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猩》，丁成著，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3年12月出版，定价：180元
■丁成
9月15日，艺术策划人孟尧策展的“湖南·物里学”在湖南美术馆开展。展览展出了一件装置作品《共同体》，它源于一本名为《阿猩》的书。
《阿猩》于2023年12月面世，是一本厚达1036页的诗集。美国爱荷华大学的《交流：文学翻译期刊》称其：“将环境、技术与文学融为一体，开辟‘将人类世界与猩猩世界相融合的跨学科实验’，在灭绝危机之中拓展诗歌写作的边界。”
全书收录了1000首诗，它们的原始素材来自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一只猩猩的叫声和鼾声。我想尝试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实际上很难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再把人类语言当作唯一的尺度，而是让另一种生命的声音进入人类语言，会发生什么？
从叫声和鼾声到1000首诗
2022年深秋，我第一次见到刚满两个月的红毛猩猩毛栗子。它仰躺在保育员的腿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发出细碎而绵长的鼾声。我想，这声音里是否也保存着某种属于人类童年的东西？在语言和文字出现前，我们是否也这样发声？
红毛猩猩即猩猩，它与人类拥有共同的祖先，即濒危类人猿。毛栗子的声音因此不只是创作对象，它让我重新思考生命关系与人类中心主义。
在动物园的帮助下，我获得了毛栗子出生第63天和第68天时的两段音频——28秒叫声和23秒鼾声。这两段短短的声音，成为《阿猩》的起点。
那是人工智能全面降临的前夜。我只能借助相较人工智能而言可以称之为“技术旧石器时代”的音频剪辑、声音可视化、语音转文字等工具，先将声音输入微信语音识别系统，让算法把声波转换为文字。最终得到一堆支离破碎的中文字符，像被砸碎的镜子。这些碎片意外呼应了我的理念：“我写下的每一笔都是败笔，且所有败笔都是我的本意。”我顺势将错就错，把转换结果作为进一步创作的素材。
接着，我把文字碎片投入翻译软件，在英语、法语、斯瓦希里语等约200种语言间接力转换，最终回到中文。我并不追求传统翻译所强调的“信达雅”，而是有意保留错译、误译和语义漂移。每次转换都可能让原意偏移，也可能生成新意思。语言不再是直线运送意义，而成为不断分岔、变形和增殖的过程。
例如，28秒叫声，经语音识别变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把它们丢进翻译软件，经过数十种语言的接力，再翻译回中文，却得到“已婚男子”。我把它作为标题，写成“我是一个已昏男子”，遂诞生了《阿猩》中第439页的诗。
但机器输出的结果并不自动等于诗歌。1000首诗也不是把翻译软件生成的文字简单汇总起来，就可以完成的。后续我需面对大量相互关联又矛盾的语言碎片，进行筛选、加工和再创作，让偶然文字获得新语境，并形成“现实”与“梦境”两个阅读入口。
我希望保留它们与原始声音之间若隐若现的联系，也允许它们偏离原来的声音，生成新的意义。创作的关键，不是替猩猩编造一套可以被人类完全理解的语言，而是让声音经过技术和人的参与，获得一种介于可理解与不可理解之间的文字形态。
在语言的废墟上认领创作
有人问我：“你还是作者吗？”
这个问题本身即包含了某种悖论。追问“是否还是作者”的，恰恰是那个被认定为作者的我。当我开始回答，就已经默认了“作者”这一位置的存在。我们似乎只能使用作者的语言，去质疑作者本身。
我更愿意把自己理解为这场协作的总导演，或者总编辑。我没有放弃选择的权利，但不再要求所有材料服从一个预先确定的意思。我需要做的，是在声音、技术与语言之间建立联系，同时允许这种联系保留不确定性。
传统创作往往强调作者对作品的控制，希望每一个词都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图。《阿猩》则让我尝试另一种工作方式：作者依然作出判断，却不必把所有意外都当作缺陷消除。某些看似无意义的文字，可能正因为无法被既有的语法和逻辑完全收编，才显现出新的可能。
因此，我愿意认领《阿猩》的作者身份，但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对文本拥有绝对支配权的作者。我更像一个看管回声的人，为声音进入文字提供路径，却不声称能够完全掌控它最终抵达何处。
这种创作也让我重新审视人类语言的局限。我们习惯用自己的词汇命名万物，用自己的语法组织世界，再用自己的知识体系判断什么是有意义的。可是，声音被转换成文字的过程，从来不是完全透明的，翻译也不可能彻底摆脱转换者的工具、规则和理解方式。
当我们听不懂毛栗子的声音时，很容易认为那只是没有意义的噪声。但听不懂，并不等于不存在。语言之外可能还有语言，沉默之中也可能存在言说。
我写诗数十年，从《语言膏》到《宇宙》，再到《我不是好惹的》，一直在探索语言的边界。《阿猩》让我意识到，这道边界不仅存在于语种之间，也存在于技术与语言之间，更存在于人与非人之间。
经过约200种语言转译的文字并不能准确代表红毛猩猩的真实想法。恰恰相反，这场实验始终提醒我，我们无法轻易越过物种之间的理解鸿沟。技术能够让声音获得文字的形貌，却不能保证我们因此真正理解了另一种生命。
《阿猩》所呈现的，既是意义不断生成的过程，也是意义无法被完全掌握的事实。它让我试着放下人类作为唯一解释者的自信，让那些不完整、不连贯甚至令人困惑的表达继续存在。
从书页走向镜面
《阿猩》中这些从毛栗子的叫声和鼾声中生长出来的诗句，除了停留在纸页上，还能去哪里？
2023年12月20日，《阿猩》在南京“世界文学客厅”正式面世。4天后，以这部诗集为基础创作的大型公共交互装置作品《共同体》在浙江衢州红礼堂揭幕。
红礼堂拥有红砖墙面和高耸空旷的空间。我希望作品不只是供人观看的，而且是能让观众真正沉浸其中的。于是，我使用大量镜面材料，以不同的高度和角度组合成“你、我、他”的多维形式，在约3000平方米、层高13米的空间里构成一座空中迷宫。
每片镜面都镌刻着《阿猩》中的诗句。2917句诗从1000首诗中选出，按照365天的日历排布，形成一条时间轴线。观众走入镜面之间，身体和面孔被反复折射、重叠与切割，诗句则在破碎的倒影中浮现。
我选择365天，是因为共同体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种每天都需要重新确认的关系。毛栗子的28秒叫声和23秒鼾声，经过翻译、分裂和增殖变成1000首诗；这些诗又被转化为一年中每天都可能出现的一句话。
观众可能在镜面上遇到一句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诗，也可能突然发现，来自一只猩猩的文字竟然触及自己当下的心情。阅读关系因此发生了变化：我们不再只是站在作品之外观察它，也可能在作品中重新看见自己。
今年9月，《共同体》再次出现在湖南美术馆“物里学”展览中。镜面、日期、诗句与观众在新空间里被重新组织。孟尧说，展览不给出确定的定义，而希望观众看见人与土地、物、他者之间流动的关系。诗句从书页流向镜面，从衢州流向长沙，从猩猩的鼾声流向陌生观众的注视。这条流动路径，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
《阿猩》中有一首题为《也许》的诗：
也许
父母生我
就是放生
也许
人间即迷宫
注定我一生乱窜
这首诗源于一只猩猩的生命处境，也可能指向每一个被抛入世界的生命。它出生后不久，由于母亲无法充分照顾幼崽，加之成年猩猩体形庞大，翻个身都可能意外伤害幼崽，因此由保育员全天候照护，10个月大时才回到母亲身边。
“父母生我，就是放生”，既像是在翻译过程中偶然撞见的一个真相，也可能成为许多生命共同说出的一句话。一只猩猩的声音由此进入人类的阅读经验，却没有因此失去它与另一种生命之间的距离。
学者尉光吉在《〈阿猩〉，或宇宙之诗》中，将作品中的声音理解为一种“先于语言且让语言得以可能的非语言”。这触及了我创作时最在意的问题：我处理的未必是一种已经形成、等待人类破译的语言，而可能是语言诞生之前的声音。1000首诗，都是试图让这种声音表达意义，同时也承认，一旦声音被转换成文字，它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声音。
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园长沈志军曾谈到，《阿猩》让我们认识到，可以欣赏物种间的差异，而不是纵容物种之间客观存在的理解鸿沟。我想在“欣赏”前面加一个“痛苦”。因为差异与不理解确实可能带来痛苦，但这种痛苦也提醒我们，人类不是万物的尺度，不是宇宙的中心，更不是语言唯一的主人。
技术让毛栗子的叫声和鼾声获得了文字的形貌，让它们从声音进入诗歌，再从书页进入公共空间。但技术不是作品的终点。最终，我们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无法被人类语言完全驯化的生命，以及由此展开的物种关系与认知思考。
也许，我们不仅在阅读一只猩猩的声音，也正在被另一种生命经验注视。
（作者系诗人、艺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