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付一夫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到,要“把促进经济稳定增长、物价合理回升作为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其中,以物价合理回升为考量是管理层对货币政策提出的新要求,这一部署立足当前我国经济发展阶段性特征,精准把握宏观调控核心逻辑,既是应对物价低位运行、畅通经济循环的现实之举,也是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实现“十五五”良好开局的战略支撑。
物价作为宏观经济运行的“晴雨表”,其合理波动直接关系到居民生活、企业经营和经济社会稳定,而货币政策作为调节社会总需求、影响物价走势的核心宏观调控工具,将推动物价合理回升纳入重要考量,标志着我国货币政策调控将更加注重精准协同发力,也更加聚焦经济运行中的核心矛盾。
本文从当前物价运行态势及成因、货币政策锚定物价回升的核心意义等维度展开分析,希望可以为精准把握政策导向、提升调控效能提供一定参考。
一、我国物价长期低位运行的成因探究
近年来,我国物价总体呈现“CPI低位波动、PPI持续负增”的偏冷格局:自2023年3月起,我国CPI同比增速持续位于1%以下的区间;PPI同比增速则是自2022年10月起处于负增长区间。这种长期低位运行,是多重因素共振的结果,具体可归结为三大层面。
其一,需求端疲软是核心症结。
需求是物价上涨的核心支撑,当前我国有效需求不足问题持续显现,这也成为了物价长期低位运行的最主要制约,具体体现在消费与投资两大领域。
消费方面,当前受到居民收入预期不稳、社会保障体系尚待完善、房地产市场调整带来导致财富效应减弱等因素的影响,大众消费意愿相对不足,“不敢花、不愿花、不能花”等问题日渐显现。与此同时,居民储蓄倾向上升,大量资金沉淀在银行体系,未能有效转化为消费需求,叠加消费结构升级中传统需求饱和、新型需求尚未成规模的供需错配,进一步导致消费这架“马车”的动力不足。
投资方面,物价长期低位使企业陷入“增产不增收”困境,盈利空间持续压缩,多数企业倾向于收缩投资、降低产能,而非扩大生产;中小微企业受融资难、融资贵制约,投资能力进一步受限。此外,房地产市场调整、地方政府债务约束加剧,导致基建投资、房地产投资增速放缓,投资对物价的拉动作用持续减弱,难以形成供需双向提振的良性循环。
其二,供给端“强势”压制物价水平。
与需求端的相对低迷形成对比,我国供给端总体呈现“供过于求”格局,结构性过剩与优质供给不足并存,进一步压低物价水平,具体体现在产业结构与商品供给两个层面。
产业结构层面,新旧动能转换滞后导致传统产业产能过剩问题突出。我国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关键期,钢铁、煤炭、建材等传统产业产能过剩尚未根本缓解,产能利用率偏低,产品供给远超市场需求,继而带动相关产品价格持续下行。而新能源、人工智能等新动能虽加速成长,但尚未形成足够规模,其带动的价格上涨难以对冲传统产业价格下行影响,供给端对物价的支撑作用不足。
商品供给上,农业、工业及服务业供给能力持续提升,加剧供需失衡。农业生产能力稳步增强,粮食产量连续多年稳定在1.3万亿斤以上,肉蛋奶、果蔬茶等民生商品供给充裕,叠加基数效应,食品价格同比下降成为下拉CPI的重要因素;工业领域,制造业产能持续扩张,中低端产品市场竞争激烈,企业降价抢占市场份额,进一步压低产品价格;服务业领域,供给能力提升但需求恢复滞后,供需失衡导致服务价格涨幅偏低,难以带动整体物价回升。
其三,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增强是又一推手。
具体而言,全球经济复苏放缓、国际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及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对国内物价形成下行压力。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主要发达经济体增速放缓,全球需求减弱导致我国出口承压,外需对国内生产和物价的拉动作用下降;国际油价、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带来持续输入性通缩压力,国内能源、原材料价格受其影响下调,进一步压低PPI涨幅。此外,主要发达经济体货币政策分化,跨境资本流动波动加剧,叠加全球供应链重构,增加了国内物价运行不确定性。
二、推动物价合理回升的三重意义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推动物价合理回升作为货币政策重要考量,并非追求物价越高越好,而是实现“合理回升”——即物价回归与经济发展阶段相适应,与居民承受能力相匹配,与宏观调控目标相契合的合理区间。这一举措不仅可以解除物价长期低位运行的困境,对支撑国民经济高质量发展同样具有深远意义。
首先,能够激发经济活力,促进良性循环发展。
按照国际经验,倘若物价长期低位若持续,可能会导致“需求不足→物价低迷→预期走弱→需求更不足”的恶性循环,严重制约经济复苏。推动物价合理回升,能有效破解这一困境,为经济稳定增长注入持久动力。
一方面,物价合理回升能提升企业盈利水平,激发投资与生产意愿。合理的价格上涨拓宽企业盈利空间,缓解“增产不增收”困境,推动企业扩大投资、加大研发、扩大生产,带动就业增加、产业链协同复苏,畅通经济循环;同时修复市场预期,增强企业发展信心,引导企业主动拓展市场,进一步拉动经济增长。
另一方面,物价合理回升能带动居民收入增长,释放消费潜力。物价回升与企业盈利改善、就业增加形成良性互动,企业盈利提升后提高员工工资,带动居民收入稳步增长;居民收入增长则增强消费信心与能力,释放消费需求,进而拉动物价温和上涨,形成“物价回升→企业盈利→就业增加→居民增收→消费扩大”的良性循环,夯实经济增长内生动力。此外,物价合理回升能降低实际利率,减轻企业融资成本,进一步刺激投资和消费,巩固经济回升向好势头。
其次,能够保障居民福祉,维护社会稳定。
物价与居民生活息息相关,推动物价合理回升,核心是实现“物价温和上涨、居民收入同步增长”的平衡,切实保障居民福祉,维护社会稳定,彰显“以人为本”的发展思想。
一是保障居民基本生活稳定。推动物价合理回升,重点是确保民生商品价格稳定,通过保供稳价政策避免价格大幅波动,保障居民基本生活需求;同时,物价回升能带动农业、服务业发展,提高农民、个体工商户等群体收入,尤其是低收入群体,其收入多与基础产业相关,物价合理回升能有效增加其经营性收入,改善生活水平。
二是改善居民对未来的预期。物价长期低位运行看似让人们买东西更便宜了,实则会导致企业裁员、工资下降,居民收入减少反而降低实际购买力,如此也会促使居民推迟消费、增加储蓄,进一步抑制消费需求,继而影响中长期生活质量。推动物价合理回升,可以改善居民预期,让居民合理安排消费、提升幸福感,同时避免物价波动对低收入群体造成过大冲击,维护社会公平稳定。
最后,能够化解债务压力,增强经济韧性。
物价长期低位运行可能会加剧债务、金融等各类风险,推动物价合理回升,能有效化解风险隐患,增强我国经济抗风险能力,为应对外部冲击提供缓冲空间。
债务风险方面,物价长期低位会导致实际利率居高不下,从而引发企业债务违约风险的上升,以及政府税收增长放缓、债务偿还能力下降等问题,地方政府债务风险无疑会进一步加剧。推动物价合理回升,能够适度提高通胀率,降低实际利率,减轻债务负担,优化债务结构,营造良好债务环境。
金融风险方面,物价长期低位导致货币政策传导不畅,引发资金空转、金融机构“内卷”等问题,影响金融稳定。物价合理回升能畅通传导机制,引导流动性流向实体经济,提高资金使用效率,避免资金空转风险;同时修复市场预期,稳定金融市场秩序,增强金融机构盈利能力和抗风险能力,防范房地产金融、影子银行等重点领域风险传导。此外,物价合理回升能增强我国经济抗风险能力,提升人民币汇率稳定性,有效应对全球通胀波动和国际资本流动冲击。
三、推动物价合理回升的实施路径
正因上述种种,推动物价合理回升可谓是势在必行,在此笔者尝试给出几点政策建议。
一则,要强化货币政策精准发力,筑牢物价回升的货币支撑。
货币政策是推动物价合理回升的核心工具,需坚持“总量适度、结构优化、精准滴灌、预期引导”原则,灵活运用各类政策工具,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降低社会融资成本,推动政策作用于供需两端。
一是优化总量调控,保持流动性合理充裕。结合流动性形势和物价回升进度,灵活运用降准、降息、公开市场操作、MLF等总量工具,合理把握政策力度节奏。后续可根据物价回升情况,适时适度落实降准降息,保持M2和社会融资规模增速略高于名义经济增速,确保货币信贷与物价、经济增长目标匹配;同时完善流动性供给机制,避免流动性大幅波动,稳定市场资金面预期。
二是强化结构引导,推动资金精准流向实体经济。聚焦供需结构性矛盾,运用支农支小、科技创新等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引导信贷资源向消费、科创、绿色发展、中小微企业等重点领域倾斜。加大消费金融支持,优化消费信贷产品服务、降低利率、扩大覆盖面,重点支持大宗消费和新型消费,释放需求潜力;支持重点产业提质升级,引导金融机构增加中长期贷款,支持企业研发技改,培育新增长点,带动相关产品价格回升;助力中小微企业纾困,落实普惠小微贷款支持工具,降低融资成本、扩大覆盖面,稳定市场供给和就业。
三是加强预期管理,稳定市场信心。健全常态化市场沟通机制,央行通过货币政策执行报告、新闻发布会等形式,及时解读政策部署和物价态势,清晰传达“推动物价合理回升”导向,提高政策透明度;结合物价积极变化,传递正向信号,引导企业增强投资信心、居民增强消费信心,打破通缩预期循环,形成“预期向好→需求扩大→物价回升”的良性循环。
二则,要推动供需双向发力,破解物价低位运行的核心症结。
货币政策有效实施需依托供需两端同步改善,只有破解“供强需弱”结构性矛盾,才能从根本上推动物价合理回升,实现物价与经济增长良性互动。
需求端重点是扩大有效需求,释放消费和投资潜力。一方面,多措并举促进居民增收,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稳定就业市场,提高中低收入群体收入,增强消费能力;优化消费环境、完善社保体系,降低居民储蓄倾向,引导储蓄转化为消费,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配合以旧换新政策,重点提振大宗消费和服务消费。另一方面,扩大有效投资,合理扩大基建投资规模,聚焦新型基建、新型城镇化等重点领域,加快项目落地,带动相关产业发展;优化房地产金融宏观审慎管理,稳定市场预期,推动房地产平稳健康发展,带动相关产业价格回升;破除民间投资准入壁垒,激发民间投资活力,增强投资对物价的拉动作用。
供给端重点是优化供给结构,化解产能过剩,提升优质供给能力。一方面,整治部分行业“内卷式”竞争,推动重点行业产能治理,畅通落后低效产能退出渠道,破解供给过剩与优质供给不足的矛盾,让价格信号准确反映市场供求;另一方面,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加快新旧动能转换,培育壮大新兴产业,提升新兴产业供给能力,带动相关产品价格合理回升;同时加强民生商品保供稳价,健全产供储销全链条调控机制,确保民生商品供给充裕、价格稳定,避免下拉CPI。此外,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推动四大领域统一市场率先突破,优化竞争秩序,提升供给体系对需求的适配性。
此外,在推动物价合理回升的实践过程中,需加强与财政、产业、就业等政策协同配合,发挥政策集成效应,形成“同向发力、协同高效”的调控合力。同时也要兼顾发力与风控,把握政策力度节奏,避免“一放就乱、一收就紧”。此外,还需因地制宜进行发力,避免“一刀切”,对物价回升慢、需求不足突出的地区,加大结构性政策支持;对通胀压力显现的地区,适度收紧流动性。同时牢牢守住民生商品保供稳价底线,重点保障低收入群体基本生活,避免物价回升对其造成过大冲击。
四、结论与展望
我国物价长期低位运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推动物价合理回升,并非简单追求物价上涨,而是实现物价与经济增长、居民福祉、风险防控的有机平衡,其核心意义在于推动经济良性循环,保障居民生活、维护社会稳定,化解债务风险、增强经济抗风险能力等多个维度,是落实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部署、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举措。
展望2026年,随着货币政策精准发力、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政策落地,以及新旧动能转换加速,我国超大规模市场、完整产业体系优势将持续彰显,消费和投资需求进一步释放,供需结构不断优化,推动物价合理回升的基础将更加坚实。同时也要清醒认识到,物价回升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仍需应对外部环境不确定性、需求恢复滞后、产能过剩等挑战。未来,需持续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精准把握政策力度节奏,兼顾短期目标与长期发展,推动物价合理回升与经济高质量发展协同推进,从而为“十五五”良好开局奠定坚实的宏观经济基础。
(本文作者介绍:星图金融研究院消费金融研究中心主任、高级研究员,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社科院管理学博士,专注研究消费零售、数字经济、产业经济等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