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那一片碧绿
新快报
■王文花
从马坝往山里走,路是渐行渐窄的。两旁的山不高,却密密地挨着,把天光挤成一条窄窄的亮带,悬在头顶。车行其间,像是一条鱼,游在绿色的深巷里。你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只觉得这山是活的,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又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总也走不完。苍村水库就藏在这山的肚子里,不声不响的,像一个睡熟了的湖,等着有人来唤醒。
路一拐,水面就忽然铺开了。
没有一丝预兆。山还在那里夹着,密密的树还在那里绿着,可眼前忽然就空了,阔了,一片碧绿的水面静静地躺在谷底,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玉,温润,沉静。水是绿的,不是翠绿,也不是墨绿,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深沉,绿得透彻,仿佛山把所有的绿都攒了下来,一股脑儿地浸在了水里。风过的时候,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太阳照上去,碎碎地闪着,像撒了一湖的银箔。
水边有一道大坝。那是七十多米高的土坝,横在两山之间,把水拦腰抱住。坝上长着薄薄的草,绿得不张扬,坝脚的石头裸露着,灰扑扑的,带着被水浸润过的痕迹。站在坝上往下看,水便显得更深了,绿得近乎黑,像一双大地的眼睛,沉沉地望着天。坝那头看不见;坝这头也看不见。只有水,只有山,只有天光在水面上慢慢地走。
沿着水库边的山路往里走,溪水从山涧里淌出来,清亮亮地一路唱着,唱着唱着就没了,汇进那一片大水里,再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我站在一棵树下,看着那片水。
这水库其实并不算古老。它是1997年就批了的,直到2003年真正动工,2007年才开始蓄水。几十年的盼水梦,才换来这一片碧绿。可这碧绿来得并不轻巧。听坝上的人说,当年修水库,机械上不来,全靠人挑肩扛。坝基要清到岩层,冬天里小伙子们脱了棉袄,光着膀子下去挖,脚底下是冰凉的渗水,身上却冒着热气。土是就地取材的,一车一车推上去,再一层一层地夯实,七十多米高的坝,就是这么一锤一夯地垒起来的。真正撑起这座坝的,是一个个晒得黝黑的脊梁,是一双双裂了口子的手。他们没留下名字,坝上那层薄薄的草下面,埋着的是他们的汗,他们的力气,他们火红的年月。
前人筑坝,是给后人修一条活路。从前曲江城里的居民,每逢干旱,三层以上的住户都得下楼提水吃,“逢旱无水吃”是刻在曲江人骨子里的记忆。如今这水库每年供着近3000万立方米的生活水、2500万立方米的工业水,城区的防洪标准也从十年一遇提到了五十年一遇。这些数字是冷的,可我站在水边,看着这片安静得近乎沉睡的水面,却觉得它是暖的——暖在它把整座城的人都兜在了怀里。喝一口水,开一盏灯,工厂里转起来的机器,田里绿起来的稻子,哪一样离得开这水库?哪一样离得开当年那些挑土筑坝的人?人民政府把水库修进大山里,修的是水,更是老百姓的日子。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水库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从来没有被人打扰过。我忽然觉得,苍村水库是不该被人轻易找到的。它藏在大山里,藏在路的最深处,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不是拒绝,而是沉默。它沉默地蓄着水,沉默地等着山涧汇入,沉默地把自己交给山下的人。它不说话,可它心里装着整座城的人。
这水甜,是因为有人先苦过;这湖静,是因为有人先热闹过。喝水不忘修坝人,这份恩情化在水里,流进千家万户,流得无声,却流得长远。(韶关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