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钰源:通过人物面容,表达生命的本质
新快报
、 深秋的沙湾古镇,在紫泥堂旧糖厂众多的苏式厂房中,一座具有古建风格的建筑显得格外独特,广东省越华画院新馆正设在这里,馆内正展出着数十张水墨人物,多半是老人,面庞被枯笔渴墨反复皴擦,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似乎有一股撼人心弦的生命痕迹,这场“越华风韵·笔墨人文——白汀水墨人物画精品展”,是该馆开馆首展。
白汀,本名林钰源,油画、史论、水墨、设计学科带头人……林钰源是一位综合能力很强的艺术家、学者,他在卸去行政职务之后,决心全身心投入绘画,既是重拾初心,也从学者身份往画家转变,他认为,艺术教育,离不开理论的支撑与指引,创作也一样。
从同情到仰望
1986年,研究生毕业的林钰源被分配到华南师范大学任教。第一次带学生外出写生,去的是粤北连南瑶族自治县。石灰岩地貌,不利农耕,闭塞与贫困成了那里生活的基调。“他们的家,除了一口煮饭的锅,一张睡觉的床,两根晾挂衣服的竹竿,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当了。”山是美的,泉水清冽,云彩迷人,但林钰源在笔记里写下一句十分现实的话,“对于吃不饱的人,眼前纵有美景也只是虚设。”
于是他面对的人物是这样的,瑶族男人头缠红巾、光着脚,脸是黝黑而没有表情的,女人一身深蓝布衣,背着小孩,年纪稍长的腰板前倾。妙龄少女也没有“十指尖尖如姜芽”的手,劳动使关节粗大、脚趾岔开。“女性的优雅与柔美被健康和力量所取代,甚至略带生活的沧桑感。”那次写生为他此后的艺术“涂上了一层底色”,那应该是一层人与大自然共处的生命底色。他由此明白,“美,不等同于漂亮。生活也不是把每一个人都打磨成漂亮的样子。”
起初画老人,林钰源多少带着同情,“干瘪、瘦削、无力、皮皱骨兀,身躯佝偻,行动迟缓。”转变发生在了解的加深之中,知道了他们的生命历程,看到其中的光彩、坚毅与担当,认知便从同情变成敬仰,视线从俯视变成仰望。他由此理解,为什么中国传统美学里,苍凉、淡泊、苦涩乃至孤寂都能成为品位不低的形态。
“一个人物形象就是其个体生活的生命史”
这次展览展出的作品多以枯笔渴墨为主,不见浓墨重彩的色彩。人物躯干常被淡化,笔墨集中于面部,黑与白、繁与简、浓与淡、粗与细、干与湿,几组对比反复咬合,把面孔肌理刻画得朴实而生动。美术史学者邹清泉认为,白汀在长期写生与体悟中,找到了与自己内心最为契合的艺术形象与表现形式。
对此,林钰源的解释更朴素,他想把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通过形象体现出来,“一个人物形象就是其个体生活的生命史,我希望通过人物面容,表达生命的本质。”但难度则在于如何把漫长的经历压缩进一个静止的画面当中。他画过一位对他满怀警觉的老妇人,目光接触的第一时间,那种瞬间丰富的心理活动很快被遮蔽,但他的线条尽力去捕捉那个瞬间。30年前,也画过湘西矮寨集市上的一幕,那是九月的正午,一位七旬老婆婆抱着大公鸡叫卖,怕鸡渴死,竟嘴对嘴给它喂水。他说自己抓笔的手在微微颤抖,“我原本遒劲的线条在这一刻不知怎的变得虚弱无力和缓慢迟疑了”。整个湘西写生,他的线都摆脱不了这份虚弱。这是对生命最本真的敬畏。
从连南到西双版纳,从湘西到贵州,再到生命更稀薄的藏区,他的写生地图越走越远。在高原他感受到生命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也体会到“在场”的分量,他说,“倾听生命花开的声音,需要的是心而不仅仅是耳朵。”
美术批评家杨小彦看重他创作中的“现场性”,他在文章中提到,“白汀面对对象时生发的情感既是现场的,又是自发的,作品在现场就已完成。这使直接创作成了方法、成了风格,一种生动性由此渗入画作,带着反复修改所不具备的偶然性。”用毛笔直接创作并不容易,一开始林钰源还习惯用炭笔。1986年他在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办过一个全是速写的特展,著名画家林墉看他的炭笔速写后建议,“你最好直接用毛笔画”。他试了,才知道毛笔画速写与炭笔画速写相比,“难度系数是不一样的”。但营造出来的艺术魅力确实不是炭笔能比拟。
作为教育者,林钰源留下的不只是作品。华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从无到有,他是筹建者之一,在广州商学院十年,学生规模从一千余人增至两千余人,他还提出“人是设计的尺度,美是一种生产力”这一被沿用为办学理念的判断。如今人人都在问AI时代还需不需要人文艺术。林钰源的回答则很肯定,“AI可以帮助我们看清学科的本质,但人的情感、想象力、判断力,以及手落笔于纸上留下的温度,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人物介绍
林钰源
又名白汀,华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首任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社科艺术基金评审委员。现任广州商学院艺术设计学院名誉院长。
对话
科学只是手段 人文才是核心
收藏周刊:我们今天探讨“学者书画”,首先想厘清它的概念,在您看来,何为“学者书画”?什么样的人,才称得上真正的学者?
林钰源:我的理解未必周全。我所理解的“学者书画”,核心在于“人”,是褪去所有外在附加标签、不带杂质、回归本真的人。回望美术界,无论前辈还是同辈,都有不少学者型书画家,如梁江、李伟铭、王璜生、杨小彦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或许也可归入这一行列,但我更愿意将自己视作业余创作者,始终保持一种业余的创作心态。无论理论研究还是绘画实践,不少同道都远胜于我。在我看来,艺术创作最好的状态,恰恰是这种业余心态,以笔墨自娱,不涉纷争,只为安顿自身的精神追求。
收藏周刊:您儿子也在其他领域渐露头角,他如何看待您的画作?
林钰源:他并不专业研习绘画,但留学期间接触了大量西方绘画。在他看来,我的作品和西方绘画面貌迥异,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质,是典型的中国、东方表达。
收藏周刊:那么在您看来,一位优秀的艺术家,想要形成独立的艺术面貌,应当具有怎样的使命,又需要具备哪些核心素养?
林钰源:一切都应当以“人”为出发点。我在担任艺术设计学院院长时,提出过一句院训“为美好生活而设计”。设计的起点是人,最终成果也服务于人,目的便是改善人的生活。这一理念同样适用于艺术。
收藏周刊:您本科主修油画,硕士深耕美术史,后来又担任设计学院院长。多重身份之下,您最喜欢哪个角色?
林钰源:我投入最多精力的领域是美术教育,但我始终没有忘记,我的起点与终极归宿都是艺术。正是依托艺术根基,我才有能力投身教育;而对艺术理论持续不断地思考,让我得以引领学院的艺术教学。艺术教育,离不开理论的支撑与指引。
院长的视野、认知与理论站位,会深刻影响整个学院的发展方向,在当下的环境中,院长之于学院的建设至关重要。因此,我自身的学识修养、审美眼光与理论引领能力,显得尤为关键。就连每年毕业设计的选题方向,我都会审慎斟酌,形成层层递进的探索脉络。
我们近年来持续思考人工智能时代设计教育的重心问题,最终形成这样一个判断,科学只是手段,人文才是核心。
出版著作
《构图学》,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
《艺术考察》《外出写生》,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
《素描》《速写》,岭南美术出版社,2003年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