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领袖 | 薛洪言
2025年以来，国际金价在多重因素驱动下持续攀升，伦敦金现货价格从年初2610.85美元/盎司一路走高，至9月10日达到3650.75美元/盎司的历史峰值，年内涨幅近40%。这一轮金价上涨背后，既有美联储降息预期、全球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的传统逻辑支撑，也暗含着全球央行增持黄金储备、投资资金涌入贵金属市场以及去美元化逻辑持续发酵的结构性变化。
在实物黄金价格屡创新高的同时，一场可能重塑黄金市场生态的变革正在酝酿——世界黄金协会（WGC）近期宣布，计划于2026年试点运行“集合黄金权益”（Pooled Gold Interests， PGI），推动实物黄金的数字化表征，有望构建全新的黄金交易、结算及抵押体系。这一举措被业内视为“数字黄金”时代的开端，其潜在影响不仅限于黄金市场自身，更可能辐射至传统金融与去中心化金融（DeFi）的交叉领域，值得市场参与者高度关注。
什么是数字黄金？
数字黄金并非简单的“黄金+区块链”概念叠加，而是对传统黄金所有权形态、交易机制与金融功能的系统性重构。从本质上看，它是通过区块链技术将实物黄金的价值进行数字化表征，使投资者能够以极低门槛持有、交易和使用黄金权益的创新工具。其核心目标在于解决传统黄金市场的四大结构性痛点：
其一，流动性受限与投资门槛高企。伦敦黄金市场以400盎司（约12.44公斤）的合格交割金条为核心交易单位，这类金条价值动辄上百万美元，普通投资者难以直接参与。即便非分配式黄金账户允许小额交易，但其所有权仍依附于托管机构，投资者无法真正分割实物黄金的权益。
其二，交易对手风险与资产安全隐患。当前黄金市场存在“分配式”与“非分配式”两种持有模式：分配式黄金虽赋予投资者对特定金条的直接所有权，但交割复杂、流动性差；非分配式黄金虽交易便捷，却使投资者成为托管机构的无担保债权人，一旦机构破产，黄金权益将面临清算风险。
其三，抵押品属性长期被抑制。尽管黄金被普遍认可为一种支持性资产，但实物金属在转移过程中通常面临诸多困难，导致其很少被用作抵押品；而非分配式黄金则因其法律属性，投资者并非直接持有特定金条，而是对机构拥有索取一定数量黄金的权利，这种法律上的不确定性使其难以被广泛认可为合格抵押品。
其四，全流程透明与溯源机制缺失。黄金产业链涵盖开采、冶炼、流转等多个环节，传统市场缺乏统一的溯源体系，“冲突黄金”（来自战乱地区的非法黄金）问题屡禁不止，投资者难以验证所持黄金的合规性，监管机构也面临跨境监管难题。
针对上述痛点，世界黄金协会提出的数字黄金体系通过“技术+法律+标准”三重创新构建解决方案：
在技术层面，依托区块链技术建立“国际金条诚信体系”，将所有合规黄金纳入分布式数据库，每根金条的序列号、成色、重量及流转记录被永久上链，投资者可追溯从矿山开采到终端持有全流程。这一体系不仅解决了溯源难题，更通过智能合约实现黄金权益的数字化拆分——最小交易单位可低至千分之一盎司，使小额投资成为可能。
在法律层面，创新推出“集合黄金权益”（PGI）模式。由世界黄金协会联合律所设计的法律框架规定，PGI持有者对伦敦合格交割金库中的实物黄金享有直接按份所有权，而非对托管机构的债权。即便托管机构破产，锚定的实物黄金也将独立于清算资产，确保投资者权益“抗破产性”。这一设计完美平衡了分配式黄金的所有权安全性与非分配式黄金的交易灵活性。
在标准层面，推行“标准黄金单位”，统一不同规格金条的价值计量。例如，通过算法将400盎司纯度995的金条与1公斤纯度9999的金条，统一折算为以“克”为单位的标准黄金单位，使不同形态的黄金资产可跨场景自由流转，打破“货币价值与特定金条绑定”的传统限制。
数字黄金的核心目标与潜在影响
数字黄金的终极目标，是激活黄金作为“金融基础设施”的潜力。世界黄金协会CEO泰达维指出，黄金需从“被动的价值储存工具”转型为“现代金融体系的活跃组成部分”。具体而言，这一转型的核心在于通过数字化技术释放黄金被传统形态所束缚的金融效用，使其在快速演变的全球金融格局中不仅能够应对加密货币的竞争，更能与之形成功能互补，共同构建多元化的数字资产生态。
数字黄金的核心价值首先体现在对黄金抵押品属性的彻底激活。传统黄金因交割繁琐、权属不清等问题，难以成为高效的合格抵押品。而数字化后的黄金依托区块链技术实现了权益的即时分割与转移，能够无缝嵌入保证金交易、跨境结算及链上借贷等多种金融场景。例如在DeFi领域，泰国IGE集团已成功试点“RWA+DeFi”模式，允许用户质押数字黄金获取稳定收益，为投资者提供了“避险+生息”的双重价值。
与此同时，数字黄金通过跨链部署有效连接了传统金融与去中心化金融生态。以XAUm为代表的数字黄金代币已部署于以太坊、Sui等多条公链，用户可在DeFi协议中进行质押、流动性提供等操作。特别是在Sui等高吞吐量公链上，数字黄金实现了秒级交易确认，提供了与稳定币相当的无缝体验，极大增强了黄金在数字时代的金融可用性。
此外，面对加密货币的竞争，数字黄金并非简单对抗，而是以差异化定位实现互补共存。与比特币相比，数字黄金具有本质不同的价值逻辑：它锚定实物黄金，波动率远低于比特币，继承了黄金的避险属性和价值稳定性，更适合长期配置和风险厌恶型投资者。同时，数字黄金通过合规化设计规避了加密货币的监管不确定性——所有底层黄金均通过LBMA认证，交易受英国FCA等监管机构监督，这使其更易被传统金融机构接纳。
与稳定币相比，数字黄金提供了独特的价值存储维度。法币稳定币主要承担交易媒介功能，但其价值依赖发行方信用和法币储备，存在信用风险敞口。数字黄金则依托黄金的独立价值存储功能，在全球“去美元化”趋势中提供对冲主权货币信用风险的工具。在实践中，二者在DeFi生态中形成了协同效应：用户可用数字黄金质押借贷稳定币，或用稳定币购买数字黄金，这种组合策略已在东南亚市场得到应用。
最终，数字黄金的深远意义在于有望填补数字资产市场中“稳健型实物资产”的空白，构建了更加完整的数字资产配置体系。它使黄金这一古老资产得以在数字经济时代焕发新生，既为投资者提供了风险收益特征介于加密货币与传统资产之间的新选择，又通过功能拓展使黄金真正成为了现代金融体系中不可或缺的活跃组成部分。
从投资的视角看数字黄金
从投资工具属性看，一旦普及后，数字黄金将为不同投资者提供区别于传统黄金投资工具的新选择，其优势与挑战在不同投资群体间呈现显著差异。
对于个人投资者而言，数字黄金在普惠性和功能性方面展现出明显优势：通过碎片化设计将投资门槛降至极低水平，支持小额资金参与，且7×24小时交易机制突破了证券交易所的时间限制，更适合定投和灵活操作；同时支持直接兑换实物黄金，解决了黄金ETF普通投资者无法兑换实物的痛点，满足了部分投资者对实物黄金的底层需求。然而，这一新兴工具也带来新的挑战，如个人投资者需面对区块链技术的学习成本，且要面临智能合约漏洞、网络攻击等新型风险等。
对机构投资者来说，数字黄金的核心价值在于提升资产效率和拓展应用场景：其实时结算和“抗破产性”设计使其具备成为优质抵押品的潜力，显著提升资本利用效率；同时可嵌入DeFi协议进行质押生息或用于跨境结算，为机构提供了传统黄金ETF不具备的收益增强和功能拓展可能。
但机构投资者也面临现实制约，当前数字黄金的监管框架仍在发展中，不同司法管辖区的合规要求存在差异，可能增加跨境持有的合规成本，且传统黄金市场的流动性深度和交易习惯形成路径依赖，数字黄金需要时间建立足够的市场深度和交易惯例，才能满足大额资金的进出需求。
总体来看，数字黄金作为未来的新兴投资工具，在普惠性、功能性和效率方面具有明显优势，但也在技术风险、监管清晰度和市场接受度方面面临挑战。个人投资者需权衡低门槛与新技术风险之间的平衡，机构投资者则需评估效率提升与合规成本之间的得失。随着技术成熟和监管框架完善，数字黄金有望成为黄金投资工具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投资者提供更多元化的选择。
结语：数字黄金或开启黄金市场“三次革命”
从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黄金与美元脱钩，到2003年首只黄金ETF诞生，黄金市场每一次重大变革都源于金融基础设施的升级。如今数字黄金的推出，可能开启第三次革命——通过区块链技术与法律创新的结合，使黄金这一最古老的资产焕发现代金融活力。
数字黄金的意义远不止于技术创新，其更深层的价值在于重新定义了黄金在当代金融体系中的角色定位。它既保留了黄金作为终极价值存储的历史地位，又通过数字化赋能解决了传统市场存在的流动性分割、抵押品功能缺失、交易透明度不足等结构性难题。在世界黄金协会的规划蓝图中，数字黄金将成为连接传统金融与数字金融的桥梁，既可为央行数字货币提供资产支撑，也可在DeFi生态中充当稳定抵押品，使黄金从相对静态的储备资产转变为活跃的生产性资产。
然而，这场变革不会一蹴而就。数字黄金面临技术安全、监管协同、市场接受度等多重挑战。智能合约漏洞、跨链安全问题仍需完善解决方案；各国对数字资产的监管政策差异可能形成市场分割；传统黄金交易商与新兴数字化平台的利益协调也需要时间。特别是在当前金价高企的市场环境下，投资者对新型投资工具可能保持谨慎态度，需要经历从认知到接受的渐进过程。
展望未来，数字黄金的发展将取决于三个关键因素的协同演进：技术安全性持续提升为底层支撑，全球监管框架逐步完善提供制度保障，以及传统金融机构与区块链创新者的合作共赢。如果这些条件得到满足，数字黄金有望在5-10年内成为黄金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最终实现黄金从“价值储存”到“金融基础设施”的转型，为全球投资者构建更加高效、透明和包容的黄金投资生态系统。
(本文作者介绍：星图金融研究院副院长，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