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丨范文仲
人形机器人(Humanoid Robot)的梦想,根植于人类对自身形态的模仿和对创造“同类”的永恒渴望。其概念雏形可以追溯到古代神话与早期科幻作品。从古希腊神话中的青铜巨人塔罗斯、达芬奇在1495年设计的机械骑士,到近现代科幻作品中的仿生人、机器人管家,人形始终被视为智能机器的“终极梦想”。1921年,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在其剧作《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中首次使用了“Robot”一词,描绘了人造劳动力的形象,激发了后世的无尽想象。
一、发展历史
人形机器人的发展史不仅是机械与电子技术的进步史,更是一部人类对智能本质认知不断深化的思想史。回顾这段历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脉络:人形机器人正从简单的自动化工具,演变为承载通用人工智能(AGI)的物理实体,而这一演化路径,被认为是实现真正AGI的必由之路。
1、早期探索与奠基
20 世纪上半叶,随着机电技术的发展,欧美出现了诸如西屋公司在1939年纽约世博会上展出的类人机器人Elektro,它能够行走、摆动手臂、通过录音“说话”,但本质上仍是基于继电器和简单逻辑控制的机电人偶。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控制论和自动控制理论兴起,电子技术飞速发展,给机器人奠定了理论和硬件基础。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是人形机器人的萌芽期。1961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海因里希·恩斯特开发了第一台计算机控制的机械手臂,这标志着机器人技术开始从纯机械向智能化方向发展。
学术界的奠基性工作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加藤一郎教授团队于1973年成功研制出世界上第一台全尺寸人形机器人WABOT-1。WABOT-1 具有类似人类的腿、手臂和头部,可以用步行方式移动,并配有简单的视觉和听觉系统,能够完成基本的对话和抓取动作,标志着人形机器人研究从机械秀转向严肃的工程与科学。这一时期的研究重点在于解决最基础的运动学和动力学问题,特别是静态和动态平衡下的双足行走,为后来的技术突破积累了宝贵的理论基础。
2、从“静态展示”到“动态运动”
进入1980–1990年代,以日本本田公司为代表的企业开始投入巨资研发人形机器人,目标不再是展示机,而是探索将来在工业、家务等领域的实际应用。本田从1986年起启动人形机器人项目,先后推出E系列、P系列原型机。
2000年发布的ASIMO(Advanced Step in Innovative Mobility)成为人形机器人历史上的标志性产品。ASIMO身高1.3米,体重54公斤,采用双足步行,其核心技术是“i-WALK”(智能实时柔性行走技术),能够预测下一个动作并提前转移重心,从而实现平稳、快速的行走、上下楼梯、跑步甚至单脚跳跃。ASIMO的出现,标志着人形机器人在运动控制方面取得了革命性突破,使其从实验室的“静态盆景”变成了能够适应复杂地形的“动态生物”。ASIMO 的意义在于,它将“动态平衡控制”“复杂关节协调控制”这类以往只有在实验室中存在的技术,工程化到了可靠的机器产品上,证明了双足人形机器人在工程上是可行的。随后,日本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的 HRP 系列、川田工业的 HRP-2/HRP-4、韩国 KAIST 的 HUBO、美国 iRobot 和本田等机构,都推出过性能不断提升的人形平台。
这一时期的人形机器人,大多依赖精细的动力学建模与传统控制算法来实现行走与操作,其核心贡献主要体现在机电系统集成和控制理论工程化上,人工智能部分仍以基于规则的逻辑与有限状态机为主。尽管如此,它们已经初步展示了“通用平台”的意义。在同一硬件基础上,可以通过更换不同上层控制软件来执行不同任务,例如导览、搬运、简单服务等。
3、“具身控制”与深度学习
2000 年以后,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发起一系列针对高机动性机器人和灾害救援机器人的项目,资助了多家公司和高校开发动态腿足机器人。Boston Dynamics在这一时期脱颖而出,先后推出四足的BigDog、Spot,双足的人形机器人PETMAN 和Atlas。Atlas尤其引人注目,它可以在复杂地形上行走、跑跳、翻滚,完成后空翻、跳跃越障等高难度运动,这些动作的自然性和动态能力,远远超过了早期的人形机器人。
Atlas 等平台的成功,建立在高功率密度液压/电驱执行器、轻量结构、多传感器融合以及实时优化控制技术的综合突破之上。Boston Dynamics 的论文和公开演示显示,其控制方法强调在线求解优化问题,满足平衡、动力学约束和接触力约束,在此基础上实现全身协调。虽然其决策层仍以任务脚本和有限状态机为主,但运动层已经高度体现了“具身计算”的思想——智能体必须不断感知与预测自己的身体状态和外界接触关系,才能完成复杂动作。
这一阶段的研究表明,人形机器人不仅可以在“慢速、谨慎”的模式下行走,还可以拥有人类乃至超越人类的动态能力,从而拓宽了未来应用场景(如灾害救援、军用侦察)和研究课题(如运动智能、身体与大脑协同)。这一阶段,学术界和产业界的研究重点从单纯的行走转向了全身运动协调、人机交互以及特定任务执行。尽管取得了巨大进步,但机器人仍高度依赖精确的编程和环境模型,其“智能”水平有限,通用性不强,高昂的成本也限制了其商业化应用。
2010年代,深度学习在图像识别、语音识别和自然语言处理领域取得突破,推动了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然而,机器人领域一开始并未完全受益于这波浪潮,因为机器人涉及“感知—决策—控制—执行”的闭环,远比纯软件系统复杂。但以深度强化学习、模仿学习、自监督视觉为代表的新方法,开始逐步用于机器人操作与运动控制,尤其是在机械臂操作、移动机器人导航等子领域。
在这一时期,人形机器人虽未大规模采用深度学习控制全身运动,但已经开始在感知和高层决策中融入深度网络。例如利用卷积神经网络进行目标识别,用深度强化学习在仿真中学习步态控制策略,并通过sim2real技术迁移到真实机器。研究者逐渐意识到,仅靠“先建模后控制”的经典范式,难以应对现实世界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而具备学习能力的人形机器人,才可能逐步走向真正的通用性。
4、人形机器人与AI大模型的融合
2020 年以后,大规模预训练模型(尤其是大语言模型和多模态模型)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人工智能的发展路径。模型不再只在狭窄任务上表现优异,而是在广泛的语言、知识、推理任务上展现出“通用智能雏形”。
这一时期的标志性事件是特斯拉(Tesla)于2021年发布并于近年持续迭代的Optimus(擎天柱)机器人。Optimus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从设计之初就深度整合了特斯拉在自动驾驶领域积累的AI技术栈,包括强大的视觉感知、神经网络决策和端到端控制。通过共享车载FSD(Full Self-Driving)计算机和算法,Optimus旨在通过观察人类行为视频(模仿学习)和在仿真环境中进行大规模训练,自主学习并掌握各种通用任务技能,如工厂物料搬运、物品分类、拧螺丝等。近期的进展显示,Optimus已经能够实现较为流畅的行走,并自主完成分拣电池、叠衣服等精细操作,其背后是“端到端”神经网络直接输出关节控制指令的全新范式,极大地简化了传统机器人复杂的编程流程。
与此同时,以特斯拉Optimus、Figure 01、Agility Digit、优必选、宇树、智元等为代表的新一代人形机器人平台加速涌现,它们普遍采用高度集成的电驱关节、轻量材料、先进传感器,并且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为“通用劳动力”的雏形。
与早期人形机器人相比,这一代平台并非只被视为“高难度机电工程”,而是被视为“具身智能的标准载体”。特斯拉明确提出将自动驾驶系统中的感知与决策网络迁移到Optimus上,希望通过统一的软件栈在汽车和人形机器人之间复用智能能力。谷歌、英伟达等公司则提出 Vision-Language-Action(VLA)模型,将视觉、语言和动作控制统一到一个大模型中,通过大规模数据训练,让机器人学会在多种环境中执行任务。在人形机器人的最新发展阶段,越来越多研究者与产业界人士提出一个相似的判断:如果我们希望构建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能在现实世界中理解目标、规划行动、执行任务,那么人形机器人是目前最合理、最具工业落地潜力的具身载体。
我们相信,人形机器人是通向通用人工智能的必由之路。这一论断建立在多个层面的现实基础之上:
首先,从具身智能的理论视角来看,真正的智能不能脱离物理世界而存在。认知科学研究表明,人类智能的形成过程深深根植于身体与环境的交互之中。婴儿通过抓握、爬行、行走等身体动作来探索世界,这些具身经验构成了认知发展的基础。类似地,人形机器人通过与物理世界的直接交互,能够积累真实世界的经验数据,这种具身化的学习方式是纯软件系统无法实现的。当前的大语言模型虽然在文本理解和生成方面表现出色,但它们缺乏对物理世界的直接感知和操作能力,这种局限使得它们难以真正理解物体的重量、材质、空间关系等物理属性。人形机器人为人工智能提供了一个物理载体,使其能够在真实世界中学习、验证和改进算法。
其次,人类社会的物理环境是为人类身体设计的。从楼梯的高度、门把手的位置、工具的尺寸到各种设施的操作界面,整个人造环境都遵循人体工程学原则。如果希望人工智能系统能够无缝融入现有社会环境,而不需要对基础设施进行大规模改造,那么赋予其人形的物理形态是最经济高效的选择。一个人形机器人可以使用为人类设计的工具、操作为人类设计的设备、通过为人类建造的通道移动。这种适配性使得人形机器人具有极高的通用性,一台机器人理论上可以适应从家庭到工厂、从办公室到户外等各种环境。相比之下,专用机器人虽然在特定任务上可能更高效,但缺乏这种环境适应的通用性。
第三,人形机器人能够更自然地与人类进行交互。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发展出了识别和理解同类身体语言、面部表情、手势动作的能力。这些非语言交流方式在人际互动中占据着重要地位。人形机器人可以利用这些人类本能的交流渠道,通过模拟人类的动作和表情来传达意图,使得人机交互更加直观和高效。在服务机器人应用场景中,一个具有人形外观和动作的机器人会让人类感到更加亲切和容易接受,这对于机器人的社会化推广至关重要。
第四,从技术发展路径来看,人形机器人集成了机器人技术的所有核心挑战。双足行走需要解决复杂的动态平衡问题,灵巧手操作需要精密的力控制和触觉反馈,环境感知需要多模态传感器融合,任务规划需要高层次的认知能力。这些技术挑战恰恰也是实现通用人工智能所必须克服的障碍。通过开发人形机器人,研究者能够在一个综合性的平台上推进各项关键技术,这些技术突破最终将汇聚成通用人工智能的能力基础。人形机器人的开发过程本身就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智能系统,从底层的传感器数据处理到高层的决策规划,从运动控制到认知推理,每一个层面都需要人工智能技术的支撑。
此外,人形机器人为人工智能提供了一个理想的测试平台。图灵测试虽然关注的是语言智能,但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需要在更广阔的维度上接受检验。一个能够在复杂现实环境中自主完成各种任务的人形机器人,其所展现的智能水平将远超当前的人工智能系统。通过观察人形机器人如何处理意外情况、如何学习新技能、如何与人类协作,我们能够更全面地评估人工智能系统的真实能力。这种具身化的测试方式能够暴露出纯软件测试难以发现的问题,推动人工智能技术向更加鲁棒和通用的方向发展。
二、人形机器人的硬件架构
人形机器人的硬件架构是实现其功能的基础,决定了机器人的运动能力、感知范围和作业效率。一个优秀的人形机器人硬件架构需要兼顾仿生学原理与工程可行性,在灵活度、稳定性、能耗和成本之间取得平衡。随着人形机器人向通用化方向发展,其硬件系统也变得越来越复杂,涵盖了躯体结构、驱动系统、感知系统、决策系统及能源系统等多个子系统,各系统之间需要高度协同,才能实现接近人类的操作能力。
1、躯体结构
人形机器人的躯体结构是其物理存在的载体,直接决定了机器人的运动灵活性与环境适应性。为了最大化模拟人类的能力,人形机器人通常设计为具有人体类似的头部、躯干、两臂和双腿,在外形尺寸上接近成年人体(身高1.4–1.8 米),这样可以自然地适应门洞高度、楼梯踏步、桌椅高度等人类环境约束。机体骨架多采用铝合金、碳纤维复合材料以及部分高强度钢,兼顾强度、刚度和重量。
从智能和通用性的角度看,躯体结构最关键的指标是“自由度数量与分布”。自由度(DOF)是衡量机器人灵活度的关键指标,它定义了机器人关节活动的范围与方向。对于人形机器人,自由度的数量和分布直接决定了其运动能力和任务执行的多样性。要想完成多样化任务,机器人必须具备足够的可动关节,使其能在复杂环境下调整姿势、到达多样化操作位置、实施避障。人体拥有超过上百个自由度,典型人形机器人往往配置20–40个关节自由度:每条腿6–7个自由度,用于实现髋、膝、踝多轴运动;每条手臂6–7个自由度,以完成肩、肘、腕的多向动作;躯干和颈部再提供少量自由度帮助整体平衡和视野调整。
在人形机器人的通用性中,上肢和手部的灵活度尤为关键。人类的许多复杂劳动(从端盘子到插线缆,从折叠衣物到使用工具)高度依赖双手的精细操作与协调。人类手掌有27块骨骼、50余块肌肉及100多个关节协同工作,机械灵巧手要复刻这一生物力学奇迹,需在材料、传动和控制算法上实现精准平衡。若仅拥有大关节而没有灵巧手,机器人在很多现实任务中仍然只能担任“搬箱子、推车”类粗操作角色,很难真正承担人类大量日常工作。因此,如何在有限体积和重量内实现接近人手的自由度和控制精度,是硬件设计中最难的部分之一。业界常言“制造人形机器人,半数难度在灵巧手”。
与关节数量同等重要的是关节行程、速度和刚度设计。一方面,关节转角和线速度必须足够大,才能覆盖更大工作空间和执行快动作;另一方面,又不能超出材料极限和安全要求。工程师通常通过人类动作学资料,结合任务需要,对各关节的运动范围进行优化设计,使机器人既有足够灵活度又不至于结构复杂到难以控制与维护。
需要强调的是,人形机器人并非简单模仿人的骨骼,而是在“类人拓扑结构”的前提下进行工程优化。例如,为了增强稳定性,许多平台在足底采用大面积接触面和轻微脚趾结构,而不是完美复现人类复杂脚骨;在腰部有时会减少自由度,以简化控制难度;在头部则兼顾传感器安装需求,对形态进行机械和美学融合设计。
躯体结构需要在保证高强度的同时尽可能轻量化,以降低驱动系统的负载和能耗。早期机器人多采用铝合金等传统金属材料,而现代先进机器人则大量使用高强度钢、钛合金、碳纤维复合材料以及工程塑料。高强度铝合金和钛合金因其良好的机械加工性和强度重量比而被用于关键结构件。碳纤维复合材料则因其极致的轻量化和高强度,被用于制造骨骼、连杆等部件。未来,石墨烯等更前沿的材料有望进一步推动机器人轻量化进程。
2、驱动系统
驱动系统是机器人的“肌肉”,为关节运动提供动力。它是决定机器人力量、速度、精度和动态响应能力的核心。与传统工业机械臂类似,人形机器人需要在有限体积中产生高扭矩,保证可承受自重和负载的同时,能快速响应控制命令。目前主流的驱动技术路线主要有电机驱动和液压驱动两种。
波士顿动力的早期Atlas采用液压系统,获得了无与伦比的爆发力和动态性能,但代价是系统复杂、笨重、噪音大和能效低。电驱动系统更简洁、高效、安静,且易于控制,更符合大规模生产和商业应用的需求。当前主流人形机器人几乎清一色采用电驱方式。
电机主流采用无刷直流电机(BLDC),因其具有高效率、高功率密度和长寿命的优点。对于四肢关节(腿、臂),通常使用高扭矩、低惯量的无铁心扭矩电机。这种电机将电力转换为即时的关节力矩,响应快,体积紧凑。对于手部(灵巧手),非常典型的是空心杯(hollow-cup) 电机。这种电机的转子为空心杯结构,没有铁芯(或铁损极小),因此磁滞和涡流损耗低,响应速度快,精度高。
减速器是核心部件。由于电机高转速低扭矩的特性,必须通过减速器实现“降速增扭”。谐波减速器凭借其体积小、重量轻、零背隙、高精度的优点,成为人形机器人关节(尤其是手臂、腰部等精密部位)的首选。对于腿部等需要承受更大冲击和负载的关节,行星减速器因其高刚性和大扭矩能力而被采用。高精度编码器用于实时反馈关节的角度和速度,是实现闭环控制和精确运动的基础。力矩传感器集成在关节中,用于感知输出力矩,是实现柔顺控制和安全交互的关键。线性执行器提供直线运动,模拟肌肉的收缩,例如基于丝杠传动的电动推杆。
驱动系统的技术挑战在于要同时满足三大要求:一是高功率密度,即在极小体积内提供足够扭矩和速度,否则整机不仅笨重,而且无法执行快速动作;二是高控制精度与响应速度,保证可以在毫秒级时间尺度上精确跟踪给定轨迹,并进行力控;三是高可靠性和长寿命,因为人形机器人被设想为“日常劳动力”,需要长时间连续工作,关节疲劳和磨损是现实问题。
对灵巧手而言,这些挑战被进一步放大:手部空间极其有限,却需要分布数十个微小电机、减速器和传感器,还要保证结构坚固、散热良好。目前学界和产业界在这方面仍处于探索阶段,多数商用平台的手部自由度和力控能力远低于人手。可以预见,在可预见的5–10年内,“高集成度小型伺服执行器+高可靠性微型减速器+柔顺传动结构”的突破,将是提升人形机器人任务通用性(尤其是精细操作)的关键硬件瓶颈之一。
传统刚性驱动在受到冲击时容易损坏,且难以实现与环境的柔顺交互。为此,研究人员开发了串联弹性驱动器(Series Elastic Actuator, SEA),通过在减速器和关节连杆之间串联一个弹性元件(如弹簧),可以精确测量和控制输出力矩,实现柔顺控制,提高安全性。
气动驱动使用压缩空气作为动力源,其特点是柔顺性好、本质安全,在人机协作场景中具有优势。气动肌肉能够模拟生物肌肉的收缩特性,实现更自然的运动。然而气动系统的控制精度和响应速度都不如电机和液压系统,并且需要压缩空气供应,这限制了其在移动机器人上的应用。目前气动驱动主要应用于一些研究型机器人和特殊场景。
除了传统驱动方式,一些前沿技术正在探索新的驱动原理。形状记忆合金驱动器利用特殊合金在温度变化时的形状记忆效应来产生动作,具有结构简单、噪音低的优点。介电弹性体驱动器使用柔性材料在电场作用下的变形来产生力,这种软体驱动器在仿生机器人中展现出潜力。然而这些新技术目前还处于实验室阶段,距离实际应用尚有距离。
3、感知系统
感知系统是人形机器人的“感官”,为机器人提供关于自身状态和外部环境的信息。一个完整的感知系统通常包括视觉、听觉、触觉、力觉、本体感觉等多种传感器。
视觉传感是最重要的感知方式,人类获取的信息中超过80%来自视觉,机器人同样高度依赖视觉信息。现代人形机器人通常配备多个摄像头,包括用于环境感知的立体视觉摄像头、用于物体识别的RGB摄像头、用于深度测量的深度摄像头等。立体视觉通过两个摄像头的视差来计算物体的三维位置,这对于导航和抓取操作至关重要。深度摄像头如英特尔的RealSense或微软的Kinect采用结构光或时间飞行原理直接测量深度,能够快速生成三维点云数据。激光雷达是另一种重要的距离测量传感器,它通过发射激光脉冲并测量反射时间来获取精确的距离信息。多线激光雷达能够快速扫描周围环境,生成高精度的三维地图,这对于机器人的自主导航和避障至关重要。
RGB(-D)相机提供视觉和实时深度信息,但在低光或强光环境中可能不准确;激光雷达提供高度准确的深度数据,不受环境光影响,但需要较高的计算能力处理。特斯拉的Optimus机器人继承了特斯拉汽车的传感器方案,大量依赖摄像头视觉,这反映了特斯拉对视觉AI算法的信心。相比之下,一些其他机器人如波士顿动力的Atlas则同时使用激光雷达和视觉传感器,采用多传感器融合的策略。
力觉和触觉传感器使机器人能够感知与物体的接触和作用力。关节扭矩传感器测量关节处的力矩,这对于力控制和碰撞检测很重要。手部的触觉传感器包括压力传感器、滑动传感器等,它们能够感知接触压力的大小和分布、物体表面的纹理、抓取时的滑动等信息。这些触觉反馈对于精细操作和灵巧手控制不可或缺。当前触觉传感器技术仍在快速发展,柔性触觉传感器、光学触觉传感器等新技术不断涌现,有望进一步提升机器人的操作能力。
听觉传感使机器人能够接收语音指令和识别环境声音。麦克风阵列通过多个麦克风的协同工作,能够实现声源定位、噪声抑制和远场语音识别。这使得机器人能够在嘈杂环境中准确识别人类的语音指令,这对于人机交互体验至关重要。一些先进的机器人还配备了超声波传感器,用于近距离障碍物检测和辅助导航。
惯性测量单元(IMU)是机器人本体感觉的核心组件,它集成了加速度计、陀螺仪和磁力计,能够实时测量机器人的加速度、角速度和姿态。这些信息对于双足机器人的平衡控制至关重要。惯性测量单元通常位于躯干中心,通过三轴加速度计和三轴陀螺仪,实时测量机器人的姿态角、角速度和线加速度,是动态平衡控制的核心传感器。现代IMU采用MEMS技术,体积小、精度高、成本低,已经成为机器人的标准配置。除了集中式的IMU,一些先进的机器人还在各个关节配备分布式的姿态传感器,以获取更全面的运动状态信息。关节编码器与力矩传感器提供每个关节的位置、速度和力矩信息,构成全身的本体感知网络。
4、决策系统
决策系统是人形机器人的“大脑”与“小脑”,负责处理感知信息、制定行为策略并生成控制指令。这一系统通常采用分层架构,共同确保机器人智能且稳定地运行。决策系统本质上是人形机器人的“计算平台”,包括中央处理器、图形/神经网络加速器、关节控制器和通信总线等。它需要实时处理来自多个传感器的数据流,运行复杂的AI模型(如目标检测、路径规划、自然语言理解),并以高频率(通常在数百到一千赫兹)向下方的驱动控制器发送指令。
芯片作为机器人的“大脑”与“小脑”,直接决定其计算能力、实时响应速度和能效比。早期机器人使用分布式控制器,每个关节有独立的微控制器(MCU)。现代人形机器人则趋向于采用集中式或“主从”式计算架构。中央计算单元通常采用高性能的SoC(System on a Chip),如NVIDIA Jetson系列(AGX Orin、Xavier),集成了多核CPU、强大的GPU和专门的AI加速器(Tensor Core)。特斯拉Optimus则直接使用了其自研的FSD芯片,该芯片为运行大规模神经网络进行了专门优化,具备极高的算力(TOPS级别)。
决策与计算系统的架构设计,还必须考虑“本地计算—边缘计算—云计算”的协同。即便未来大模型可以显著压缩部署成本,把全部智能封装到机器人本体中,云端仍将在训练、模型更新、群体协作策略制定等方面发挥不可替代作用。因此,当前的人形机器人很多采用“本地控制 + 云端智能服务”的混合模式:实时控制与安全相关的决策在本地完成,而高耗时、非实时的大模型推理或复杂规划则调用云端或局域边缘服务器,借助高速网络接口实现交互。
5、能量系统
能源系统是人形机器人的“心脏”,为所有硬件提供持续动力。当前,人形机器人主要依赖锂电池技术,但普遍存在“充电一小时,工作两小时”的续航困境。这一瓶颈严重制约了人形机器人的实用性与推广潜力,促使行业寻求革命性的能源解决方案。
目前,人形机器人几乎全部采用高能量密度的锂电池组。为了在有限的空间和重量内储存更多电能,通常使用高镍三元锂电池或硅碳负极电池。当前锂离子电池的能量密度约为每公斤250-300瓦时,虽然相比十年前已有显著提升,但与人形机器人的能量需求相比仍显不足。一个60公斤的人形机器人,如果配备10公斤的电池组,总能量约为2.5-3千瓦时。考虑到机器人在运动和操作任务中的功耗可达500-1000瓦,实际续航时间往往只有2-5小时。同时,高倍率放电导致性能劣化与安全隐患——人形机器人跳跃、抓取等动作需电池瞬时高倍率放电,但大电流易引发严重发热,导致电池循环寿命衰减和热失控风险。
要实现全天工作能力,需要电池能量密度提升数倍,或者大幅降低机器人的功耗。降低功耗需要从多个方面入手。首先是优化驱动系统的效率,采用高效电机、低摩擦减速器、优化的控制算法来减少能量损耗。其次是智能化的能量管理,根据任务需求动态调整各子系统的工作状态,在不需要高性能时降低功耗。再次是机械结构的优化,通过轻量化设计减少机器人本身的重量,从而降低运动所需的能量。此外,一些研究团队在探索利用被动机械结构来减少能量消耗,例如使用弹性元件存储和释放能量,模仿人体肌腱的功能。
固态电池被认为是下一代电池技术的方向,它使用固态电解质替代液态电解质,理论上可以实现更高的能量密度、更好的安全性和更快的充电速度。一些研究表明,固态电池的能量密度有望达到每公斤500瓦时以上,这将使机器人的续航时间翻倍。然而固态电池技术目前还面临制造成本高、循环寿命短、离子电导率低等问题,商业化应用还需要时间。即使电池容量有限,高效的能源补充方案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续航焦虑。未来的方向可能包括快速充电技术、自动更换电池模块的坞站,或者在待机时进行无线充电等。
除了常规电池技术,一些研究人员在探索其他能源方案。燃料电池可以提供更高的能量密度,并且可以通过快速补充燃料来延长工作时间。然而燃料电池系统复杂、成本高、需要氢气或甲醇等燃料供应,这限制了其在人形机器人上的应用。小型内燃机发电系统也曾被考虑,但噪音、振动和排放问题使其不适合大多数应用场景。可以预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如何在有限体积和重量内实现足够续航”的问题,会和“如何造出类似人手的灵巧手”一起,构成人形机器人硬件创新的两大长期难点。
硬件架构的优化需要系统性思维,各个子系统之间存在复杂的权衡关系。例如,增加自由度可以提高灵活性,但也增加了重量、成本和控制复杂度。使用更强大的计算平台可以运行更复杂的算法,但也增加了功耗和成本。配备更多传感器可以获取更丰富的环境信息,但同时增加了数据处理负担和系统复杂度。优秀的硬件设计需要在这些相互冲突的需求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这不仅需要深厚的工程经验,也需要对应用场景的深刻理解。
三、人形机器人的软件体系
人形机器人的软件体系是其智能的“灵魂”,负责协调硬件资源、处理环境信息并生成合理行为。如果说硬件决定了人形机器人的“身体能力上限”,那么软件系统则决定了它能否在这副身体中真正“活起来”,并以合理、高效、安全的方式完成任务。人形机器人的软件从底层到高层可大致分为三个层面:操作系统与中间件、感知与认知算法模块、行动控制与 VLA(Vision-Language-Action)模块。关键的挑战在于,如何让这些软件模块在时间尺度、空间尺度和语义尺度上协同工作,并能适配不同硬件形态和应用场景。
1、 操作系统与中间件
在人形机器人上使用的“操作系统”,并不是日常电脑意义上的单一 OS,而往往是多个软件层次的组合。底层电机驱动板和若干传感器节点多数运行轻量级实时操作系统(RTOS)或裸机代码,负责毫秒级甚至更快的硬实时控制和数据采集;中层主控计算板一般运行类Unix 系统(如 Linux)并配合实时补丁,以支撑高优先级的控制线程和中等延迟的感知任务;上层还可能运行容器化环境或虚拟机,用于部署大模型推理和高层应用。
ROS(Robot Operating System)是目前应用最广泛的机器人操作系统,虽然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操作系统,而更像是一个中间件框架。ROS由美国威洛车库公司在2007年开发,后来成为开源项目,得到了全球机器人研究者的广泛支持。ROS提供了标准化的消息传递机制,使得不同模块可以通过发布-订阅模式进行通信。它还提供了丰富的软件包,涵盖了导航、操作、感知等各个功能领域,大大降低了机器人软件开发的门槛。
ROS经过多年发展,已经演进到ROS 2版本。相比ROS 1,ROS 2采用了DDS(数据分发服务)作为通信中间件,提供了更好的实时性、安全性和可扩展性。ROS 2支持多机器人系统,能够在分布式环境中运行,这对于机器人协作和云端计算很重要。ROS 2还改进了对嵌入式系统的支持,可以在资源受限的微控制器上运行,这使得机器人的计算架构更加灵活。目前许多研究型人形机器人都基于ROS开发,利用其丰富的生态系统和社区支持。
然而ROS也存在一些局限性。由于其开源和通用的特性,ROS在性能优化和实时性保证方面不如专用系统。对于商业化的人形机器人产品,很多公司选择开发自己的操作系统或在ROS基础上进行深度定制。
2、感知算法
感知算法负责将传感器采集的原始数据(如像素、点云、IMU读数)转化为对世界有意义的、结构化的理解。随着深度学习的发展,这一领域已经从传统的手工设计特征(如SIFT、SURF)转向由神经网络驱动的端到端学习。
三维感知是机器人导航和操作的基础。SLAM(同时定位与地图构建)技术使机器人能够在未知环境中构建地图并同时确定自己的位置。视觉SLAM算法如ORB-SLAM3使用摄像头图像进行定位和建图,成本低且适用范围广。激光SLAM如Cartographer使用激光雷达数据,精度高但成本较高。现代SLAM系统通常是多传感器融合的,将视觉、激光雷达和IMU的数据通过卡尔曼滤波或图优化等算法进行融合,取长补短,实现鲁棒的定位与建图。
计算机视觉是感知算法的核心组成部分,包括物体检测、识别、分割、跟踪、姿态估计等多个子任务。深度学习技术的突破极大地提升了计算机视觉的能力,基于卷积神经网络的算法在物体识别等任务上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人类水平。目标检测(Object Detection)算法如YOLO(You Only Look Once)、Faster R-CNN等,可以在图像中快速识别出预定义类别的物体(如杯子、椅子、人),并给出其边界框。实例分割(Instance Segmentation)算法如Mask R-CNN,则能进一步为每个识别出的物体提供像素级的掩码,从而精确地知道物体的形状和轮廓,这对于抓取操作至关重要。语义分割(Semantic Segmentation)将图像中的每个像素分配到一个类别(如天空、道路、建筑),为机器人提供对场景的整体理解。
语音感知使机器人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指令。现代语音识别系统基于深度神经网络,能够在噪声环境中准确识别语音。端到端的语音识别模型如Transformer-based ASR直接将音频信号转换为文字,不需要复杂的特征工程。语音识别的输出通常送入自然语言理解模块,提取出意图和关键信息。大语言模型的出现为语音理解带来了革命性进步,GPT系列模型能够理解复杂的自然语言指令,甚至能够处理歧义和隐含意图。
对于人形机器人,人体姿态估计是特别重要的视觉任务。机器人需要理解周围人类的姿态和动作,以便与人协作或避免碰撞。OpenPose等算法能够从图像中检测人体关键点,重建人体骨架,甚至能够处理多人场景。手部姿态估计更加具有挑战性,因为手部结构复杂且动作快速,但这对于理解人类的操作意图至关重要。近年来,基于深度学习的手部姿态估计算法如MediaPipe Hands取得了良好效果,能够实时跟踪21个手部关键点。
物体抓取是机器人操作的关键环节,需要精确的位姿估计。六自由度位姿估计算法能够确定物体在三维空间中的位置和方向,这对于机器人规划抓取姿态至关重要。传统方法基于特征匹配和几何计算,但对光照变化和遮挡敏感。深度学习方法如DenseFusion直接从RGB-D图像回归物体位姿,具有更好的鲁棒性。一些研究还在探索直接从视觉输入生成抓取姿态的端到端方法,跳过显式的位姿估计步骤。
3、行动控制
行动控制是人形机器人的“运动神经”,将高层决策转化为具体的关节运动。随着视觉-语言-行动(VLA)模型的兴起,人形机器人的控制方式正从传统的分层规划转向端到端学习,实现了感知、认知与执行的无缝衔接。
传统的机器人软件遵循“感知-规划-控制”的线性流程。感知模块输出环境信息,规划模块(如A*算法进行路径规划,逆向运动学求解器进行手臂轨迹规划)生成动作序列,最后由底层控制器(如PID、MPC)执行。
运动规划算法负责为机器人生成从当前状态到目标状态的运动轨迹。对于人形机器人,这包括全身运动规划、步态规划、手臂轨迹规划等。全身运动规划需要同时考虑所有自由度的协调,这是一个高维优化问题。采样法如RRT(快速扩展随机树)通过在配置空间中随机采样来探索可行路径,适用于高维空间。优化法如轨迹优化直接优化目标函数,可以考虑动力学约束和平滑性要求,生成高质量的轨迹。MPC(模型预测控制)在每个时刻求解有限时域内的优化问题,能够在线适应环境变化,被广泛应用于机器人控制。
步态规划是双足机器人特有的挑战。人类的步行涉及复杂的动力学,包括单脚支撑相、双脚支撑相、摆动相等。零力矩点(ZMP)理论是步态规划的经典方法,通过保证ZMP在支撑多边形内来确保平衡。基于ZMP的步态生成器可以规划出稳定的行走轨迹。然而ZMP方法基于准静态假设,限制了运动的动态性。近年来,基于质心动力学的方法如Capture Point控制能够处理更动态的运动,使机器人能够快速行走甚至奔跑。波士顿动力的Atlas机器人采用了先进的全身动力学控制,能够在不平坦地形上动态调整步态,展现出惊人的运动能力。
行动控制模块是软件体系的执行层,负责将规划的轨迹转换为实际的关节控制指令。这一层需要实时运行,响应频率通常在100Hz到1000Hz之间。PID控制器是最基本的控制方法,通过比例、积分、微分三项来计算控制输出。虽然简单,但PID在许多情况下已经足够有效。对于需要高精度力控制的任务,阻抗控制和导纳控制是更好的选择。阻抗控制将机器人建模为弹簧阻尼系统,使其在接触时表现出柔顺性,这对于人机协作和精细操作很重要。
这种架构清晰、易于调试,但模块间的信息传递存在损失,且每个模块都需要独立设计和优化,难以实现真正的通用性。在面对高度多变和复杂任务时,往往需要工程师大量手工设计状态和规则,扩展成本高。
随着大模型的发展,尤其是Vision-Language-Action(VLA)模型的提出,一种新的软件体系正在形成。VLA 模型试图将视觉感知、语言理解和动作决策统一到一个或几个大规模神经网络中,让机器人通过“看、听(指令)、想(在内部世界模型中推理)、做(生成动作或子目标)”的闭环来完成任务。典型的研究如谷歌的 RT-1、RT-2 系列模型,它们在大规模互联网图文数据和机器人操作数据上联合训练,使得模型可以将语言指令与视觉场景直接映射到机器人端执行的动作序列上。
在人形机器人中,VLA 模块通常扮演“高层决策与行为生成”的角色,而低层仍然由传统控制与优化方法负责具体力控与轨迹跟踪。一个典型流程可能是:用户通过自然语言下达任务指令(例如“把桌上的蓝色杯子拿到水槽边”),VLA 模型读取当前视觉和状态信息,对场景进行语义解析,识别任务目标和环境约束,然后生成一系列子任务(走向桌边→寻找蓝色杯子→规划抓取姿态→抓起→寻找水槽→放下)。每个子任务再交给专用的动作库和运动规划模块来实现,从而在保证安全和物理可行性的前提下完成高层智能决策。
软件算法体系的协同性和适配性,在这一背景下变得尤为关键。协同性意味着操作系统、中间件、感知模块、世界模型和VLA 模块需要共享时间和空间坐标系、共享统一的语义描述和任务接口,使得来自大模型的高层决策可以被底层控制顺畅执行。适配性体现在两方面:一是不同硬件平台之间的适配,即同一个高层VLA 模型能够通过中间的“身体接口层”适配到具有不同关节布置和传感器配置的人形机器人上;二是不同任务与场景之间的适配,即模型需要具备一定的泛化能力,能够从在某一类环境中的经验迁移到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环境中,而不必为每一种场景单独训练。
要实现这种协同与适配,软件体系在设计时往往需要引入明确的“语义中间表示”和“身体无关表示”。例如,将“抓起桌上的杯子”抽象为“操作对象:杯子;位置:桌面;动作意图:抓取并抬高”这样的中层语义,再由身体相关层根据机器人的具体手臂几何和手部能力生成具体运动。这种架构,使得同一个 VLA 模型最终可以服务于不同厂商、不同尺寸的机器人,而无需完全重新训练。
总体来说,人形机器人的软件体系正在经历从基于规则的、分层解耦的传统架构,向基于数据驱动的、端到端协同的智能架构的深刻变革。未来的机器人软件不再是孤立模块的简单堆砌,而是一个高度协同的有机整体。感知、认知、决策、控制将在一个统一的模型中深度融合。这种协同性极大地提升了系统的效率和泛化能力。在这个过程中,如何把握大模型的泛化能力与机器人系统对安全性、可靠性的严苛要求之间的平衡,是机器人走出实验室,进入千变万化的现实世界的必要条件。
四、训练方式——数据驱动与世界模型的构建是未来方向
人形机器人的“智能”并非与生俱来,而是通过后天“训练”习得。其训练方式的演进,清晰地反映了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轨迹,从依赖人类专家知识的确定性编程,逐步过渡到以海量数据为燃料、以自我学习为目标的全新范式。当前,开展大规模数据驱动的训练,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能够预测未来的“世界模型”,正成为推动人形机器人能力实现指数级增长的核心趋向。
1、传统编程与遥控
在人形机器人发展的早期以及许多工业应用中,传统编程仍然扮演着基础性角色。工程师通过分析任务,将其拆分为一系列明确的状态和动作,并编写状态机和控制流程。例如,在一个简单的搬运任务中,程序可能包括:定位货架→行走至目标位置→调整姿态→伸手→闭合夹爪→抬起→转身→放置等固定步骤,每个步骤内部再通过轨迹规划与控制器精确执行。这种方式的优点是结果可预测、行为可验证、安全性高,在标准化、重复性的工业场景中仍然非常有效。例如汽车制造流水线上的焊接机器人、喷涂机器人都是按照预编程的轨迹运动。然而这种方法的局限性也很明显,缺点是耗时耗力,对程序员的专业知识要求极高;缺乏泛化能力,一旦环境或物体位置发生微小变化,程序就可能失效;无法应对非结构化和动态变化的环境。
遥控操作是另一种传统方法,操作者通过远程控制装置实时控制机器人的动作。这在危险环境如核设施、深海、太空中有重要应用。遥控的优势是能够利用人类的智能和判断力,处理复杂多变的情况。但遥控操作需要持续的人工介入,操作者的反应速度和精度也限制了机器人的性能,并且存在时延和带宽限制。对于人形机器人,遥控方式曾被用于数据收集,操作者通过遥控让机器人执行任务,同时记录传感器数据和动作指令,这些数据可以用于后续的学习算法训练。
2、模仿学习
模仿学习(Imitation Learning)试图让机器人通过观察或直接“被示教”的方式习得技能。这一思路非常贴近人类和动物学习的自然方式,也为人形机器人提供了高效获取复杂动作策略的途径。
在实践中,模仿学习通常包括两种形式。一种是“演示—回放”:人类操作者通过外骨骼、力反馈手套或虚拟现实(VR)控制接口远程操控机器人,完成一系列任务示例;系统记录下传感数据和控制命令序列,经过适当处理后用于直接回放或用于训练神经网络,让机器人能够在相似环境下自主复现这些行为。另一种是“观察—建模”:通过动作捕捉系统或视觉姿态估计算法记录人类在现实中执行任务的过程(例如抓取、插拔、折叠等),再通过运动映射将人体姿态转换为机器人关节动作,训练机器人模仿这些动作。
行为克隆是最简单的模仿学习方法,它将学习问题转化为监督学习,训练一个从状态到动作的映射函数。具体来说,收集大量的状态-动作对作为训练数据,然后训练一个神经网络来拟合这个映射关系。行为克隆的优点是简单直接,不需要环境的动力学模型,也不需要设计奖励函数。然而它也有明显的缺陷,主要是复合误差问题。由于训练数据只覆盖了演示者经历的状态,当机器人执行策略时如果偏离了这些状态,就会进入未知区域,导致错误累积。此外,行为克隆依赖于高质量的示教数据,如果演示中存在次优行为,机器人也会学到这些缺陷。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研究者开发了更先进的模仿学习方法。DAgger算法通过迭代地收集新数据来解决分布不匹配问题,在每次迭代中,让机器人按照当前策略执行,但由专家提供正确的动作标签,这样就能覆盖机器人实际会遇到的状态。
逆强化学习是另一种强大的模仿学习方法。与直接学习动作策略不同,逆强化学习试图从演示中推断出任务的奖励函数,然后使用强化学习来优化这个奖励函数。这种方法的优势在于它能够捕捉任务的深层意图,学到的策略可以更好地泛化到新情况。例如,当学习“抓取杯子”任务时,直接模仿可能学到特定的手部轨迹,而逆强化学习可能推断出“接近杯子”和“避免碰撞”等底层目标,这些目标在不同情境中都适用。
人形机器人的示教数据收集是一个挑战。一种方法是使用动作捕捉系统记录人类的运动,然后将其映射到机器人的动作空间。这需要解决人类与机器人之间的运动学差异,因为人类和机器人的身体比例、关节范围都不相同。重定向(Retargeting)算法负责这种映射,它需要在保持动作语义的同时满足机器人的物理约束。另一种方法是通过遥操作来收集数据,操作者穿戴传感器手套或使用操纵杆控制机器人,这样收集的数据直接在机器人的动作空间中,但操作难度较大,需要专业培训。
近年来,大规模机器人操作数据集的构建成为研究热点。谷歌的RT-1模型使用了包含13万个机器人操作演示的数据集进行训练,这些数据由多个机器人在不同环境中收集。Open X-Embodiment项目汇集了来自全球多个研究机构的机器人数据,包含超过100万条轨迹,涵盖22种不同的机器人平台。这种大规模数据集的出现使得机器人学习类似于计算机视觉和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发展路径,通过海量数据训练通用模型,然后在具体任务上微调。然而机器人数据的收集成本远高于图像或文本数据,这是制约大规模数据驱动方法的重要因素。
3、仿真学习
直接在真实机器人上进行学习,尤其是在使用强化学习时,是极其低效、昂贵且危险的。一次失败的尝试可能导致机器人摔倒,造成数万美元的硬件损坏。因此,仿真学习,即在虚拟环境中进行训练,已成为现代机器人训练的标准流程。
仿真学习为机器人训练提供了一个成本低、速度快、安全的替代方案。在仿真环境中,可以无限制地生成训练数据,不存在硬件损坏的风险,并且可以并行运行大量仿真实例,大幅加速训练过程。现代物理仿真器如MuJoCo、PyBullet、Isaac Sim能够准确模拟刚体动力学、接触碰撞、摩擦力等物理现象,为机器人学习提供了逼真的虚拟环境。英伟达的Isaac Sim基于Omniverse平台,提供了高保真的视觉渲染和物理仿真,支持GPU加速,能够实现实时甚至超实时的仿真速度。
在仿真中训练机器人策略的典型流程是:首先构建仿真环境和机器人模型,包括几何形状、质量分布、关节属性等物理参数;然后定义任务目标和奖励函数,让机器人通过强化学习等方法在仿真中训练;训练完成后,将学到的策略迁移到真实机器人上。这个流程的关键挑战是Sim-to-Real Gap,即仿真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仿真器无论多么精确,都无法完美复制真实世界的所有细节,物理参数的微小差异、传感器噪声、执行器延迟等因素都会导致在仿真中表现良好的策略在现实中失效。
领域随机化是缓解sim-to-real gap的有效技术。其核心思想是在仿真训练过程中随机化各种环境参数,如物体的质量、摩擦系数、光照条件、传感器噪声等。通过在大范围参数空间中训练,策略学会对这些变化保持鲁棒,当部署到真实环境时,真实参数被视为随机化范围内的一个实例。OpenAI在训练灵巧手操纵魔方的项目中成功应用了领域随机化技术,他们在仿真中对物理参数、视觉外观进行了大规模随机化,训练得到的策略能够直接在真实机器人上工作,展现出令人惊讶的鲁棒性。
领域适应是另一种方法,它试图显式地学习仿真域和真实域之间的映射。系统识别方法通过在真实环境中收集少量数据来估计真实的物理参数,然后在仿真中使用这些参数进行训练。对抗学习方法训练一个判别器来区分仿真数据和真实数据,同时训练策略网络使其在两个域中都表现良好,这样策略就学会了域不变的特征。现实-仿真-现实循环将三个阶段结合:首先在真实环境中收集初始数据,然后在仿真中基于这些数据训练策略,最后在真实环境中验证和改进,如此迭代。
在实践中,很多人形机器人项目采用“仿真预训练+ 真实微调”的策略:先在仿真中学出一个基本可用的策略,再在真实机器人上进行少量带安全约束的微调,使策略适应现实条件。随着 GPU 并行仿真平台的发展,一次可以并行运行数千乃至数万台虚拟机器人进行训练,大大加快了学习速度。
4、强化学习
强化学习是机器人训练的另一大类方法,它通过试错来学习最优策略。机器人与环境交互,根据收到的奖励信号调整行为,目标是最大化长期累积奖励。强化学习的优势在于它不需要示教数据,只需要定义任务目标(通过奖励函数),机器人就能自主探索和学习。这种方法特别适合那些难以通过示教学习的任务,如双足行走、动态平衡等,因为人类的运动方式与机器人差异太大,直接模仿效果不佳。
强化学习的核心是奖励函数设计。奖励函数定义了什么是好的行为,引导学习朝着正确方向进行。然而设计好的奖励函数往往很困难,过于稀疏的奖励(如只在完成任务时给予奖励)会导致学习困难,因为机器人很难偶然发现正确行为。过于复杂的奖励函数可能导致意外的副作用,机器人可能找到“作弊”的方式来获得高奖励而不是真正完成任务。奖励塑造技术通过添加中间奖励来引导学习,例如在“抓取物体”任务中,除了最终成功抓取的奖励,还可以给予接近物体、正确抓取姿态等中间步骤的奖励。
深度强化学习将深度神经网络与强化学习结合,能够处理高维感知输入和复杂的策略表示。DQN算法首次实现了从原始像素输入学习玩Atari游戏,标志着深度强化学习的突破。对于连续控制任务如机器人运动控制,Actor-Critic系列算法更为适用。DDPG(Deep Deterministic Policy Gradient)、TD3(Twin Delayed DDPG)、SAC(Soft Actor-Critic)等算法在机器人控制任务中取得了良好效果。PPO(Proximal Policy Optimization)因其稳定性和实现简单性成为当前最流行的算法之一。
强化学习在人形机器人上的应用面临特殊挑战。首先是样本效率问题,强化学习通常需要大量的交互数据才能学到有效策略,在真实机器人上收集这些数据耗时且成本高昂。其次是安全性问题,探索过程中机器人可能执行危险动作导致自损或伤人。第三是奖励工程的复杂性,对于复杂的多步骤任务,设计合适的奖励函数需要专业知识和大量调试。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研究者通常在仿真中进行大部分训练,只在真实环境中进行最终验证和微调。模仿学习与强化学习的结合也是有效策略,先通过模仿学习获得初始策略,再用强化学习进行优化,这样既减少了探索的盲目性,又能超越示教数据的限制。
离线强化学习是近年来兴起的方向,它从固定的数据集中学习策略,而不需要与环境实时交互。这对于真实机器人应用特别有价值,因为可以利用之前收集的所有数据进行学习,无需冒险执行未经验证的策略。离线强化学习算法如CQL(Conservative Q-Learning)、IQL(Implicit Q-Learning)通过特殊的正则化技术来避免对分布外动作的过度乐观估计,使得从静态数据集中学习成为可能。
5、 世界模型
世界模型(World Model)是近年来在机器人与通用人工智能研究中备受关注的概念。简单来说,世界模型是机器人内部构建的一套关于“环境如何变化”“行动会带来什么结果”的预测与理解结构,它既包含对当前环境状态的抽象表征,也包含对时间演化和因果关系的预测机制。
早期的世界模型工作侧重于从观测数据中学习环境动力学,例如通过训练神经网络预测下一帧图像或下一个状态向量,进而在“想象空间”中进行规划(如 Ha 和 Schmidhuber 的 World Models、DeepMind 的 Dreamer 系列等)。在此基础上,机器人可以在内部虚拟环境中尝试不同动作,选择预期效果最好的策略,从而大大减少在现实世界中的试错。
传统的规划器依赖于精确的、由人编写的物理模型。而世界模型可以自主学习一个关于世界的隐式模型。在做决策时,机器人可以在其“想象”中(即在世界模型的隐空间中)快速推演多种动作序列的可能后果,然后选择最优的一个来执行。这比在真实世界中试错要安全和高效得多。这种能力被称为“基于模型的强化学习”(Model-based RL)。真实世界的数据永远是有限的。世界模型可以基于已有的知识生成大量逼真的、合成的训练数据,用于训练下游的控制策略,极大地提升了数据利用效率。
更进一步,将大规模语言模型与世界模型结合,可以让人形机器人不只学会“如何完成一个具体动作序列”,还可以理解任务背后的目的、约束和隐含规则,从而在遇到新任务或新场景时进行类比推理与迁移。一个好的世界模型能够理解物体的通用属性(如刚性、重力影响)和因果关系,即使遇到新的物体或场景,也能做出合理的预测和行为,从而大大提高机器人的泛化能力。
因此,从中长期看,“通过大规模数据训练+世界模型构建”将是人形机器人智能能力提升的主导趋势。传统编程、模仿学习、仿真和强化学习都会以某种方式为世界模型提供数据和监督,而世界模型则反过来为这些训练方法提供抽象表示和预测能力,构成一个完整的闭环。上述训练方式并非相互排斥,而是相互融合。未来的主流趋向将是构建一个以海量数据为基础,以世界模型为核心的统一训练框架。能够率先构建起这一框架的企业,将最有可能在通用人形机器人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五、产业应用—— 从“白领”到“蓝领”的商业化路径
人形机器人要想真正产生社会和经济价值,必须走出实验室,进入具体产业场景。当前讨论较多的应用领域包括工业制造与物流、商业服务和生活服务等。与当前大部分产业实践不同,我们认为:从技术难度和落地路径上看,人形机器人需要先从“白领岗位”切入,再逐步扩展到传统意义上依赖身体劳动的“蓝领工作”。这一观点看似反直觉,因为人们通常认为体力劳动比脑力劳动更容易自动化,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对计算机而言,实现高级推理能力相对容易,而实现低级感知运动技能却异常困难,这一现象被称为莫拉维克悖论。
这里的“白领岗位”并非指创造性的脑力劳动,而是指那些依赖后天学习的、有明确规则和流程的、对物理操作要求相对较低的知识型和服务型任务,如前台接待、行政助理、信息检索、流程登记、部分简单文案工作等。这些岗位的核心在于对语言、文字和结构化信息的理解与处理,而不是复杂的体力操作。随着大语言模型和办公自动化系统的日益成熟,很多白领任务已经可以由纯软件代理完成;在此基础上加上一个人形外壳和基础运动能力,就可以让AI 以更自然的方式出现在办公室、门店或服务大厅中,与人进行面对面的交流和协作。
例如,在银行或政务大厅,人形机器人可以担任接待与咨询角色:识别来访者的意图,指导其取号、填写表格、查询业务进度,协助完成简单的非现金业务流程。在酒店和大型写字楼,它可以引导访客前往预约会议室,协助进行身份核验和登记。与传统的触摸屏自助机相比,人形机器人具有更强的自然语言交互能力、社交线索表达能力(眼神、手势)和适应环境能力,有利于提升用户体验和服务效率。
从技术角度看,这些任务的核心是知识的获取与应用(如学习操作手册、理解自然语言指令)和在相对结构化环境中的重复性操作。对于现代人形机器人而言,这恰好是其优势所在。接入大型语言模型(LLM)和视觉语言模型(VLM)后,机器人可以轻松学习和理解海量的文本和视频知识,快速掌握新岗位的操作规程。这些任务对极限动态性能和复杂灵巧操作的要求不高,现有硬件技术更容易满足。
相比之下,“蓝领工作”通常涉及大量复杂的体力劳动和精细操作,如装配、维修、搬运不规则物体、在多变环境中行走和攀爬、使用各种工具等。尽管在传统工业机器人领域,固定机械臂早已在装配线上承担了大量蓝领工作,但那种机器人多在高度结构化场景下运行,路径和动作完全可预编程,远不能代表“通用蓝领”。要让人形机器人在开放、非结构化、动态的蓝领场景中可靠工作,就需要解决比白领岗位复杂得多的感知和控制问题,包括对各种物体和工具的识别与适配、对人类同事的协作与安全避让,以及在非标环境中的稳健步行与姿态调整。
许多看似简单的体力劳动,如建筑工地的砌砖、农业领域的采摘、物流仓库的快速分拣,背后依赖的是人类经过数百万年进化而来的、高度发达的感知-运动协调能力。这些能力包括:(1)卓越的动态平衡:在不平坦、湿滑或狭窄的地面上稳定行走和作业。(2)精妙的灵巧操作:使用各种工具,处理柔软、易碎或形状不规则的物体。(3)强大的环境适应性:在光照变化、风吹雨淋、粉尘弥漫的非结构化环境中保持鲁棒性。(4)隐性的物理常识:对物体的重量、材质、摩擦力有直觉性的判断。这些“本能”深深地固化在我们的神经网络和身体结构中,对于机器人而言,要通过算法和硬件来复现,技术挑战极大。硬件上要求极高的动态性能、坚固性和灵巧手,软件上则需要对物理世界有深刻的理解,这正是当前人形机器人的技术瓶颈所在。
从进化类比的角度,“蓝领工作”中的这些能力(如平衡、抓握、定位身体姿态),是动物“先天本能”的一部分,是通过漫长演化优化而成;而“白领工作”涉及大量符号推理和后天知识学习,更接近人类技巧层面。对于机器人而言,先复现后天习得的知识处理能力(借助大模型已经取得显著进展),再逐步解决先天感知—动作本能的工程实现,是一条更现实的路线。
因此,一种相对务实合理的产业应用路径是:首先在技术相对成熟的信息处理与自然语言领域发力,让人形机器人通过接管或辅助部分白领岗位,实现具身大模型在现实空间中的价值;在这一过程中不断积累数据、完善世界模型和控制技术,然后再逐步扩展到更复杂的蓝领工作。白领应用阶段不仅可以为企业带来优厚的经济回报(替代者的薪酬高),减轻持续R&D 的资金压力,还可以通过海量使用数据为后续更难的具身任务训练提供宝贵素材。
当然,这一路径也不是绝对的。在某些工业场景中,虽然是“蓝领工作”,但环境相对结构化,任务相对固定,机器人的应用已经相当成熟。而某些“白领工作”如创意设计、战略决策等,涉及深层次的人类智慧和创造力,机器人短期内难以胜任。因此,实际的应用推进需要具体分析每个场景的技术需求和商业价值,找到技术可行性和市场需求的最佳结合点。
六、人形机器人的“五大”发展趋势
综合前述技术现状和应用路径,我们可以从五个互相关联的维度勾画人形机器人未来的发展趋势:灵巧性提升、智能水平提升、续航能力提升、实用性与成本优化、安全性与伦理框架构建。这五个方面互相制约、彼此促进,共同决定人形机器人能否真正成为“通用劳动力”和“具身通用智能”的重要载体。
1、更灵巧——高度的自由度与感知
灵巧性是人形机器人适应人类环境的核心要求。未来的机器人将在自由度与材料科学两方面取得突破,使其动作更加精细,身体更加轻便。
未来的机器人将拥有更多的自由度,不仅体现在手指,更体现在脊柱、颈部和肩部等核心区域。这将使其能够做出更大幅度、更精细、更具表现力的全身协同动作,更好地模仿人类的运动姿态,从而在狭窄空间作业和复杂动态任务中表现更佳。例如,通过灵活的腰部扭转,机器人可以在不行走的情况下,大幅扩展其双臂的作业范围。
碳纤维、石墨烯、特种高分子聚合物等新材料的应用,将在保证结构强度的前提下,大幅降低机器人自重。这不仅能显著降低能耗、提升运动速度和续航,还能从本质上提升机器人的安全性,减轻碰撞时可能造成的损害。未来的机器人驱动和传感系统将引入更多柔性元素。例如,基于柔性电路和传感皮肤的“电子皮肤”(E-skin),可以让机器人全身都具备触觉感知能力。而“人造肌肉”(Artificial Muscles),如基于形状记忆合金、介电弹性体或气动的人造肌肉,有望替代传统的刚性电机和减速器,提供更轻、更安静、更接近生物肌肉的驱动方式,实现真正的“刚柔并济”。
2、更智慧——人机交互的自然化与认知深化
智能化是人形机器人价值提升的关键。未来,人机交互将更加自然直观,情境感知能力更强,使机器人从单纯执行命令转变为主动协作的伙伴。
首先,人机交互将变得更加自然。基于大语言模型的对话系统已经证明,可以在少样本条件下理解复杂指令、进行多轮对话和基本逻辑推理。与人形机器人的视觉和动作能力结合后,用户将可以“像对一个人一样”与机器人沟通,使用自然语言描述任务,而不必学习复杂的指令语法或操作界面。同时,机器人通过表情、体态和语音语调,可以更细腻地表达自身状态和意图,减少误解和不适感。
其次,任务决策将更加自主和灵活。借助世界模型和VLA 模块,人形机器人可以根据环境变化自主调整任务执行顺序、选择替代方案,并在遇到异常事件时进行合理应对,而不是机械地遵循预设脚本。例如,当执行搬运任务时,如果发现通道被临时障碍物堵塞,它可以自行寻找替代路径,而无需人工干预;在执行长序列任务(如整理房间)时,可以根据房间杂乱程度和时间约束动态调整策略。
机器人将具备初步的情感识别和表达能力。通过分析人类的面部表情、语音语调和肢体语言,机器人可以判断用户的情绪状态,并以更富同理心的方式进行回应。其自身的动作和语音也将被设计得更具亲和力,从而建立起更友好、更信任的人机关系,这在家庭服务、医疗陪护等场景中至关重要。
机器人将不再是出厂后能力固定的产品,而是一个能够持续学习和进化的平台。通过在日常任务中不断积累经验,并借助联邦学习等技术与其他机器人共享知识,每个机器人都能形成独特的技能组合和行为风格,以更好地适应其特定的工作环境和用户习惯,实现真正的个性化服务。
未来,机器人可以从与其他机器人和人类的互动中学习,形成社会认知能力。多个机器人之间能够进行有效协作,实现群体智能。在与人类和其他机器人组成的团队中发挥助手或领导者的多样化角色,进行分工合作。
3、更持久——能源技术的革命性突破
续航能力是束缚人形机器人走向自由的最后枷锁,未来的突破将来自能源技术的革命。固态电池因其更高的能量密度(理论上是现有锂电池的2-10倍)、更高的安全性和更快的充电速度,被普遍认为是下一代电池技术。一旦固态电池实现商业化并应用于机器人,其续航能力有望提升至8-12小时甚至更长,同时充电时间缩短至15-30分钟,将极大拓展其应用范围。在部分特种应用(如户外长时间巡检或太空作业)中,氢燃料电池或混合动力系统也可能被探索,用以提供更长时间的连续供能。
未来的工厂和家庭环境中,可能会部署无线充电网络,机器人可以在工作的同时进行无线充电,实现“永动”。例如在行走过程中将动能转化为电能(类似机械手表),或利用太阳能、温差等环境能源进行补充。此外,支持远距离、高功率的无线充电技术将使机器人能够在工作间隙或特定区域“不知不觉”地补充能量,实现近乎不间断的运行。
除了电池本身,整个机电系统的能效也将大幅提升。高效率电机和逆变器、低损耗减速器设计、合理的散热管理都可以减少能量浪费。在控制层,通过优化步态和动作规划,尽量利用“被动动力学”特性(如下坡时的势能转动),避免频繁大幅加速和急停,可以显著提高运动效率。每一瓦能量的节省,都将转化为续航的延长。
4、更实用——通用性与成本的平衡
实用性是人形机器人规模化推广的前提。未来,机器人将更加多功能化与经济化,能够在多种场景下完成多样任务,且制造成本大幅降低。
随着人形机器人产业的规模化,其上游供应链(如高精度减速器、力矩传感器、微型驱动器等核心零部件)将迅速成熟,制造成本将大幅下降。借鉴智能手机和电动汽车的发展路径,一旦年产量突破百万台级别,规模效应将带来制造成本的指数级降低,最终使其价格进入大众消费市场可接受的范围。机器人设计将采用模块化理念,不同型号的机器人可以共享通用模块,提高生产效率和零部件的复用率。机器人的手臂、腿、头部等关键部件都可以像电脑配件一样轻松插拔和更换。这将大大降低维修成本和停机时间,提升机器人的可靠性和出勤率。
传统的机器人组装需要熟练工人手工操作,耗时且容易出错。自动化组装线使用机器人来组装机器人,虽然听起来有些讽刺,但这是工业4.0的典型应用。通过精密的定位系统、自动拧紧设备、视觉检测系统,可以实现高效高质的组装。
应用场景的通用性是衡量机器人实用价值的重要指标。一个能够在多种场景中工作的通用机器人,其投资回报率远高于只能完成单一任务的专用机器人。未来的机器人将是一个“软件定义”的平台。通过加载不同的应用软件(Apps),同一个机器人硬件可以在一天中的不同时段扮演不同角色:白天在工厂是装配工,晚上回家可以是厨师和保洁员。基础模型的预训练使机器人具备通用能力,然后可以通过少量数据快速适应新任务。迁移学习技术使在一个任务上学到的知识可以应用到相关任务上,大大提高学习效率。元学习技术使机器人具备快速学习新技能的能力,这是通向真正通用智能的关键。这种“一机多能”的通用性将极大地提升其资产利用率和经济价值。
用户友好性也是实用性的重要方面。复杂的操作界面和编程要求会阻碍机器人的普及。理想的机器人应该能够通过自然语言交互,普通用户无需专业知识就能使用。图形化编程界面、示教学习、语音控制等技术降低了使用门槛。机器人的维护也需要简化,模块化设计使故障部件可以快速更换,自诊断功能帮助识别问题,远程技术支持通过网络提供帮助。
5、更安全——稳健性与伦理规则的构建
安全性是人形机器人融入社会的基石。未来,机器人将不仅在技术上更加可靠稳健,也在伦理规范与法律法规上更加完善,构建全方位的社会信任。
在安全性方面,机器人的可靠性是首要考虑。硬件的可靠性需要通过严格的测试和质量控制来保证,关键部件需要冗余设计,传感器需要能够检测自身故障。软件的可靠性同样重要,需要充分的测试覆盖,特别是边界情况和异常情况的处理。形式化验证技术可以数学证明软件在特定条件下的正确性,虽然完全的形式化验证成本高昂,但对关键安全功能是必要的。
机器人的物理安全涉及避免对人类和环境造成伤害。碰撞检测和避让是基本要求,通过传感器实时监测周围环境,当检测到可能的碰撞时主动避让或停止运动。力限制确保机器人施加的力不会超过安全阈值,即使发生接触也不会造成严重伤害。柔性材料的使用可以减少碰撞时的冲击。紧急停止按钮是必要的安全措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立即停止机器人的动作。
人形机器人在工作中会收集大量敏感的环境和个人数据,必须建立严格的数据加密、匿名化处理和访问权限管理机制,防止数据泄露和滥用。联网的机器人可能遭受黑客攻击,被恶意控制或数据被窃取。加密通信、身份认证、访问控制等安全措施需要在设计阶段就考虑进去。安全更新机制使机器人能够及时修补发现的漏洞。安全审计和渗透测试帮助发现潜在的安全问题。对于关键应用如医疗或工业控制,可能需要使用专用的安全网络,与公共互联网隔离。
伦理规则的建立是确保机器人安全使用的社会层面保障。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提出了重要的伦理原则。现实中的伦理规则需要更加细致和可操作。欧盟的人工智能法案提出了风险分级管理,对高风险应用如医疗、交通等进行严格监管。机器人的决策透明性和可解释性是伦理要求,用户有权知道机器人为什么做出某个决定。问责机制需要明确,当机器人造成损害时,责任应由谁承担——是制造商、使用者还是机器人本身?这些问题的回答需要法律、技术、社会学等多学科的共同努力。
公平性和偏见问题也需要重视。机器人的AI系统是从数据中学习的,如果训练数据存在偏见,学到的模型也会有偏见。例如,如果训练数据主要来自特定人群,机器人可能对其他人群的服务质量下降。人脸识别系统对不同种族的准确率差异就是一个实际案例。消除偏见需要收集多样化的训练数据,开发公平性检测和纠正算法,以及建立多元化的开发团队以避免设计中的盲点。
七、未来之问
人形机器人作为通向通用人工智能的重要路径,承载着人类对智能本质的探索和对未来社会的想象。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特别是大模型技术的突破,机器人的智能水平正在快速提升;而材料科学和能源技术的进步,帮助机器人的物理性能不断改善;制造工艺的优化和规模化生产,推动机器人的成本逐步下降。这些积极因素的汇聚,使得人形机器人从科幻走向现实的进程不断加速。在不久的将来,人形机器人不仅是技术产品,更将成为人类社会的新成员,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生活方式和社会组织形式。
当前,人形机器人技术距离真正成熟和普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智慧脑的训练、灵巧手的精细操作、长时间的续航能力、复杂环境的适应性、通用任务的执行能力,这些关键技术仍然面临重大挑战。从实验室到现实世界,从演示到实用,中间的巨大的鸿沟需要持续的技术创新和工程努力来跨越。
在科学界与产业界快速推进技术创新的同时,我们必须认识到,人形机器人的发展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涉及经济、社会、伦理等多个维度。在人形机器人大规模进入人类生活前,我们需要回答一系列重大而深刻的问题,包括:如何在推动技术进步的同时保障就业和社会稳定?如何在享受机器人服务的便利时保护个人隐私?如何确保机器人技术被用于增进人类福祉而非造成伤害?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需要全社会的智慧和努力共同探索。而我们提供的解决方案,将决定“人机共存协作”的方式,甚至人类社会整体命运的未来。
(本文作者介绍:北京社科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