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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滩上“驯氢”记

中国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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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人员在试验现场合影。

■本报记者 廖洋 通讯员 任波

9月初,暑气还未散尽,山东科技大学教授张琦从试验场回到办公室后,仍在对着数据复盘。两个月前,作为该校安全与环境工程学院教授周刚团队的一员,张琦在45摄氏度的高温中完成了一组试验——去年冬天零下20摄氏度时开始做的全球首次高压大口径氢气管道泄漏喷射火与爆炸试验的补充试验。

为什么要做这个危险的试验?氢能是清洁能源,被视为实现“双碳”目标的重要路径。我国西部有大量风电、光伏,用这些绿电制成绿氢,再通过长输管道送往东部,相当于把西部的风光变成“绿色能源”送到千家万户。管道输送,是实现氢气大规模、长距离运输的关键。但氢气易燃易爆,安全怎么保障?泄漏后能扩散多远?点燃后爆炸威力多大?安全距离是多少米?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以前没人做过这么大尺度的试验。

这一次,团队成员拿到了不同温度、不同浓度、不同点火位置下的一系列完整爆炸试验数据。以前国内最大规模的氢气爆炸也不过几十立方米,而他们完成的是超200立方米的氢气爆炸。这种大尺度的爆炸数据,之前从没人拿到过。

遥控“点燃”1.2万方存量的高压氢气

2025年12月7日,国家管网集团联合中国安全生产科学研究院,在位于新疆哈密的国家管网集团管道断裂控制试验场,实施了国内首次全尺寸高压纯氢管道喷射火系列试验。这个试验场,是全球第三座、亚洲唯一的一座管道全尺寸爆破试验基地。

张琦当时是中国安全生产科学研究院访问学者,是这套全尺寸实验系统的总设计师之一。

试验场里,一条77米长、管径1.4米的高压氢气主管道静静躺在戈壁滩上,储氢能力达到1.2万标准立方米。试验设置了4种泄漏孔径、3个压力等级、3个喷射方向。泄漏口周围布设了热辐射计、压力传感器、高速摄影机、无人机等设备。

没人做过这么大尺度的氢气喷射火试验,每一个环节都要从头设计。整个试验场仅测控电缆就铺设了超过15公里,各种设备一次性布设到位,首次在此类试验设计中实现泄漏、点火、测试全链条无人化作业——试验期间现场没有一人。因为一旦发生意外,人在现场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最令人捏把汗的是点火。氢气从高压管道喷出后射流速度极快:点火源放在纯氢气区域,点不着;放在空气区域,也点不着;只有放在氢气与空气浓度适当的混合区域,才能点燃。

团队提前做了大量数值模拟工作,据此设置点火位置。对小口径泄漏,他们首次提出用远控汽油喷火无人机点燃,并在正式试验前反复训练,精准控制无人机喷火方向。即便如此,意外还是发生了。一次,无人机点火后,爆炸瞬间产生的电磁干扰切断了通信信号,无人机失控,径直飞进了火里。

将管道中的氢气放出来,或快速点燃,或混合后引爆,然后寻找答案。这个试验,张琦团队从夏天做到了冬天,又从冬天做到了夏天。

团队成员、山东科技大学博士研究生魏志凯回忆:“冬天,戈壁滩上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戴着头套只露两只眼睛,还是扛不住。”

今年6月至7月,他们又回到同一片戈壁滩,在45摄氏度的酷暑中做补充试验。太阳下,连风都是热的。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是一个半地下的设备间——那里有一台给昂贵的数据采集设备降温的空调,人也能跟着沾点光。

这场试验的意义,远不止于学术层面。

202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氢能产业发展中长期规划(2021—2035年)》,明确提出统筹推进氢能基础设施建设。但是没有试验数据,就没有设计依据;没有设计依据,就没有安全标准。新疆戈壁滩上那一道道火光背后的数据,将成为这些标准体系的重要支撑。

一支“冲一流”的安全团队

张琦的底气,来自一支正在“冲一流”的学科团队。

他所在的山东科技大学安全学科,70多年来一直在跟“安全”较劲。早些年,较劲的对象是矿山里矿工头顶的岩石和脚下的水——前辈们创立了“实用矿山压力理论”,提出了预防底板突水的“下三带”理论,研发了国内首套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智慧矿山”系统。如今,“战场”扩展到氢能储运安全。

场景在变,不变的是服务国家能源安全战略的底色。从矿山安全到氢能安全,一代代学者传下来的,是“国家需要什么,安全研究就指向哪里”的传统。这个学科在全国第五轮学科评估中稳居国内安全学科第一方阵;2023年入选山东省一流学科建设“811”项目A类潜力学科;2026年入选山东省高等学校优势特色学科和一流学科建设项目,学校在政策、人才引进上给予了全力保障。

张琦是这支队伍里的年轻人。从北京理工大学爆炸科学与安全防护全国重点实验室博士毕业后,他回到本科母校山东科技大学任教。采访中,张琦多次提到团队背后的“定盘星”——团队负责人周刚。作为带头人,周刚多次赴哈密试验场现场指导,从试验方案论证、测控系统布设到点火时序设计,每一环节都与团队成员反复推敲;每次试验结束后,他又和大家一起复盘数据、调整参数。而正是科研经费、研究生配备和跨学科协作等方面的全方位保障,让项目组成员能够心无旁骛地扎根戈壁滩。

“没有团队的支撑,我们不敢碰这么大规模的试验。”张琦说。这是实话。在前辈学者的悉心指导和学院的全力托举下,年轻一代迅速成长起来。如今,他这一代人把研究推到了氢能安全的最前沿。

张琦说:“我们做的事,就是用一场场真枪实弹的试验,给氢能产业的安全发展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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