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丨中国金融杂志
作者丨陈四清‘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工商银行原董事长’
2025年9月，习近平主席在“上海合作组织+”会议上提出全球治理倡议，与此前提出的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构成一个完整体系，成为改革完善全球治理的中国方案，引领全球治理体系向着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演进。全球金融治理作为全球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在进入深度变革期，对包括跨境支付体系在内的金融基础设施提出新的要求。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就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作出重要部署，为我国更好参与全球金融治理指明了方向。
金融强国建设离不开自主可控的跨境支付体系
回顾全球金融发展史，金融强国的崛起，无不以独立自主、系统完备的金融基础设施为支撑，跨境支付体系作为金融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其中发挥着关键作用。17世纪的荷兰不仅建有阿姆斯特丹银行，还发展出现代票据市场和清算机制，奠定了首个国际金融中心地位；19世纪的英国以英镑为核心，依托伦敦票据交换所和全球电报通信网，确保了全球范围内英镑支付的顺畅进行；20世纪的美国以美元为核心，建立了纽约清算所银行同业支付系统（CHIPS）、联邦储备通信系统（Fedwire）和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构建起覆盖全球的金融与支付体系。
21世纪以来，随着经济全球化和金融全球化发展，跨境支付体系的作用更加凸显。一方面，跨境支付体系是全球资金和资本流通的“大动脉”，成为服务本国企业“走出去”、便利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融资的重要依托。根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的数据，2025年全球贸易总额将达35万亿美元，同比增长7%；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资本流动规模达1.8万亿美元，如此规模的跨境贸易和资金流转，离不开高效可靠的支付系统。另一方面，跨境支付体系作为金融治理权在基础设施层面的具象化表现，深刻影响一国的货币主权、金融安全与国际规则话语权。尤其在地缘冲突加剧、金融制裁频发、金融武器化趋势上升的背景下，过度依赖外部支付系统的“断链风险”与日俱增，必须高度重视、加强应对。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指出，要“建设安全高效的金融基础设施”“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充分体现了党中央对外部环境变化的深刻洞察和对我国高质量发展特征的精准把握。当前，全球跨境支付体系呈现“一超多强”格局，美元在全球支付中的占比虽有所下降，但近90%的跨境支付信息仍依赖SWIFT进行报文传送。新兴经济体成为跨境支付互联互通的主要增量市场，相关国家加速推进本币结算、开发平行支付系统、构建区域金融合作机制，为人民币跨境支付发展带来新契机。我国作为全球第一大货物贸易国、第二大对外投资国，跨境资金流动规模与日俱增，亟须推进跨境支付系统广度、深度与韧性的全面升级，更好匹配发展需要。
全球跨境支付体系变革为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建设带来新机遇
近年来，随着全球治理变革、经贸格局调整和科技革命突破，全球跨境支付体系加快变革，日益呈现多元化、区域化、数字化特征。
全球治理变革推动跨境支付体系走向“多元化”。当前，新兴市场经济体逐步崛起，占全球GDP比重突破60%，推动传统治理格局从“主导式”向“共治式”发展，跨境支付体系也呈现相同的变化趋势。一方面，越来越多的国家加速布局平行系统，推进本国支付体系的自主可控，例如欧洲中央银行即时支付结算系统（TIPS）、俄罗斯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以及我国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等。“十四五”时期，CIPS处理跨境人民币业务规模年均增长40.3%，人民币成为全球第三大支付货币。另一方面，国际社会在二十国集团（G20）、金融稳定理事会（FSB）等框架下，推动跨境支付回归公共品属性，倡导包容性标准与互操作机制，更加强调支付系统的开放性、公平性与持久性。例如，G20等国际组织专门制定改善跨境支付的路线图，以协调不同的法律和监管框架，加强国际合作。
全球贸易碎片化带来“区域性”跨境支付需求上升。跨境支付体系的形态高度依赖于全球贸易的组织方式。当贸易与金融高度全球化时，跨境支付倾向于“中心化”的统一网络；而随着贸易格局向碎片化、区域化演进，“多中心”“区域性”支付安排的重要性将有所上升。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地缘政治风险上升、供应链安全重构等因素，使贸易自由化、全球化趋势放缓，新一轮区域化、友岸化趋势上升。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报告显示，2025年“友岸外包”“近岸外包”与全球贸易集中度重新上升，东亚地区、南美地区的区域内贸易年化增速分别为10%和7%，呈现强劲增长势头。同时，贸易格局的区域化与金融格局的去全球化相伴而生，跨境资金更多围绕区域经济和资产展开，金融体系“地理黏性”有所增强。近年来，跨国企业和国际投资者对本币结算和本地化支付通道的需求显著增强，东盟、金砖国家、非洲和拉美等经济体区域内结算规模创近20年来新高。这些措施加速了区域性、本地化、多币种支付体系的崛起，为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建设提供新的结构性空间。
技术变革推动“数字化”跨境支付体系加快发展。科技革命对跨境支付体系的影响显著增强，人工智能、区块链、大数据等新兴技术的加速演进，正推动跨境支付体系进入数字化重构新阶段，为全球跨境支付体系注入新动能。其中，央行数字货币（CBDC）正成为最具代表性的数字化发展路径，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展CBDC研发，部分经济体已进入试点阶段。我国在数字人民币领域起步早、布局稳，已初步形成“一币、两库、三中心”的技术体系，在全球CBDC项目中处于领先位置。2026年2月1日正式生效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业务规则》将数字人民币协同正式纳入制度框架，为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通过CIPS处理铺平了制度道路。北京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和上海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的建设，正在为我国参与国际支付规则制定和加快构建可监管、可追溯的跨境数字支付网络奠定基础。未来，全球跨境支付体系的“数字主导、数据赋能、智能驱动”特征更加明显，可能成为全球金融治理体系中最具活力和战略意义的创新领域。
加快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
全球跨境支付体系变革为我国构建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提供了新机遇。然而，由于跨境支付体系涉及政治、监管、技术、法律、习惯等多重复杂因素，各环节需多方协同，变革难以一蹴而就。“十五五”时期，应从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建设金融强国的高度出发，统筹发展和安全，统筹需要和可能，加快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
一是着力扩大“朋友圈”。经济格局决定贸易格局，进而影响跨境支付格局。随着我国经济实力日益增强、贸易影响力不断扩大，有条件把更多经济体纳入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要进一步完善并推广CIPS系统，稳步扩大其在全球的覆盖范围。探索将CIPS纳入国际经贸合作安排，加强与“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成员国及重点经贸伙伴的合作，支持CIPS与当地监管部门、外资金融机构建立合作关系。扩大快速支付系统互联范围，持续推进二维码互联互通合作，完善广覆盖的二维码零售支付网络，提升零售场景数字人民币使用体验。充分发挥海外人民币清算行和中资银行海外分支机构的桥梁作用，形成“清算+渠道+服务”协同联动的跨境场景。完善主权基金、政策性银行、商业银行、产业基金等金融机构国际化布局，更加强调跨境投资的长期伙伴与制度互信，构建多层共治、共同增信、共投共建的新格局。
二是积极搭建“数字桥”。央行数字货币依托国家信用，在法偿地位、货币政策传导及金融监管合规性等方面的制度优势难以被替代。要积极把握全球数字货币演进趋势，统筹谋划数字人民币与CIPS系统建设，推动底层技术、数据标准与业务模式协同创新。在中国香港、新加坡等国际主要金融中心探索离岸数字人民币产品研发与试点，加快区块链上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创新，便利境外机构投资境内优质资产。设计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连接机制，重点设计兼容不同国家数字货币标准的通用接口，确保技术框架的互操作性，为大规模商业应用奠定基础。打通境内与境外、本币与外币、中央银行与商业银行之间的数字通道，构建安全、高效、兼容的新型跨境清算架构。同时，高度重视、动态跟踪加密货币、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发展态势，加强研究探索，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三是稳步夯实“规则锚”。跨境支付体系的参与方普遍面临监管合规、服务标准、处理能力等多方面摩擦，推动支付标准“融合化”发展有助于促进各方协作、降低交易成本。要结合SWIFT创新实践成果，加快构建CIPS技术标准（如编码规则、报文格式、安全协议、数据交换等），积极推动其成为区域性乃至国际性通用标准，提升我国全球金融话语权。主动对接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等新型数字贸易规则，在跨境金融数据端口开放、例外条款设计、争端解决机制等方面探索兼容性方案。在保障国家安全和个人隐私前提下，探索建立跨境数据分类分级管理机制，完善并输出跨境数据流动治理的“中国方案”。积极参与巴塞尔银行监管委员会、二十国集团、金融稳定理事会等平台，维护跨境支付监管规则一致性和权威性。
四是不断织牢“安全网”。跨境支付体系作为重要的金融基础设施，对于维护国家金融安全稳定具有重大战略意义。要落实好“安全高效、自主可控”要求，统筹政策、人才、技术支持，推进CIPS核心系统国产化改造，强化CIPS参与者管理，加强风险监测与处置，提升全链路风险预警和应急处置能力。加强数字身份认证、隐私保护等专项标准与法规制定，将项目的数据安全、算法伦理、治理透明等纳入风险内控的重要考量，构建安全可信的数字金融环境。深入融入智能风控、智能算法、链上确权等前沿技术，加强对跨境资金流动的实时识别与响应，加快构建高效透明、可追溯的跨境资金流动体系。针对潜在制裁场景，组织开展系统性压力测试与预案推演，切实增强人民币跨境支付网络韧性、可靠性和自主可控水平。
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是建设金融强国、服务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内容。要深入践行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落实好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坚持开放合作，拥抱技术变革，推动规则革新，筑牢安全底线，为构建更加高效、包容、可持续的全球金融基础设施贡献中国力量。
(本文作者介绍：权威、专业、理性、前沿，宣传金融政策、分析金融运行、报道金融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