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长出文学,农民写作能走多远?
新快报
粤港澳大湾区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与“湘味”农民作家激荡观点
来自粤港澳大湾区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者走进湖南省益阳市赫山区谢林港镇清溪村,见证新大众文艺在湖南乡村的一线书写,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11月17日至19日,广东省作协组织专家、新大众文艺创作者走进湖南,与“湘味”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展开一场头脑风暴与观点激荡。这是广东省作协继宁夏西海固调研后,推动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创作的又一举措。
作家书屋
“作协统筹+村庄运营”夯实机制底盘
走进清溪村,22间作家主题书屋让人眼前一亮。
作家书屋是在中国作协“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带动下,益阳统筹、湖南省清溪文化旅游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与新华书店共建、村民主理运营的复合产物。2022年启动作家书屋集群建设以来,莫言、王蒙、迟子建、阿来、刘震云、毕飞宇等主题书屋散落田埂之间,配套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馆藏签名版图书9万余册。
书屋建好后如何保证长效运营?清溪村的经验是:农民来当“主理人”——书屋管理员优先从村民中招募,20多名村民从昔日“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到如今已经能够讲清作家作品。
“我以前是农民,是打工人,现在多了两重身份,既是书屋主理人,更是‘农民作家’。”在立波书屋,主理人卜雪斌告诉新快报记者。卜雪斌笑称,自己一开始“不知道讲什么”,到现在,书屋的日常、接待的访客、种菜的细节,都是他笔下的题材,“千篇一律的生活中也有精彩”。不到两年,他已经写下了30万字,一部分即将出版。
农民写作
“传承+提升+沉淀”激发长效创作力
素人写作,生活体验丰富而文学素养有限,如何提升农民写作的文艺性,让乡村创作走得更远?在这方面,清溪村亮出“驻村指导+口述转写+成果沉淀”三板斧。
在益阳市委宣传部邀请下,湖南省作协创研室专家驻村指导农民创作,探索开展村民写作计划。让村民先用手机录音口述日常,再由专业老师整理成文、村民回改,绕开“不会写”的第一道坎。
同时,专家一对一指导,进一步从专业性上提升农民写作的文学性。63岁的清溪村农民邓春生种了一辈子地。他告诉记者,2023年起,益阳市实施“清溪农民作家培育计划”,在湖南省作协驻村作家的指导下,他开始文学创作,如今已完成10余万字的散文集,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湖南文学》等刊物。儿子邓旭东也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父子两代,以文字接力书写新一代“山乡巨变”。
文旅加持
文学IP驶上文旅赛道带出经济增量
在立波书屋,卜雪斌有节律地挥舞一根大棍,坚果芝麻等果实随着舂,化身清香面糊;滚烫开水一冲,顿变美味擂茶。农民作家制作擂茶的这一幕,不仅成了游客眼中弥漫面糊清香的乡村美景,更化作文字,留驻在卜雪斌的散文《进屋喝杯茶》。
在清溪村,文学IP与文旅结合出圈的案例不胜枚举。“90后”农民作家徐英设立微信公众号,上传作品和文学感悟。徐英不仅写作,还担任清溪村讲解员;她还利用西班牙语专长,拍摄分享视频,结合文旅在网上传播。
当文学IP驶上文旅赛道,清溪村的农民作家切实感受到文学溢出的增量活力。据介绍:2025年清溪村接待游客171.42万人次,旅游收入1882.32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23年3.93万元升至2025年4.47万元;“文学+旅游”模式入选文旅部改革创新二十佳案例。
观点
“新大众文艺”如何适配时代?
新快报讯 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如何适配时代、贴合群众、拥抱变革?参加调研的专家和写作者各抒己见。
蒋蒲英(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素人写作不是低水平
素人写作要警惕重标签轻文本,写作要回归文学本身,文学性才是行稳致远的基础。素人写作不是低水平,要向人性幽微处探索,不能把短平快、浅直白当成写作风格;要守住独特的生命经验,想清楚为谁出发、往哪走,让作品走得远、留得住。
刘春(广东省作家协会专职副主席):
人民立场是根本坐标
“新大众文艺”要适配时代、贴合群众、拥抱变革。坚守人民立场,锚定新大众文艺创作根本坐标,在守正当中创新,构建新大众文艺创作良好生态。
汪政(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
以文艺方式参与社会建设
“新大众文艺”不只是文学圈的事,更是全民以文艺方式参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提升国民素养的行为。新大众文艺创作的三个样本中,西海固是原生态散点,东莞是全国打工者的工人创作,清溪村则把书写文明、印刷文明、数字文明压缩进一个村落,边界已溢出文学,走向文旅与市场,更现代也更未来。
牛学智(宁夏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所长):
警惕三种毛病
农民作家李成山把诗抄红纸贴牛圈、单小花写学手机挂号和导航、残疾作家马骏“手都拿不住纸还在写”、盲人赵玲“我的灵魂不接受残缺定义”——“他们写作不是为了进文学史,是为了‘不想掉队’,是确认自己作为现代个体的主体性。”
新大众文艺研究当前存在三种毛病:盯爆款短剧的流量逻辑、用精英标尺裁素人文本的“情绪宣泄”论、书斋里卷帙浩繁的“谱系研究”悬浮。理论批评要从评判者转向聆听者,从反映论转向建构论。
李青(广东新快报社副总编辑):
主流媒体提供文化确认
网络创作实现平权,但也存在算法裹挟,良莠不齐;纸质出版可以发挥过滤、披沙拣金和去伪存真的作用。主流媒体副刊的专业把关、名家与素人同框、高品质纸质版面呈现等,对于碎片化的数字传播来说,补齐了专业性、可信度,提供了稀缺的成果沉淀和文化确认。
江冰(广州岭南文化研究会会长):
文学带来新机会
对比清溪村,岭南文化的特点概括为低调、务实、包容。近年珠三角打工者的声音,与打工文学产生了深厚联系,同样能看出“新大众文艺”使写作主体从作家转向大众,传播方式从传统媒体转向网络;这给文学工作者提出新任务,也给文学提供了新机会。
罗丽(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融入生活提升“经验浓度”
新大众文艺提出的“新”,关键在于“互联网条件下”这一前提,是技术平权带来言说和创作平权、创作主体去中心化。因此,传统写作者与素人写作者差别在于“经验浓度”,素人本身就身处生活中,经验饱和,启发传统写作者要抛去精英和专业包袱,重新融入生活。
杨龙刚(深圳市龙岗区“胡杨林艺术团”团长):
文字丈量生命宽度
生命长度取决于很多因素,但宽度可以用文字丈量。通过写诗,患者能坦然说出“我是透析患者”;有患者写下“倘若有来世,让母亲做我的女儿”,也有队员写“两条不相交的血管……响起另一种生命的跳动”。
邓磊(汕头市第四人民医院心理治疗中心副主任、心理治疗师):
克制比抒情更有力
克制比抒情更有力量,要把留白留给生活;克制就像医生临床的眼睛:“临床的眼睛”关注患者动作、眼神和沉默,比意见和分析更真实更有效。
邓旭东(清溪村农民作家代表):
方言体现乡土性
几十年后方言有可能会成为“文化特产”。周立波在《山乡巨变》中保留方言,方言能用最少词汇表达深远意义,有更多在地性、乡土性。
推动新大众文艺创作 广东湖南各亮实招
粤湘两地如何推动新大众文艺高质量发展?两地亮出各自路径。
广东:三方向推进
广东省作协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刘春介绍,广东大力推动“新大众文艺”创作的广东文学实践。一是文学队伍蓬勃发展,通过实施主席团对口联系基层作协工作制度、“文学赋美乡村”助力“百千万工程”工作方案、“大抓基层”系列举措,指导全省各地发挥资源优势,培育一批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二是文学创作百花齐放,省内文学刊物《作品》《花城》《特区文学》设置专门栏目形成力推“新大众文艺”创作的联动效应,一大批素人作者的文学作品产生破圈效应;联合省总工会主办第一届“百工文学榜”职工文学创作大赛;联合知名出版社出版新大众文艺丛书等。三是文学影响热度提升,广东作协联合各团体会员及地方党委、政府部门,以文学赋能“百千万工程”和城乡建设等,为经济社会发展作贡献。
湖南:“五个一”抓手
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蒋蒲英表示,湖南省以“五个一”为工作抓手,推动“新大众文艺”发展。即一个文学村庄:清溪村;一个文件:出台促进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发展的文件,加强从创作到出版的全流程支持;一批项目:省作协落实多个具体项目;一个品牌:“百家写百村”已办到第四届,涌现出一批素人作者;一个基地:中国作协网络文学小镇,助力网络文学产业化。
■采写:新快报记者 李斯璐 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