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的另一头 会连着什么
新快报
■陈洁莹(暨南大学)
我小时候对死亡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想象。大人们讳莫如深,一提起来就要连说三声“呸呸呸”。可我偏觉得,人死了大约就像换季,这辈子的衣服穿旧了,下辈子换一身新的继续活。我甚至认真地想过:等我死了,下一世要是叫王洁莹或者蔡洁莹,那会是什么光景?想着想着又替这辈子的自己难过起来——那她就再也不能开口讲话,再也不能吃好吃的了。
真正第一次靠近死亡,是外公走的时候。我读小学四年级。
外公在我的记忆里其实是一点一点淡掉的。最早的时候,他骑一辆旧电瓶车来接我放学。我坐在后座上,攥着他的衣服,两条腿不老实地晃来晃去,假装也在踩踏板。外公身上有股淡淡的风湿膏和风油精混在一起的气息,却不刺鼻,闻着就觉得安心。他的手很大,冬天来接我的时候会先把手搓热了,再来捂我的脸,粗糙的掌心贴着腮帮子,有点扎,但很暖。
后来我们搬家了。再后来学业忙了,去看外公的次数就少了。每次见都觉得他又缩了一点,背更弯了,走路更慢了,从能骑车稳稳载我的人,变成要人搀着才敢挪步的人。再后来,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医院的床上,或者家里的床上。我看着这些变化,心里知道“老了”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老了”的另一头连着什么。
外公走的那天晚上特别寻常。我们在家吃饭,爸爸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和妈妈匆匆出门,把我和姐姐送到姨妈家。我们那时候不懂事,反而因为表兄妹凑在一起高兴得很,玩得满头大汗。直到被大人们载回老家,踏进那个熟悉的院子,看见所有人的脸都绷着,才隐约觉得不对。
大人们红着眼眶告诉我们,外公走了。我脸上没有泪,也哭不出来,懵懵地跟着大人的指示鞠躬、上香,像在完成一套格外肃穆的仪式。
外婆的背就是那时候彻底驼下去的。以前她也矮,但腰还算直。外公走了之后,她的背一天比一天弯,整个人往前倾,走路的时候要伸着脖子才看得清路。背峰高高耸起来,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我后来常常想起外公坐在门口看雨的样子。夏天的傍晚,雷雨说来就来,他就搬那把竹椅坐到门槛边,看雨帘子一样挂在屋檐前,一句话也不说。雨打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上,啪嗒啪嗒的,他就那么看着,像在听什么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
我印象里,外婆是不爱看雨的。以前下起雨来,她总是忙里忙外收衣服、关窗户,嘴里念叨着“又下雨,又下雨”。可外公走后的那年夏天,雨水来得格外勤,断断续续的,今天落一阵,明天又落一阵,像谁心里搁着一件放不下的事,反复翻腾。我回去看她,她就坐在门槛上,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也不躲。我说外婆进去吧,外面凉。她说:“你外公以前就爱坐这里看雨,我也坐坐他的位置。”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死亡好像也没有我想的那么远。它没有把人彻底带走,外公还在那把椅子上,还在雨里,还住在门口的某个角落里。只是我们看不见他了,可他看得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