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主角交给年轻人:北京市曲剧团的接棒实践丨“戏剧振兴”院团记
新京报网
2026年年初,中共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国文联等5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提出重点关注濒危戏曲剧种,支持121个“天下第一团”剧种和106个无国办剧团剧种传承发展。值此“三年行动计划”落实的开局之年,新京报推出《“戏剧振兴”院团记》系列报道,选取4个院团实地调研,观察其生存与发展:看经典如何复排、年轻人如何接棒、标准如何传续。首站来到北京市曲剧团。
把主角交给年轻人:北京市曲剧团的接棒实践丨“戏剧振兴”院团记
《“戏剧振兴”院团记》系列:北京市曲剧团纪录片预告视频。
引子:把年轻人推上台
北京曲剧作为北京唯一的地方剧种,是全国唯一专演这一剧种的院团。这份“唯一”既是身份,也是处境。它意味着没有太多同类院团可以分担试错,也意味着每一次把年轻人推上台,都是在为剧种“续命”。
现场:9月18日·天桥艺术中心
《杨乃武与小白菜》本轮首场演出。第一次看北京曲剧的90后观众唐先生坐在11排。虽然离舞台不远,他还是带着望远镜。
他想看看曲剧到底有什么不同。
晚上六点,后台已经忙起来。两组主演提前上台简单练习,上妆、换装按部就班。高瑞锶看上去沉稳,并不紧张。她是00后,女扮男装反串饰演杨乃武。
《杨乃武与小白菜》本轮首场演出,00后高瑞锶女扮男装反串饰演杨乃武。
在北京市曲剧团,反串并非首次。曲剧表演艺术家孙砚琴曾经女扮男装演过杨乃武;此前的《王老虎抢亲》中,高瑞锶也曾女扮男装登台。但把00后女演员推到杨乃武的位置上,仍然是一次大胆的放手。而且,这台经典老戏的两场演出里,四个主演都是年轻人。
演出中,后台演员进进出出,口中念念有词,整体有秩序,也很放松。碰到面,彼此说一句“加油”。副团长彭岩亮也在其中,他在最后一幕第八场出场,扮演配角。
表演结束,掌声经久不息。那位拿着望远镜的90后观众唐先生,评价很高:“演员眼神、情绪、身段都在线,精气神远比声音更重要。”
另一位大二戏文专业学生说,小百花、陈丽君同学们都知道,大家会追随演员、追随团。“但戏曲对年轻人来说还是不了解,很多(年轻人)只刷短视频,觉得咿咿呀呀枯燥。现场看感觉会不一样,戏曲是现场的艺术。”
掌声、年轻的面孔、外部观众的确认——至少从观众反应看,这一场立住了。
但演出落幕之后,后台里,彭岩亮对这场演出并不太满意:“(杨乃武)硬朗的气质不够,还要刻画。”
一台已经谢幕、已经拿到掌声的戏,在副团长这里却得到“还要刻画”四个字。掌声与不满同时存在。这也正是北京市曲剧团身上鲜明的“标记”:大胆起用年轻人,也正视、承认年轻人的不足之处。
新人:推上台容易,站住台很痛
现场:9月9日·全国地方戏演出中心
秋天的一个排练日。天气格外好,天蓝风清。
排练厅里,饰演A组杨乃武的王厚义,和B组反串杨乃武的高瑞锶,都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衣、白球鞋。上午导演带演员走了一遍戏,这是千万个工作日中的一个上午。排练间隙,记者采访高瑞锶时,她信心满满,侃侃而谈。为了撑起这个角色,剧组在形体上做了弥补,并专门请来唱腔指导和形体设计老师。“每个角色台上的音色都不一样,”高瑞锶说。
说这些话的时候,距离本轮首演还有九天。
下午,许娣在大家的排练之后,单独留下两位扮演杨乃武的年轻演员,请形体老师王晓燕指导主角的动作。许娣的指导几乎不留情面。开口第一句就是:
“两个杨乃武都太胖了,回去有好好练习吗?”“哪天练了?”
一个下午的排练中,王晓燕下场示范,一次次膝盖落地,跪下、倒地。现场工作人员用手机外放唱腔,王厚义跟随着王晓燕,倒地、翻滚、支撑、起身,再卧倒。
“你们有没有研究过古代刑法?前面打了40大板,皮开肉绽,要知道哪里疼。现在你们大腿一支,你疼吗?”许娣不满意。“手不能用力撑,因为没有力气。”
“天呐!这句台词,你的满腔仇恨呢?你念得太轻松了。”王晓燕也不满意。
“铁窗!要把舞台空间填满。精气神,轻重缓急、抑扬顿挫,是表演。你们只是皱眉头,身上没有同体。”
“用眼睛唱。要练身法,立腰、沉肩,现在都丢了。要练功,不然肌肉没有表现性。”
王晓燕给年轻演员下场示范,一次次膝盖落地,跪下、倒地。
许娣和王晓燕不断强调着表演细节。
王厚义基本没有说话。老师说一遍、示范一次,他就跟着自己练一次。高瑞锶在一旁跟着练习动作,表情严肃,不时用手机录下老师示范的视频。
这场漫长的指导,围绕一个“痛”字展开。杨乃武的故事开始于监牢之中:此时他已含冤入狱三年,被严刑逼供,遍体鳞伤,心中却仍保存着昭雪之望。两位老师成功地把演员带进不舒适的环境,让他们体会“痛”。
排练一度停顿。两位老师不加任何掩饰地严苛:“你们自己去想,要怎么演。”
排练厅陷入寂静,两个“杨乃武”对视沉默。
原本王晓燕只预留了一个小时指导,当天一练就是一下午。
许娣一直在重复一句话:“这看上去容易,实际没那么容易。”
这句话,像是对两个杨乃武说的,也像是对整个剧团说的。把年轻人推上台容易,让他们在台上站得住,不容易。
对高瑞锶来说,尤其如此。甚至可以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成为主角。
高瑞锶是剧团里的“好学生”。她从小学过梅花大鼓、京韵大鼓、单弦,2011年,9岁的她第一次看曲剧《骆驼祥子》。“别人学的是戏曲,我从小学的是曲艺。”她特意提到——曲艺正是曲剧的前身,这份底子日后成了她唱腔里最不一样的东西。
“曲剧是我的‘天命’。”她说。
但“天命”并没有一开始就给她主角。
2022年,高瑞锶从中国戏曲学院毕业,进入北京市曲剧团。等待她的不是主角,是配角和跑龙套。
落差来得非常直接。“学校里是主演,毕业大戏都是主演,进团之后都是龙套。”眼看着同学都演上主演,那时候的她只能演一些宣讲戏。
身高是横在面前的一道坎:她176厘米,演男生不够高,演女生又不合适——花旦够不上,只能往大青衣一路走,“或者皇后、太后,比较威严的人物,才能轮到我”。搭戏的选择因此非常少。
心里的受挫不只来自角色。她说自己“在学校里是好学生”,可进了团,反而找不到工作状态了:还是像学生一样听老师、听导演,不敢创作,没有思路。表演上开始时不会塑造角色,只会模仿、背台词,慢慢才知道要体会人物。
转机出现在2024年,她开始第一次挑大梁。那时已是她入团第三年,剧团排《王老虎抢亲》,人选是现场公布的,她不敢相信,忐忑中走上了舞台。她演的周文宾是个很秀气的男生,在戏中扮成女生被恶霸抢了回去。一个女演员去演男扮女装的男生——那道卡住她的身高局限,在这部戏里忽然变成了优势。
更准确地说,高瑞锶先演周文宾,周文宾在戏中又扮成女子——一个女演员完成“男扮女装”的角色伪装。这种充满戏剧性的反串,让她被观众看见了。许娣看了这部戏之后,认为她演男生合适。剧团把机会递到她手上,她由此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反串。而这条路的下一站,就是杨乃武。
在磨练中,高瑞锶也逐渐从听话的好学生变得有自己的想法。
《杨乃武与小白菜》排练中,最难的是一段念白。杨乃武与小白菜最后相见,他要逼问凶手是谁,而这段念白被打断、被切割,难度非常大。老师想加入戏曲念段,高瑞锶提出自己的建议:顺着内心的感受去说词。她练了,发现节奏还是不对,理解了老师说的那种戏曲韵律。虽然最终还是按老师的方法演,但这一次,是她主动在思考、在沟通。
现场:9月18日·天桥艺术中心
演出《杨乃武与小白菜》第一场,高瑞锶的姥姥来了,妈妈也来了。姥姥是京东大鼓艺人;母亲则是地道的曲剧戏迷,当年许娣主演的那一版《杨乃武与小白菜》她就看过。
妈妈说,5月首演时,高瑞锶的声音听着还像个女孩;这一次,妈妈说的是:“还可以。”姥姥的评价是,“她以我为傲”,高瑞锶说,然后是三个字——“继承了”。
高瑞锶的第一反应是“如释重负”,但她并不满意:“时间太紧了。”比起5月的首演,她觉得自己唱法上有了进步,形体上还不太够。
从7岁的她在台下第一次看曲剧,到如今她站在台上主演杨乃武,中间隔着十七年,以及,一道又一道被“打回原形”的关。
不断进步,不断被打回原形,再继续往前,这也正是北京市曲剧团的一路写照。从总导演许娣那时起,就是这样。
《杨乃武与小白菜》演出后台。
传承:心沉下来,不要着急
现场:8月20日·北京市曲剧团排练厅
北京市曲剧团正筹备纪念魏喜奎诞辰100周年系列演出。下午一点半的排演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墙壁上四个醒目的大字——“戏比天大”。
这四个字底下站过的人,一代换一代。字没换过。
排戏更像是一堂课:二十多位年轻演员坐在台下,认真听台上的老师讲戏。排演的剧目是经典北京曲剧《柳树井》——正是1952年老舍为这个剧种创作、并为剧种命名的一部戏。十几分钟后,许娣来到排演厅为大家讲戏。
许娣是北京曲剧演员。40年前的1986年,排演《杨乃武与小白菜》时,作为魏喜奎亲传弟子的许娣,被选中出演主角小白菜。
许娣自己当年也是剧团里的年轻人。她自17岁开始学北京曲剧。刚进团时,团里云集了魏喜奎等一大批名家,在许娣眼中,都是那个时代站上台便“发光”的大艺术家。许娣觉得那时她只是一个不自信的女孩,以至于这种感觉贯穿于整个艺术生涯,但也正因为这种心态,她从艺时有着非常单纯的行为模式:“我们那一代人从小被灌输的思想是‘干一行爱一行’,内心藏着‘狠斗私心一闪念’的决心,对待艺术创作更无杂念。唱得不好怎么办?没有捷径,就是苦练。”
1986年,团里要排演魏喜奎的代表作《杨乃武与小白菜》,许娣被选中出演主角“小白菜”。这个任务令她惶恐,但建组大会上魏喜奎当着全团说:“我一定把许娣这个‘生虎子’给她‘抠出来’!”
这给了她勇气。
那时候排练时间紧张,也不懂得去找魏老师请教,只知道自己在家抱着录音机听魏老师以前的录音。第一次与乐队合练时没唱几句,乐队老师毫不客气地说:“你这不行,回去练吧,练完之后你再来。”这一幕让她铭记于心:“我当时带着微笑离开乐队排练室,回到房间便大哭起来,但擦干眼泪后抱着老师的录音接着听。”
直到魏老师的一个电话,把许娣叫到家中,将《杨乃武与小白菜》整部剧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为她“规整”了一遍。
传承是一种很神奇的能量,尤其中国的传统艺术,无论书画还是戏曲,有师父指点很重要。他们传授的并非自身某种特有技艺,而是将学生体会不到的尺度与分寸,在潜移默化间移植到后辈的心里。
2026版《杨乃武与小白菜》复排,许娣担任总导演,这一版的戏也多了很多具体的创新点:首次将软跷造型用于北京曲剧;曲剧相对“武戏”少,这一版还恢复了“杨淑英滚钉板”的经典场面,大幅提升舞台表现力。
跷功是戏曲旦角表演技巧,演员通过绑缚假脚模拟古代缠足行走姿态。把软跷造型用到北京曲剧的舞台上,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让演员的脚下有旧时代的分量。对年轻演员来说,这既是形体挑战,也是理解人物的入口。
这一版杨乃武、小白菜的下腰、翻身等一系列动作,比许娣那一版的难度更大。她说,“艺术背后要有技术,有含金量。”
类似的话,她在排演厅里又对年轻人说了一遍:“所有艺术的背后都有技术,要让观众觉得,来看戏是值得的。”
回到现场:8月20日·北京市曲剧团排练厅
唱过两遍,排练从纠正音符转向理解人物。许娣提醒大家,这段唱表现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声音和气质都该有年轻人的状态,不能唱出老太太的感觉。有人曾说“这个行当不是我的”,她当场挡了回去:人物没有专属于谁的行当,不能用行当给自己设限。真正重要的是,先走近人物,再把她的气息和情感唱出来。
讲到学习方法时,许娣说,自己也是从老录音里一点点学来的。为了教会年轻演员,她要反复听,“一帧一帧地听”,再同其他老师商量敲定,最后才教给大家。所谓传承,并不是把一段旋律大致唱会,而是把前辈留在声音里的分寸、气韵和对人物的感觉一点一点听出来,再交到下一代手中。
现场二十几位年轻演员,无论唱多唱少都要真正张嘴,能独立完成自己的部分,不能躲在集体声音里。节奏、音准、吐字,哪一样都不能含糊。谁能唱、谁还唱不上去,自己心里要有数;即使只承担八度和声,也必须在私下认真练习。“如果站到台上唱得节奏不稳、音不准、吐字不清,丢的不只是个人的脸,更是曲剧团的脸面。”
这样的“抠”,一直在曲剧的传承里。
在9月2日曲剧团自己的直播间里,剧团演员王玉讲起,自己是如何从一个美声学生“抠”成一个曲剧演员。
在中国戏曲学院北京曲剧班授课时,许娣对王玉印象深刻。正如当年魏老师评价自己是个“正派的孩子”,许娣认为王玉是个实在的山东姑娘。为了传承“魏派”艺术,许娣决定收下这个徒弟,并于2004年正式举行了拜师仪式。王玉是青岛人,原来学美声,后来要改口音、调整发声,那是一段别扭的过程——每天都在说的话、已经习惯的唱法要一点点改过来,比从头学更别扭。
听见她打电话讲家乡话,老师会提醒:“我们是唱北京曲剧的,你要忘记原来的说话方式。”
王玉还讲到一次下乡演出。那天下雨,山里很冷,原本考虑不换演出服,但老师提醒她:台下坐着的老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演出服的样子。于是她还是换好衣服上了台。对演员来说,这可能只是很多场中的一场,对台下某个人也许是盼了很久的一件事。
如今,在北京市曲剧团与艺术院校共同培养的北京曲剧表演班中,王玉也在指导着更年轻的一代人进行曲剧表演。已经唱了这么多年,还是会反复掂量自己教给学生的东西准不准确。
当年被“抠”的人,如今成了掂量的人。
北京曲剧70余年传承有序,靠的是一条清晰的人的链条:从魏喜奎、曹宝禄、顾荣甫、尹福来、关学曾等老一辈创团艺术家,到莫岐、韩新民、甄莹、许娣、张绍荣、孙宁,再到如今团里的年轻人。就像许娣说的,北京曲剧是一个发展中的剧种,剧种的命,在于一代一代人的努力,更在于未来的年轻人接不接得动。
现场:9月19日·天桥艺术中心
《杨乃武与小白菜》第二场演出。晚上六点多,演出开始前,许娣出现在后台,她像当年师傅对她说的那样,对演员说:“心沉下来,不要着急,心不沉下来,脚步都是慌的。”
导演和演员需要抠的是表演,但在舞台之外,也还有事情——观众、市场——需要去反复思考、琢磨。
《杨乃武与小白菜》第二场演出现场。
新生:创新不必先排队
《杨乃武与小白菜》本轮首场同一天上午,其他演员都在养精蓄锐,副团长彭岩亮还要开会谈新戏《牛天赐》的选角。作为团里领导班子中唯一学北京曲剧出身的成员,他说,至今“还是喜欢舞台”,但他要考虑的问题更多一些。
戏曲界的论资排辈近乎约定俗成,不仅关乎尊师重道,也包含等级森严的“晋升”规则。而在北京市曲剧团,三位导演都是90后,编剧基本是80后——一个以传统艺术立身的剧团,把创排的主力位置交给了一批年轻人。《杨乃武与小白菜》排练现场,“彭团”也不过是个配角。
十几年前,也是曲剧团,把机会交到了彭岩亮手上。
从1975年起,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先后多次招收北京曲剧表演、器乐中专学员班,培养了一大批人才。1999年、2008年、2018年,剧团与中国戏曲学院又先后合办三届表演本科班。彭岩亮所在的08级正是这条谱系上的一环。
彭岩亮是东北人,中学毕业后回到大庆,每周六上午雷打不动收听当地电台的音乐栏目“粉墨登场”,一有空就拨热线一展歌喉。此后他考入黑龙江艺术职业学院学了四年美声,恰逢北京市曲剧团2008年到校招生,进入中国戏曲学院08级北京曲剧班,逐步摸到曲剧真正的难点——唱腔繁复、曲牌相互转换,还得贴着人物表演。
2012年,彭岩亮进入北京市曲剧团。2014年,剧团复排经典曲剧《茶馆》,他就参与其中。刚刚复排时的角色是大傻杨,在后续2015年底的演出中,由于团里的老艺术家许承章老师生病了,团里决定让彭岩亮“钻锅”(戏曲术语,指演员临时被指派扮演未准备过的角色)饰演常四爷一角,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作品中挑大梁。彭岩亮天天背台词,看录像资料,有复杂的戏份表演,就去请教剧团里的老师们。首演之后他依然感受到巨大的压力,询问团里的张绍荣老师,自己演得怎么样。张老师跟他说:“别有顾虑,明天还有一场,你接着演,没问题的。”让彭岩亮踏实了下来。
2021年《茶馆》再次复排,7省8市16场的全国巡演对剧团尤为重要。这一次,《茶馆》在外演出也让彭岩亮感受到了观众的热情。演出结束后,演员来不及卸妆,便为剧场外等候的观众不停签名合影。彭岩亮希望借此真正把北京曲剧这张北京的名片带到全国:“不光让北京人来看曲剧,我们也要走出去,让全国的观众知道北京有曲剧。”
有观众,才有戏。这成为彭岩亮的信条。
自1952年老舍先生为北京市曲剧团创作剧本《柳树井》并为剧种命名至今,北京曲剧已诞生70余年,剧团积累下一百六十多部剧目。近些年,剧团持续从经典剧目中汲取力量,复排了《少年天子》《王老虎抢亲》等大戏。彭岩亮阐述了剧团复排的核心理念:“我们的理念是,从表演、唱腔到音乐,完全遵循老一辈艺术家传下来的核心内核,不能变;但在视觉和舞美上做突破,去结合当下年轻观众的审美需求。”他坦言,如果把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旧服装老道具直接搬上现代舞台,观众很难坐住。“戏唱得再好听,没有现代视觉,年轻人也是很难接受的。”
面对这样的处境,剧团坚持“多条腿走路”——既要有《茶馆》《四世同堂》这样承载历史厚度的名著大IP稳固艺术之根,也要有《武林外传》这样真正走市场、迎合当下年轻人的商业化探索。
当然,剧团的“放手”并非没有边界:唱腔内核不能变,人物体验不能丢,技术含金量不能虚;主演交给00后,导演交给90后,市场尝试交给年轻团队。
1992年出生的曲剧团导演刘国冉,是“放手”的受益者。他学的是豫剧,大学读导演专业,毕业进团,先做两年演员再转向导演。在他看来,曲剧既不脱离戏曲,又结合现代元素。进来后他的感受是,导演和演员有发挥空间。他待过的传统剧团论资排辈明显,和老一辈有距离;而在这里“排练大家都很开心”。对年轻导演而言,这种环境带来的是创作空间:想法不会因资历浅被搁置,创新不必先排队。
在刘国冉看来,“曲剧本身就很年轻”,剧团创作面足够宽,创新也不仅仅只在大戏上。刘国冉参与执导的《拾黄金》改编自秦腔,他想放进当下的思考——年轻人躺平、做白日梦,该如何面对?戏里有一场拉车,北京黄包车。曲剧缺乏戏曲的虚拟性,他想要做一次虚拟化尝试:台上只保留一个车把,剩下的填进更多肢体编排。一个车把,撑起一辆黄包车。剧团很支持。
如果说《拾黄金》考验的是胆量,那么《宝船》考验的则是融合。儿童剧《宝船》是老舍的剧目,用曲剧来唱,最花功夫的是把曲牌“儿童剧化”——作曲专门研讨,表演采用动物拟人化。效果他形容为“像儿歌又像曲剧”,最实在的检验是:小朋友愿意看,看完就会唱。
现场:8月27日·北京市曲剧团排练厅
一场为纪念演出准备的排练,年轻人很多,气氛高涨。排练的节目里有天桥卖艺的现场段落,还有房山的定制剧《小背篓》。三四个年轻演员上台,小姑娘蹦蹦跳跳。
导演刘国冉提示:“可以更活泼一点。”随后,他又叮嘱演员:“眼睛不用特别瞪,还是要留有戏曲范儿。”
有演员主动说:“我演,你帮我录一下,让我自己看看。”
在北京市曲剧团,年轻创作者拿到的不只是排练厅里的宽松气氛,更是真正上台、真正面对观众的机会。
市场:让传统艺术走入年轻人
现场:7月24日·舒齐剧场
夏天的一个周末晚上,观众陆续入场。
沉浸式戏剧《武林外传》保留佟湘玉、白展堂、郭芙蓉、吕秀才、李大嘴等重要角色,把时间设置到原作结束后的数年:同福客栈从七侠镇开到京城王府井大街,与餐饮行业的种种难题斗争,更复杂的市场竞争催化了客栈内部一连串“变故”,外部压力下大家慌乱产生矛盾。剧中有直播、外卖、预制菜、职场打卡、直播带货、无效团建等时下话题,剧本完全基于当代世界观。在剧场里,观众也不再是旁观者,有些观众席设在酒桌旁,演员扮的伙计在一旁穿行不停,郭芙蓉、吕秀才还会时不时从观众席中间匆匆走过、驻足说话。
沉浸式戏剧《武林外传》在舒齐剧场上演。
对北京曲剧这样一个全国仅有一家的稀有地方剧种而言,如何让传统艺术走入当代年轻人的视野,一直是压在院团管理者心头的一道必答题。而将目光瞄准《武林外传》,最初源于一种充满戏剧性的巧合与果断。
彭岩亮说,剧团最初想找一个像《爱情公寓》那样深受年轻人喜爱的喜剧来尝试。恰逢《武林外传》迎来开播二十周年,得知版权方正准备去外地与别人签约,剧团领导当机立断:“头一天听说,我们赶紧把版权方给截住了,千万别走,我们先谈、我们来做!”
这场“截胡”,为北京市曲剧团拿下了敲开年轻市场大门的“敲门砖”——借助这样拥有庞大国民基础的超级IP,能把年轻观众的目光牵引至剧场,进而对剧团和传统艺术产生好奇与认同。
版权虽然拿下,但如何让影视剧经典落地剧场并打上曲剧人独有的烙印,考验的是整个主创团队。剧团汇聚了年轻化的队伍:剧本由中央戏剧学院专业编剧执笔,搭配青年导演,创作充满“头脑风暴”,编剧、导演甚至演员和团领导常聚在一起切磋。“有时候大家排着排着,就会突然跑过来问我:‘老彭,这个情节搁在你的领导视角,你觉得怎么处理?’”彭岩亮说,“他们把现实维度的职场体验和现代笑料,一点点揉碎塞进剧本里。”
这并非剧团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2019年,剧团推出“沉浸式”北京曲剧《茶馆》。今年10月22日,《茶馆》还在西城区马连道茶城广场演出。演出现场,演员与观众共坐一桌,茶馆伙计的招呼,茶客的闲谈,算命的吆喝,掌柜的周旋都在观众身边展开。
观众彭女士带着10岁的女儿和爸妈来看《武林外传》。她也看过《茶馆》,觉得沉浸式有意思、可以互动。黏性还体现在剧场之外。每场演出结束后,剧团都会组织观众上台合影,并顺势建立当场的专属微信互动群和社交媒体账号。这些“联系方式”,既成了观众交流观后感的“快乐源泉”,也可能转化为未来售票的私域流量池。
20岁的观众王先生就是在小红书搜到《武林外传》的;《武林外传》观众自发建了十几个群,发剧照、追问下一场什么时候演。
从舒齐剧场沉浸式的“同福客栈”,到天桥艺术中心00后的杨乃武;从排演厅墙上那四个大字,到排练场上一次次的卧倒、翻滚——北京市曲剧团的创新,从来不只是把IP搬上舞台,也不只是让女演员反串一个男主角。
它更大的创新,是敢于把主演的位置交给00后,敢让90后导演去创新,敢在论资排辈的行规之外说一句“有能力就有机会”。敢于突破戏曲,一次次面向年轻观众,主动出击。
尾声:戏比天大
1952年老舍写下《柳树井》,当年台上的人,如今大多已经故去;1986年被魏喜奎当众说要“抠出来”的“生虎子”许娣,如今坐在导演席上;2002年被师傅看中、2004年拜师的山东姑娘王玉,如今在直播里讲自己怎么改口音;2011年坐在台下看《骆驼祥子》的9岁女孩,如今在台上演杨乃武。
曲剧还年轻,剧团也还年轻。这应该就是“天下第一团”最要紧的家底:一代一代人,愿意把下一代接上来,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去迎接新的机遇和挑战。
新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演员到观众。
墙上那四个字一直在那里:戏比天大。
它是每一次掌声之后,仍有人说“还要刻画”,每一次“如释重负”之后,仍有人说“时间太紧了”,每一次老师示范倒地后,年轻演员跟着再卧倒一次。
许娣当年被魏喜奎“抠出来”的那股狠劲,王玉从美声改到北京曲剧味的那份别扭,彭岩亮从大庆广播电台热线里唱出来的那条路,高瑞锶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午的那些跟头,最终都指向同一处:允许年轻人在不完美中上台,再把标准一寸寸传下去。
采写 新京报记者 刘玮
摄影 赵之铭
视频拍摄制作 郭小川 李晓建
特别鸣谢 吴振飞
校对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