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管涛
在今年经济增长预期目标略有下调、财政预算安排积极但扩张力度克制的情况下，实现“十五五”良好开局需要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在此过程中，进一步推动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责任重大、使命光荣。本文拟结合中国证监会主席吴清在本次人大经济主题记者会上的答记者问，就此谈几点看法。
经济增长预期目标仍需努力才可达成
关于开局之年做什么，去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八个坚持”，做了全面部署。今年初全国两会据此细化落实，将之分解为十大政府工作任务，其中：将“坚持创新驱动，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分解为“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和“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将“坚持协调发展，促进城乡融合和区域联动”分解为“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和“推动新型城镇化和区域协调发展”；将“更大力度保障和改善民生”提到“加快推动全面绿色转型”之前；将“坚持守牢底线，积极稳妥化解重点领域风险”拓展为“加强重点领域风险防范化解和安全能力建设”。因此，两会最大的亮点是，设定发展主要预期目标尤其是经济预期增速，审议通过财政预算报告。
今年经济增长预期目标被设定为4.5%~5%，在实际工作中努力争取更好结果。这略低于过去三年5%左右的预期目标，而且是一个区间目标，既积极又务实。今年赤字率拟按4%左右安排，与上年持平；新增政府债务规模（包括赤字、专项债和特别国债，不含2万亿元化债限额）11.89万亿元，较上年略多出300亿元，远低于上年多增2.9万亿元的水平。
今年，我国以新增政府债务规模/名义国内生产总值（GDP）衡量的广义赤字率为8.1%，略低于去年8.5%的水平。而去年广义赤字率较上年提高1.8个百分点，同时支出进度加快、结构优化，为我国对冲经济下行压力提供了坚实保障。由于政策上的提前量和富余量，让我国能够从容应对外部冲击，在国际经贸斗争中把握了主动。
今年继续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赤字率维持高位，同时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总量、新增政府债券规模和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额均创新高。但从增量看，广义财政扩张力度有限。这既考虑了财政可持续性，也体现了从“推动经济持续回升向好”向“推动经济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的政策微调，契合了经济增长预期目标下调。
由于外部环境变化影响加深，新旧动能转换任务艰巨，达成增长预期目标还需付出艰辛的努力。从支出法看，去年，我国实际GDP增长5%。其中，内需贡献了3.37个百分点（消费和投资分别贡献了2.60和0.77个百分点），外需贡献了1.64个百分点。鉴于我国货物贸易顺差已超万亿美元，外需扩张的空间有限且外部压力较大，不排除今年外需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减弱甚至转为负拉动。这意味着，今年更加需要用国内大循环的确定性来应对外部的不确定性。
全方位扩内需还是要向新动能要增长
去年我国经济发展有两大成绩，一是经济顶压前行、展现强大韧性，二是发展向新向优、彰显蓬勃活力。后者指向新质生产力稳步发展，科技创新成果丰硕，产业结构持续优化，生态环境质量持续改善。
当前我国经济运行中存在宏微观体感温差，部分反映了新经济的增长动能强，而旧经济的增长动能弱的分化复苏。去年，我国装备制造业和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增长9.2%、9.4%，增速分别快于规上工业增加值3.3、3.5个百分点，占规上工业增加值的比重分别达到36.8%和17.1%，高技术制造业以17%的比重、贡献了26%的工业增长。同期，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不含农户）下降3.8%，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7.2%，但信息服务业，航空、航天器及设备制造业投资分别增长28.4%、16.9%。
“十五五”时期，我国发展将突出四方面的重大战略任务，推动高质量发展和做强国内大循环被置于前两位。发展新质生产力是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强调科技创新的引领作用，着眼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着眼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着眼增强国内大循环内生动力和可靠性，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大力提振消费，扩大有效投资。
今年是第二年将扩内需置于政府工作任务之首。其中，充分发掘释放有效投资潜力，推动投资止跌回稳的重点是，聚焦新质生产力、新型城镇化、人的全面发展等重点领域，增强市场主导的有效投资增长动力，提高民生类政府投资比重。
“十五五”将实施109项重大工程，其中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28项）、构建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23项）、保障和改善民生（25项）三方面的重大工程项目合计占到近七成。国家发展和改革委主任郑栅洁在前述记者会上表示，今年推进“六张网”（即水网、电网、算力网、新型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和重点领域建设（包括综合立体交通设施，消费、低空、“人工智能+”、教育医疗等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初步估算投资将超过7万亿元。
第二、三项政府工作，一是从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扩能提质服务业、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等方面，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二是从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等方面，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
郑栅洁指出，继续实施北斗规模应用工程，将推动北斗产业规模五年内突破1万亿元；深化“人工智能+”行动，赋能千行百业、服务千家万户，“十五五”末人工智能相关产业规模将增长到10万亿元以上；出台一系列扩能提质举措，充分挖掘服务业高质量发展潜力，预计“十五五”服务业规模将突破100万亿元。
以新需求引领新供给，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促进消费和投资、供给和需求良性互动，实现供需更高水平动态平衡。发展新质生产力将成为扩内需的新引擎。
资本市场服务新质生产力要提质增效
“十五五”规划对提高资本市场制度包容性、适应性，健全投资和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功能等作出重要部署。吴清撰文指出，提高资本市场制度包容性、适应性，包括更大力度支持科技创新、更好满足投资者多元化财富管理需求、更加精准高效加强监管和防控风险三重内涵。今年十大政府工作任务中，有五项工作与资本市场密切相关，显示资本市场改革与发展任务繁重而艰巨。
第一项工作“着力建设强大国内市场”中提出，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这是激发居民消费内生动力的重要举措。而引导上市公司更加积极开展现金分红、回购注销，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是居民增收的重要手段。
新“国九条”颁布两年来，上市公司累计分红回购5.23万亿元，创历史新高。下一步，将继续完善分红回购、股权激励和员工持股等制度安排，激发并购重组市场活力，多措并举提高上市公司质量；优化基金收费模式，强化基金公司与投资者利益绑定，提升行业服务投资者的能力，推动公募基金高质量发展。
第二项工作“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中提出，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大力发展创业投资、天使投资，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推动更多初创企业加快成长为科技领军企业。
发挥创业投资支持科技创新生力军作用，除设立“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外，还涉及拓宽创业投资资金来源、优化国有创业投资考核评价机制、健全创业投资退出渠道等一系列资本市场的制度安排。郑栅洁表示，继去年设立国家创投引导基金后，今年还将设立国家级并购基金，进一步畅通创业投资退出渠道，提高创投资本周转效率，这一块预计引导撬动各类资金规模超1万亿元。
第三项工作“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中提出，加强科技创新全链条全生命周期金融服务，对关键核心技术领域的科技型企业，常态化实施上市融资、并购重组“绿色通道”机制，以科技金融支持创新创造。
资本市场在分担创新风险、促进创新资本形成等方面具有独特优势。近年来，我国先后推出了“科创板八条”“并购六条”、科创板“1+6”改革等举措，一批创新企业高效完成IPO和并购重组。A股市场的科技叙事逻辑更加清晰和具象化，“含科量”明显提升。
吴清在前述记者会上披露，近期将复制科创板的成功实践，推出深化创业板改革和优化再融资机制两项新措施，进一步突出创业板功能定位，更好支持包括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在内的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进一步在制度规则层面，优化再融资审核注册机制，着力提高便利度。这将有助于更大力度多渠道促进资本形成，更大力度推动要素资源向新质生产力领域聚集。
改善科技金融服务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各方共同创造鼓励创新、激励成功、宽容失败的良好氛围。去年5月，包括证监会在内的七部委联合发文《加快构建科技金融体制，有力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若干政策举措》，部署统筹推进创业投资、银行信贷、资本市场、科技保险、债券发行等政策工具，为科技创新提供全生命周期全链条的金融服务，引导长期资本、耐心资本、优质资本进入科技创新领域，加强对国家实验室、科技领军企业等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金融服务，为国家重大科技任务和科技型中小企业提供有力的金融支持。
第四项工作“持续深化重点领域改革”中提出，持续深化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进一步健全中长期资金入市机制，完善投资者保护制度，拓展私募股权和创投基金退出渠道，提高直接融资、股权融资比重。
“十四五”时期，我国资本市场规模、结构、质量都有新的跃升，市场韧性和抗风险能力也明显增强，股市“风向标”的作用更加凸显。吴清指出，“十五五”时期，聚焦服务中国式现代化和金融强国建设，要在市场更具韧性、更加稳健，制度更加包容、更加适配，上市公司质量更高、结构更优，监管执法和投资者保护更加有力、更加有效，对外开放迈向更深层次、更高水平等五个方面努力实现新提升。尤其在“稳股市”任务阶段性告捷后，“建制度”是持续稳定和活跃股市的关键。改变“重融资轻投资”的做法，完善资本市场基础制度，推进投融资相协调的资本市场综合改革，促进科技—产业—资本的良性循环是行之有效的重要抓手。
第十项工作“加强重点领域风险防范化解和安全能力建设”中提出，加强金融监管协同，防范打击非法金融活动，强化金融风险监测预警和早期纠正，提高风险源头防控能力。
近年来，资本市场稳的基础巩固了，严的基调立起来了，进的活力也激发出来了。实践证明，在防风险、强监管基础上促高质量发展是完全正确的。据吴清介绍，下一步将重点考虑“五个着力”，即着力筑牢资本市场风险防波堤防浪堤，着力巩固和提升财务造假综合惩防效能，着力引导行业机构专注主业、规范发展，着力强化对新型业务的监管，着力扎牢织密投资者合法权益保护“安全网”，努力增强投资者和市场各方信任和信心。
在答记者问中，吴清还专门提及了市场关注的热点问题，如：稳妥有序防范化解债券和私募基金等领域风险，不断提升风险预防预警处置能力；突出公平性原则，深化细化高频量化交易监管；强化真实世界资产（RWA）代币化监管，严厉打击借RWA之名、行违规炒作和非法金融之实的行为，等等。
综上，以资本市场为枢纽，加快构建支持科技创新的生态，更好发挥资本市场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独特作用，有利于促进创新资源优化配置，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深化资本市场改革是更好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迫切要求，事关确保“十五五”开好局、起好步，要以钉钉子精神抓落实并取得成效。
(本文作者介绍：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