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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航天实验室到真实场景:郑随兵与睿尔曼智能的“真干活”之路——专访睿尔曼智能创始人CEO郑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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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的一间厂房里,七十多台机械臂正在流水线上“搬砖”。油污、高湿、夜班——这些曾让人皱眉的苦活,如今由它们接手。人转向检验、监工等更高价值环节。

“让机器人承担重复、辛苦的岗位,人去做更有价值的判断和检验。”睿尔曼智能科技创始人兼CEO郑随兵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个早已想透的道理。

从北航机器人研究所到航天系统,再到创业做超轻量仿人机械臂,他走了一条不算短的路:2010年动念,2014年赴航天攻关,2018年创业,2021年9月产品第一次公开亮相。中间隔着三年零九个月,和一间60平米的小公司。

“早期行业还在攻关核心零部件国产化。”

郑随兵的起点,是一台NASA送上天的手臂机器人。

在北航读书时,他和同门就想做一台能走进真实环境、和人并肩工作的机器人。“那时候行业里讨论最多的还是减速器、电机、控制器的国产化,差距感很强。”

扎心很快变成了具体的账单。谐波减速器当时国内几乎空白,进口采购报价高,且对国内科研机构存在采购限制。伺服电机主要依赖进口,价格高昂;“现在自己做,成本已经大幅下降”,高精度编码器曾面临高端型号采购受限。

“那不是‘落后’两个字能概括的,是真真切切地卡脖子。”

也正是在这种落差里,他找到了自己的题目:造一台能走进人的环境、和人并肩工作的机器人。不是几吨重的工业大家伙,也不是只会握手挥手的玩具,而是“力量大、体积小、重量轻”——行业里叫功率密度。为此他在2014年去了航天系统,“因为航天对功率密度有极致的要求”。

“三年零九个月,60平米,第一台产品”

2017年,他觉得路径通了。

他拿着方案去讲,讲给同行、讲给投资人,甚至讲给自己的导师。回应大多冷淡。最锋利的一问来自导师:“工业机器人做了几十年都在追求轻量化,行业都没走通的路,你凭什么能走通?”

“我那时候确实只有理论,东西没做出来。但我就是不服。人生短短三万天,既然行业还没有走通,那就我来试。”

2018年,睿尔曼智能成立。他原以为凭在航天积累的计算和方案,很快能出成果。现实是:整整三年零九个月,才做出第一台产品。

“科研阶段可以不计成本验证原理,做企业必须讲经济性,必须在有限资金、有限设备上把东西做出来。”2018年又是资本偏冷的年份,60平米的公司,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磨。

2021年9月,世界机器人大会。没有展台,他们使用了一个免费展位。疫情之下人流稀少,周边展台常常只有一两个人,睿尔曼智能的展位却一直站满了人。

“大家不相信这么小的东西能拿5公斤。”他就拎来一只5公斤的哑铃盘,现场让人掂;说速度不行,他当场演示;说精度不行,他做穿刺演示。

那天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老专家。看完产品,对方第一件事是给北方某研究所的所长打电话:“我们论证了好几年的东西,被他们做出来了。”

后来这位老专家说过一句话,被郑随兵反复提起:如果没有特斯拉电动汽车走入生活,机器人进入家庭可能晚十到二十年;如果没有睿尔曼智能这样的机器人走入生活,可能晚五到十年。

“真干活,干真活,不干Demo”

今天行业里最热的是人形机器人——跳舞、跑跳、翻跟头。郑随兵不做,团队里有人劝,股东里有人劝,他都没点头。睿尔曼智能选择优先聚焦真实作业场景,而不是以表演性Demo为主要方向。

“从第一性原理看,机器人终归是劳动力的延伸,终归要在真实生活里创造价值。情绪价值应该建立在使用价值之上,不能只有情绪价值。”他算得很实在:动态动作瞬间效果好,但能耗是硬约束,持续时间撑不住。

他也不认为机器人必须长成人形。“形态应服务于任务。产线上的工人本来就是站着不动的,人干活是拿着钳子干,不必为仿人而仿人。”在他看来,两个指头、三个指头足够应付多数场景,专业工具本身就是更高效的“末端执行器”。

真正的问题不在形态,而在部署成本。“工厂里为什么还是人山人海?因为做一个自动化工作站太贵了。”机器人的价值,是胳膊能灵活动、有脑子会干、加上眼睛和手,把部署成本压到极低。

所以他反复讲一句话:真干活,干真活,不干Demo。

“机器人必须在真实场景里,在干活的过程中积累经验,有了这些经验才有智能。”他举了个细节:让人把零件吸住往下放,人的手会自然抖一下,保证贴合;在干净的训练场里,这种“抖一下”永远学不出来。油污、脏乱、粘连,这些才是真实的课堂。

今天,睿尔曼具身智能超级工厂已有七十多台机器人上岗;北京首家机器人训练场的一百多台机器人,也已经被他全部投放到真实场景里。“我不是不做数据,数据很重要。但数据的基础设施不在实验室,在真实场景。驾校里练不出老司机,更练不出自动驾驶。”

“参数要真,质量要长期作业来检验”

聊到行业风气,郑随兵的语气沉了下来。

他举了一个行业参数标注的例子:负载参数需要更统一、更透明,客户才不容易混淆;睿尔曼智能坚持按全臂展额定负载标注,避免用“最大负载”替代“额定负载”。

“第一,参数必须求真。第二,不依赖榜单排名,模型好不好,拉出来干活才知道。第三,质量要由长期作业来检验,不是在视频里、在PPT里。”

他正在联合几家企业,推动一份行业自律倡议。“行业需要共同维护健康生态,把真实作业能力作为共同标尺。”

在他看来,行业最需要的是耐心。“前两年声音很杂,现在开始收敛到真实场景,这是好事。有人觉得行业凉了,我认为不会。”理由很朴素:老龄化在加速,制造业招工越来越难,“让现在的工人上夜班,基本没人愿意”;而对人有危害的、精细重复的、高强度的岗位,本来就该交给机器。

“给未来世界提供动力的单元”

今天的睿尔曼智能,已不只是卖机械臂。

在关节模组、功率密度这条线上,郑随兵认为自己的产品在可靠性、寿命上仍少有对手;今年初的CES上,多家参展企业的展台使用了睿尔曼智能的核心部件或整机方案。其中一些大展台的整机也由睿尔曼智能制造。数据业务聚焦高质量真实场景操作数据,定价反映采集与质量成本,已获得多家头部模型公司复购。

下一步,他把棋分成两半:一半是硬件基础设施,做未来世界的“动力单元”——自动开合的门、各种形态的胳膊、三头六臂的机器人,动力都来自睿尔曼智能;另一半是一个独立的新平台“XLOBO”,做劳动力与数据的基础设施,任何品牌的机器人都可以用,把劳动力像数据一样跨区域“传输”过去。

关于上市,公司已启动上市辅导,具体进展以监管披露为准。

采访快结束时,他把话题又拉回那个最初的念头:别人看不懂、不相信的事,他来做。

“我们想做一个对社会、对行业有长期价值的事。”他说,“不枉这三万天。”

笔者手记:一个“航天人”的地面战争

去之前,我对郑随兵的想象是“典型的航天背景的创业者”——严谨、克制、说话带三分公式感。见面后发现,前半句对,后半句全错。

他语速不慢,逻辑密度极高,但最让我意外的不是他的表达,而是他的“疼”。三次被打脸,他讲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自嘲,可你仔细听,每一次“打脸”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学费和团队信任的消耗。他没有把创业讲成英雄叙事,反而像在复盘一场场败仗——只不过,他赢在每次败完都还能站起来重新定义问题。

这大概是航天背景给他最深的烙印:不是技术本身,而是“问题定义能力”。在航天系统,一个参数定义错了,上天就是事故;在创业里,一个需求定义错了,烧钱就是慢性自杀。他反复说“真干活、干真活”,听起来像句朴素的大白话,但你放在他三次踩坑的语境里再听,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他花了六年、几千万学费提炼出来的生存哲学——别在假问题上勤奋。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的细节是他对“面子”的态度。航天背景的创业者,往往被外界赋予更多光环,但他主动把光环撕开给人看:产品不行、客户不买、团队动摇。这种坦诚在创始人采访里其实不多见。大多数创业者更愿意讲“高光时刻”,他偏偏把“被打脸”当主线。我猜这不只是性格使然,更是一种刻意的选择——他想用这些“疼”告诉行业:别迷信背景,别神化路径,创业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去魅”。

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航天教会我最重要的事,是敬畏。但创业教会我最重要的事,是放下敬畏去干活。”

我想,这篇稿子想传递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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