关系可以通过公式简单表达:
名义GDP增速 ≈ 实际GDP增速+GDP平减指数(反映整体价格水平的变化)
这意味着,即便一个国家的工厂开足马力,生产了和去年一样多的商品(实际增速为零),只要商品价格上涨,名义GDP依然是增长的;反之,如果价格普遍下跌,即便生产的产品数量小幅增加,名义GDP也可能出现下滑。
长期以来,人们更注重实际增速,因为它能剥离价格干扰,真实反映生产效率的提升和福利的增加。然而,对于一个拥有庞大债务体系和亿万微观主体的现代经济体而言,名义增速同样至关重要,甚至在某些阶段更为关键。
二、 为何要提高名义增速?
近年来,中国经济持续复苏,但一个奇特的现象引发了广泛关注:普通民众对经济增长的体感“偏冷”。其中一个核心原因,就是与居民收入、企业盈利、政府税收直接相关的名义经济增速偏低。提高名义增速,具有深刻的经济逻辑和现实意义。
(1)修复微观体感,弥合宏观与微观的“温差”
宏观数据与微观感受之间的“温差”,往往源于名义增速的缺失。当实际增速靠出口或政策驱动维持,而国内价格持续低迷(如PPI为负)时,企业的销售收入(名义值)难以增长,甚至出现“增量不增收”的窘境。要知道,企业利润、居民工资都是以名义货币计量的,只有名义GDP增长,才能带来名义收入的增长,进而改善企业和居民部门的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真正消除宏观与微观之间的体感温差。
(2)缓解债务压力,避免“债务-通缩”陷阱
这是提高名义增速最重要、最急迫的逻辑。美国经济学家欧文·费雪曾提出著名的“债务-通缩”理论:当经济主体背负着以名义货币计量的债务时,如果物价水平下跌(名义增速下滑),意味着债务的实际负担加重。假设企业去年借了100万元,今年产品价格下跌10%,那么它需要卖出比计划多10%的产品才能偿还同样的债务。
对于中国这样一个拥有较大存量债务规模的经济体而言,适当的名义增速至关重要。名义GDP的增长直接扩大了作为分母的GDP规模,从而降低宏观杠杆率(债务/GDP)。参考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的研究,以名义GDP为目标有助于预测未来债务占GDP比重,稳定债务所需的财政政策,这对债务负担较重的国家尤其重要。如果名义增速过低甚至为负,即便严格控制新增债务,杠杆率也会被动攀升,从而挤压财政和货币政策的腾挪空间,甚至将经济拖入“价格下跌→债务加重→抛售资产→价格进一步下跌”的恶性循环。
(3)提振企业盈利与投资信心
企业的盈利状况与名义GDP高度相关。实际增长代表产出的数量,但利润等于“产出数量×价格-成本”。在成本刚性的情况下,温和的价格上涨(即名义增速的提升)将直接转化为企业利润。而进一步推动价格总水平由负转正,实现GDP平减指数正增长,势必会显著改善工业企业利润和市场信心。只有企业有了利润,才愿意扩大再生产,增加招聘,从而形成“就业→收入→消费”的正向循环。
(4)优化宏观调控的协调性
以名义GDP为目标的政策框架,相较于单纯的通胀目标制或实际增速目标制,具有独特的优势:它能够同时反映实际增长和价格的信息,有利于政策制定者进行沟通和决策;更重要的是,它能促使财政与货币政策同向发力。在通胀目标制下,扩张性财政政策可能导致通胀上升,引发货币政策收紧,形成“财政踩油门、货币踩刹车”的内耗。而若以名义GDP为目标,两大政策都服务于总支出的扩张,有助于形成政策合力。此外,名义增速的提升也意味着税基的扩大,在税率不变的情况下,政府税收自然增长,为积极的财政政策提供更充足的资金来源。
三、 未来应如何提高名义GDP增速?
既然提高名义增速如此重要,那么接下来的核心问题就是如何将其提高?
考虑到名义增速与实际增速及价格因素有着直接关系,因此提高名义增速有两条基本路径:一是稳住并提升实际增速的基本盘;二是推动价格水平的温和回升,摆脱低位运行状态。建议应从以下几个方面着力。
(1)将“温和再通胀”作为短期核心政策目标
各界必须正视当前价格总水平偏低的现实。尽管上个月核心CPI有所回升,但仍处于低位。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将推动价格总水平“由负转正”作为重要考量,可视为政策面上的一个关键转折。
提高名义增速,需要货币政策从仅关注“实际增长和就业”转向更加明确地支持“物价合理回升”。央行应利用好降准降息工具,特别是当美联储进入降息周期后,我国货币政策面临的外部掣肘减弱,应通过降低政策利率,引导社会综合融资成本“低位运行”。这不仅是为了刺激投资,更是为了通过降低实际利率来刺激当前的消费和投资,打破等待价格进一步下跌导致的“持币待购”心理。未来需要逐步促使核心CPI实现2%的增速目标,这本身就是对名义GDP最直接的拉动。
(2)以“建设强大国内市场”为抓手,提振有效需求
价格低迷的根源在于内需不足,尤其是消费需求不足。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置于全年重点任务首位,强调从短期刺激转向长期需求能力建设。
一是通过收入分配改革提升居民消费能力。财政政策应更加注重“惠民生”,通过完善社会保障体系、优化收入分配结构,降低居民预防性储蓄,提升边际消费倾向。二是激发服务消费潜力。服务消费是未来扩容的重要领域。通过破除服务业准入限制、丰富消费场景、完善休假制度等手段,释放居民在休闲、旅游、健康、养老等领域的潜力。服务业的繁荣不仅能吸纳就业,其本身也具有更大的价格粘性和上涨潜力,有助于推动整体价格水平的温和回升。
(3)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修复企业定价能力
当前工业领域面临的突出问题是部分行业产能过剩,企业为争夺市场份额进行恶性价格战,导致PPI持续承压,这也是拖累名义GDP的重要因素。而规范地方政府经济促进和补贴行为,是遏制产能扩张和“内卷式”竞争的关键。2026年政策重点在于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等手段,整治地方保护主义和恶性低价竞争。这有助于改善市场预期,让价格机制回归正常,使企业能够获得合理利润,从而在供给侧支撑名义GDP的增长。
(4)以新质生产力驱动实际增长,夯实名义增长根基
名义增长不能脱离实际增长而只靠“胀”,必须有坚实的实物量支撑。必须坚持创新驱动,加快培育新质生产力。无论是“人工智能+”行动,还是对数字经济、绿色低碳转型的投入,其根本目的是提高全要素生产率,保持潜在增速在合理区间。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GDP目标设定为4.5%~5%的区间,正是为了兼顾“质”的提升与“量”的合理增长,为改革和转型留出空间。一个健康稳定的潜在增速,是实施宽松政策、容忍温和通胀的底气所在。
(5)强化宏观政策“三策合一”与协同
提高名义GDP增速,不能仅靠货币政策单打独斗,需要稳定政策(货币、财政)、增长政策(新质生产力)与结构政策(收入分配、产业布局)的深度配合。特别是要加强财政与货币的协同。财政政策要通过发行超长期特别国债等方式直接扩大总需求,承担主力角色;货币政策则要通过保持流动性充裕、降低融资成本,为财政扩张创造宽松的金融环境,并确保宽货币向宽信用的有效传导。而这种协同发力,能够最有效地将政策红利转化为全社会的名义支出,从而推动名义GDP沿着合意轨道增长。
四、结语
从关注实际增速到重视名义增速,并非是对过往增长模式的否定,而是经济发展阶段演进的内在要求。
必须强调的是,名义GDP不仅是一个统计数字,更是企业利润表、政府财政预算和居民工资收入的底层驱动力。未来,通过实施积极的“再通胀”政策、坚决扩大内需、重塑健康的竞争秩序,中国完全有能力将名义GDP增速拉回到一个与潜在增长和温和通胀相匹配的合理区间。
这不仅是一场经济指标的修复,更是一次经济信心的重塑。当名义增速回归,经济的“体感温度”才能真正回暖,高质量发展也才能在更加宽松、健康的宏观环境中行稳致远。
(本文作者介绍:星图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社科院博士,专注研究宏观经济、数字经济、产业经济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