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的脑机接口，站着一群“江湖骗子”

国内脑机接口火热，核心驱动是一批深耕多年的创始人。

柔灵科技创始人孙瑜曾这样形容早期的脑机接口——那是“凌晨4点，街上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的艰难时刻。不仅如此，因为技术和落地场景都过于“科幻”，很多创始人在初期融资时都有过被当作“江湖骗子”的尴尬经历。这显然与当前行业的炙手可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图1.2022-2026上半年国内脑机接口融资情况

毫无疑问，资本真的是在用真金白银押注，但投资的本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在赌赛道，而是在堵赛马的“人”，就像当年半导体一样，是因为投资了肖克利、诺伊斯、摩尔这群天才科学家，才有了此后的英特尔、AMD和仙童，也才有了硅谷的拔地而起和整个半导体产业的黄金时代。所以，当我们要厘清脑机接口这个潜力产业的来时路及未来走向时，就不得不先了解这些站在公司背后的人。一场发生在象牙塔里的“创业潮”当我们翻遍国内近百家脑机接口企业的创始人名单，一个最直观的感受是——这几乎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教授创业潮”。

图2.脑机接口创始人高校出身占比图

图3.清华系脑机接口创始人代表图

以胥红来为例，他是清华神经工程实验室第一位博士生，师从国内脑机接口领域奠基人之一高上凯教授。胥红来的研究方向是神经信号采集与处理，这在当时完全被国外“卡脖子”，不仅价格昂贵，而且还随时被拒售——2004年前后，高上凯教授想向国外购买一台新出的无线脑电采集设备，却被对方以“怕帮助中国科研”为由直接拒绝。这给胥红来带来了很大的触动，于是在清华读博期间，他选择了一条当时几乎无人敢走的路：放弃国外成熟的模拟技术路线，直接转向脑电信号的“全数字化”采集方案。这也定义了博睿康此后十余年的技术底座，2011年，胥红来与同门黄肖山一起，奔赴江苏常州创立博睿康，成为国内最早一批投身脑机接口信号采集产业化的先行者。不同于清华，浙大的创业基因则更多落在“医工信交叉与临床转化”地带——这批人盯着的是另一张图纸：脑机接口怎么从“读取信号”真正走向“治疗疾病”。最具代表性的是近日连续完成C轮及D轮融资的佳量脑科学。创始人曹鹏是浙大医学院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是磁共振影像与脑科学。2020年4月，佳量脑科学正式在杭州创立，押注的正是侵入式脑机接口与神经调控的临床落地——用激光消融、闭环电刺激等手段，把已经“读出来”的脑信号，反向变成治疗癫痫、帕金森等神经系统疾病的“手术刀”和“药物”。目前，佳量脑科学已手握4张国家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并与全国50余家三甲医院建立了合作网络。

图4.浙大系脑机接口创始人代表图

与浙大仅两小时高铁车程的中科大，却是另一番景象。作为国内“柔性材料与微创植入”路线的策源地，这里聚集着一大批把材料写进大脑的创业者。陶虎的起点就在中科大。16岁那年，他被保送进中科大精密机械专业，此后又在电子所拿下硕士学位。2014年，陶虎加入中科院上海微系统所，一头扎进脑机接口研发，并在2021年带领团队凭“微创植入式高通量柔性脑机接口”项目，拿下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最高奖SAIL奖——正是这次获奖，将陶虎与彭雷两位阔别二十多年的老同学重新连接在一起。2021年7月，此时已经是阿里本地生活资深副总裁的彭雷偶然在朋友圈看到陶虎获奖，因为两人都在上海，所以当晚便约了饭局，并很快就坚定了联手创业的想法：2021年11月1日，彭雷正式从阿里离职，当天，脑虎科技在上海创立，两个月后，便拿下国内脑机接口领域最大规模早期融资，背后站着的是两位中国创投界的风云人物——多年布局脑科学的陈天桥和红杉中国创始人沈南鹏。

图5.中科大系脑机接口创始人代表图

不难看出，高校身份已成为这批脑机接口创始人的集体画像——几乎国内叫得出名字的创业团队，都能在高校找到源头。但不同的高校背景也会孕育不同的创业逻辑，清华以“信号采集与工程化”立身，浙大落子在“医工交叉与临床转化”，中科大则聚焦于“柔性材料与微创植入”。三条路径看似分道扬镳，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把实验室里的单点突破，拼接成一条完整产业链，让中国脑机接口真正跑通从科研到临床、再从技术到产业的价值闭环。02 外行也能看门道？90%并非“科班”出身除了高校背景，这批创始人还有一个显著特征，即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半路出家”，更多人手里的第一张学位证，并非对口专业，而是来自脑机接口的“邻居学科”，包括电子、计算机、机械、材料、精密仪器、生物医学工程等。

图6.脑机接口创始人“第一学历”占比图

转折发生在2011年，韩璧丞在研究所工作时，偶然得知隔壁实验室Linda Buck教授是诺贝尔奖得主——她发现鼻子上皮细胞细胞膜有很多受体，与神经受体结合后可以转成电信号传给大脑，大脑便会永久记住这个味道。在无数次从隔壁经过并被那些气味反复“提醒”后，神经可塑性的巨大潜力深深吸引了这个“门外汉”——2014年，他进入哈佛大学脑科学中心攻读博士，次年就组建强脑科技，这便是哈佛创新实验室孵化的第一个中国团队。阶梯医疗创始人李雪几乎拥有相同的经历。她本硕均就读于华中科技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 读研期间，她偶然接触到脑机接口，并将其确立为自己的研究方向。为补上学科缺口，此后五年，李雪辗转美国德州大学与莱斯大学，先后拿下生物医学工程与电子与计算机工程的双校硕士及博士学位。2020年，李雪回国加入中科院脑智中心，并在这里遇到同样刚从美归来并立志做植入式脑机接口的赵郑拓，两人一拍即合，第二年就创办了阶梯医疗，并于2025年完成国内首例侵入式脑机接口临床试验。事实上，在脑机接口的创始人名单里，像韩璧丞、李雪这样的“跨界者”不在少数。这背后，恰恰是由脑机接口高度交叉的复杂性学科属性决定的——它一头连着神经科学对大脑活动机理的认知，一头又连着微电子、材料、信号处理与人工智能对信号采集和解码的支撑。所以，这批创始人的“非科班”出身并非短板，反而是创业的天然要求：不同背景的人跨界进场，才能拼接出从“读懂大脑”到“重建连接”的完整链条。不过，尽管大家拼的是同一张图，但每个人手里的“第一张学位证”，还是潜移默化地决定了这批创始人的路径分野。比如工程电子出身的，天然就会盯着“信号”——要么做高通道的侵入式采集，要么啃植入式芯片这块硬骨头。宁矩科技传创始人张沕琳就是典型代表，她深耕神经接口专用电路与芯片设计十余年，所以宁矩科技一落地，就直接锚定侵入式脑机接口最底层的硬件。2021年，宁矩科技自研脑机接口专用系统级芯片完成流片——这颗只有小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集成了上百通道的信号采集、神经刺激与无线传输，是国内首个双向脑机接口商用芯片。接着是材料出身的，他们则更愿意扎进“电极与植入”，毕竟信号再好，也得先有一根能进入大脑又不伤害大脑的“线”。柔灵科技孙瑜走的就是这条路，他是美国俄亥俄州阿克隆大学高分子系博士，创业前在一家世界500强碳素公司做了多年石墨烯纳米材料研究。2020年，他回国创办柔灵科技，把纳米材料的老本行直接嫁接到脑机接口上，核心思路是用纳米材料做出更细、更软、更贴合生物组织的电极，让植入尽可能微创、无感。目前，柔灵科技核心产品已与30多家三甲医院达成合作，公司估值超10亿元。再者是一批拥有计算机与AI背景的，他们更倾向于从算法侧切入，做神经信号的解码与神经反馈。比如中科意象创始人余山，他深耕“脑启发的人工智能模型与算法”近二十年，因此一上来他便绕开通道数的内卷，直接把宝全部押在解码算法上。2026年4月，中科意象公布一项动物实验结果：植入脑机接口的猕猴刚产生抓取面包的念头，系统仅用0.2秒便完成意图解码，随后由AI自主规划轨迹，指挥机械臂与灵巧手完成抓取——数十个通道，跑赢了行业动辄上千通道的路线。最后是一批由具体应用场景驱动的创始人，他们的共同点是：先找到临床痛点，再倒推技术路线。以明视脑机联合创始人张立为例，在长期照顾亲人时发现，相比于聋哑人，盲人几乎没有办法独立生活。这深深触动了这位在美国索尔克研究所研究灵长类视觉系统的科学家，于是2024年，他与中科院同窗、植入式脑机接口专家刘冰联合创办明视脑机，直奔视觉重建。目前，明视脑机已完成全球首例“复杂图形+多种颜色”的视觉重建人体验证，正加速推进后续临床试验。

图7.脑机接口聚焦领域及创始人群像（排名不分先后）

除视觉重建外，抑郁症、孤独症、语言功能重建、脑卒中康复、脊髓损伤、癫痫等细分领域，同样站着一批“患者需求先于技术路线”的创始人。比如瞄准抑郁症的优脑银河创始人刘河生、切入脑卒中康复的念通智能创始人束小康、做视觉重建的芯生视界创始人王茜以及聚焦癫痫的诺尔医疗创始人杨欢等等。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现在？最后一个问题是时代的问题。通过分析国内近百家脑机接口企业发现，它们大多集中在2012-2020年之间成立。这意味着，在风口到来之前，这批平均年龄45+的创始人，已经熬过了将近十年的“冷板凳”。以博睿康胥红来为例，在创业前几年寻求融资的时候，被投资人认为是“招摇撞骗”；脑虎科技陶虎第一笔融资谈了好几家，一听到“商业化要10年以上”，投资人当场打退堂鼓；‌强脑科技韩璧丞早期在波士顿地下室里做研究时，被人当作是“研究特异功能的疯狂科学家”；柔灵科技孙瑜在公司刚成立跟投资人讲纳米材料怎么跟脑机接口结合时，被认为是科幻片，完全没有落地的可能性......诸如此类的碰壁与冷眼，几乎是这批脑机接口创始人共同的早期记忆。因此，孙瑜才会有感而发，“那个年代的脑机接口行业像‘凌晨4点’——天还没亮，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那么，为什么这个曾经“凌晨4点”的行业，在这两年突然天亮了？当年被当成“江湖骗子”的这批创始人，如今门口却排起了抢着上门的资本，甚至投资人想见创始人一面，还得按5000元一小时付费排队？这当然有原因。一方面是底层技术在这两年集体跨过了临界点：柔性电极、专用芯片、AI解码等相继走出实验室——国产NEO成为全球首款获批上市的侵入式脑机接口，Neuralink完成人体植入，植入猕猴仅凭抓取念头就能在0.2秒内被解码并指挥机械臂完成动作。当“植入—采集—解码—反馈”第一次从论文里完整走进手术室，行业才真正从“能不能做”跨进了“怎么做好”的关键阶段。另一方面则是需求带动政策，政策又反过来为需求铺路：老龄化加速之下，临床上大量未被满足的神经功能重建需求，把脑机接口从“科幻”推成了“国家大事”——从2021年“中国脑计划”启动，再到2026年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列入“十五五”未来产业，围绕脑机接口的监管审评通道和医保体系正在被逐一打通。而在政策、临床、支付三端合力之下，其商业化进程终于有了清晰可见的时间表。当最难的两件事——把电极植入大脑、把公司植入市场都跑通了，行业确实已经到了爆发点。但爆发点只是必要条件，真正决定这场爆发能走多远的，仍然是“人”。而在坐了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冷板凳”的这批创始人，当前既有从0到1做出原型的科研能力，也有从1到100打磨工艺、注册申报、搭建产线的产业化经验，正在把十年前被当成“江湖骗子”的大胆设想，逐步变成能落进临床，并真正走进市场的拳头产品。这一幕和1957年的硅谷何其相似——在仙童半导体成立前，晶体管已经发明了十年，但真正让它腾飞的，是一批既懂技术又懂工艺的人凑在一起，把实验室器件变成了可制造、可复制、可销售的商品。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现在？这实际上是同一个答案的两面：天时是时代给的，而人是自己熬出来的——这群从象牙塔走出来的上百位实践者，当前正快速推动中国脑机接口从“实验室叙事”转向“产业叙事”的下半场。参考资料：1.《从清华实验室到全球首证：博睿康的中国脑机接口之路》——澎湃新闻；2.《脑虎科技：选择脑机接口“最务实”的赛道》——中国科学报；3.《强脑科技韩璧丞：从脑机接口，到脑接世界》——科创板日报；4.《阿里投向90后女博士，布局脑机接口》——猎云精选；5.《柔灵科技创始人孙瑜：真正实现“全智能”，还需要看脑机接口》——创业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