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人丨年轻人,正回到希望的田野
红星新闻
王伶俐丨90后新农人
现任崇州市杨柳农民专业合作社高级农业职业经理人、顺江村党总支书记。2015年大学毕业后回乡务农,推动实施农业现代化管理模式,引入智慧管理模式提升作业效率与质量。获“全国劳动模范”“全国农村青年致富带头人”“全国十佳农民”“全国三八红旗手”“四川省优秀共产党员”“四川省十佳五一巾帼标兵”“成都市优秀共产党员”“成都市道德模范”等称号。
对王伶俐而言,一亩八分田曾经是巨大的地块。
王伶俐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家住崇州隆兴镇,祖辈父母务农为生。小时候,家里有一块一亩八分田的土地供自家耕种。约合1200平方米的土地面积,对幼小的她而言,大得异乎寻常,印象深刻。
如今的王伶俐,却带领着十几个人,用一部手机管理着8000亩良田。作为杨柳农民专业合作社高级农业职业经理人,王伶俐在成都的田野上,给出了一张自己的、熠熠生辉的成绩单。常说成都的幸福藏在街巷烟火里,可这份闲逸自如的底气,从来都扎根在脚下的田野上。王伶俐的故事,便是这份底气最鲜活的证明。
跟幼年的王伶俐不一样,如今她9岁的女儿会自豪地向人宣告:“我妈妈是种大米的。”
走出农村,又回到农村
小时候的王伶俐其实未曾想过,自己走出农村后,最终还会回到农村。
通过读书跳出农门,曾经是父亲王志全对独生女的期待。王伶俐记得很清楚,“我爸说你不认真读书,我就给你租个100亩地,让你面朝黄土背朝天。”
面朝黄土背朝天,并不是一句玩笑。王伶俐从记事开始,就明白全家为了脚下的土地要付出怎样的辛劳:每次插秧,母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晾晒粮食,父亲要整夜睡在路上;遇上突然降雨,全家要手忙脚乱地收粮食……当农民很辛苦,是王伶俐从小到大的成长印象。
位于成都市崇州市隆兴镇的天府粮仓国家现代农业产业园
王伶俐特别舍不得离开成都,所以上大学时选择留在了本地,每周末都可以回家。她学的是统计相关专业,跟农业没有多大关系,毕业后大概率会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电脑屏幕跟数字打交道。
她上大学时,王志全已经是成都市的第一批农业职业经理人,规模化种植和机械化收割已经出现——然而依然非常辛苦。某天凌晨一两点,王志全因为疲惫遭遇意外,整个车侧翻到沟渠里,赶到现场的王伶俐对那一刻记忆犹新,“人被救起来以后全身无力,瘫坐在那里,从鬼门关侥幸回来。我第一次开始想:我要不要回来帮他。”
跟父亲商量之后,王伶俐开始参加一些农业培训。她惊奇地发现,成都市在乡村振兴和扶植农业上有许多优惠措施和政策倾斜:免费培训、专家授课、社保补贴、贷款贴息……然而更令王伶俐惊奇的是,她是参训人员里最年轻的,甚至她能叫哥哥姐姐的都很少。
跟王伶俐一起长大的同龄人,走出去之后几乎没有再回到农村的。如果年轻人都离开土地、离开田野,老一辈能一直这样撑下去吗?母亲还要继续累到直不起腰、父亲还要继续睡在路上吗?
王伶俐决定回家,走一条她曾经避之唯恐不及的,但祖祖辈辈都走过的老路。
这条路,不好走。
坚持,说来容易做来难
崇州隆兴镇这片土地,两千年来一直是都江堰的精华灌区,也是“天府之国”成都平原的主要产粮区。如今这里的十万亩良田,是“天府粮仓”的支柱和底气。9月28日,隆兴大米就将作为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亮相第十二届成都国际都市现代农业博览会,这也是成都以品牌化带动农业升级、以产业振兴赋能乡村发展的当下事例。
从李冰治水肇始的天府文脉,从来不止于文人笔墨里的富庶风雅,更藏在每一季翻涌的稻浪里。守好这片沃野,既是成都保障粮食安全的硬核担当,也是这座城市穿越两千年风雨、依然雍容平和的文明根脉。
但王伶俐刚刚回到她生长的这片土地时,遭遇的除了各式各样意料之中与意料之外的困难之外,还有非议和质疑。
富庶的成都平原,让生长于此的90后农家女不再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贫困形象。王伶俐从小就爱漂亮、爱穿搭,即便回乡务农,“工作要好好工作,生活也要好好生活。”
但她收到的第一份“见面礼”就是暴晒。农忙时节每天必须呆在田里,即便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帽子、口罩、手套、长袖衣服统统配齐,王伶俐每天还是被晒到怀疑人生。除此之外,虽然从小在农村长大,分得清水稻、小麦和韭菜——但认得出不等于种得出,王伶俐甚至第一次知道收割必须要等早上的露水干掉才能开始。
王伶俐和父亲在田间工作
除重体力劳动外,从下地插秧到田边开票,王伶俐什么都要做。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七八点就累得要睡觉。一个月时间,她从九十多斤瘦到八十多斤。
比劳累更难受的还有风言风语,“肯定找不到工作才回来的”“细胳膊细腿,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天天穿得那么好看,哪里像是干活的”……王志全安慰女儿:“一开始,肯定要被别人说。你要是坚持几个月、几年甚至十几年,那质疑声肯定慢慢地就会减少。让别人看到你的精气神,看到乡村里面有你这样一个新农人,就会有更多的年轻人回来。”
坚持,永远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一切关于农业的知识都要从头学起,又因为当时合作社里只有她一个年轻人,王伶俐刚回来那两三年忙到脚不沾地。那时村里能开车的都不太多,有段时间王伶俐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个馒头,每天接不完的电话、跑不完的路、处理不完的问题。
有一次王伶俐只吃上了早餐的那个馒头,中午的都没顾得上吃,结果饿着肚子忙到下午也没弄好,又挨批评又挨骂。王志全接到女儿电话,“来接我。”
王伶俐一上车就先发了一通脾气,然后开始哭。手足无措的王志全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等委屈的女儿宣泄过一阵,他才说:“那怎么办呢?还是要吃饭的。”
于是父女两人去吃饭,王志全看着王伶俐吃了一碗面,吃完又哭了一会儿。人也累了,泪也干了,于是回家去。
第二天该干什么,王伶俐依然去干什么,依然忙到脚不沾地。
王伶俐察看水稻长势
“多边形战士”王伶俐的韧性,就是这样被锻炼出来了。两年后她接受采访,被问到“王老师您喜不喜欢农业?”她当时整个人怔住了,这才发现从回乡那一刻就没有多少时间思考,哭也好累也好,每天一直被推着走,甚至都没空去考虑要不要放弃。
最后她回答:“我从来没有想过喜不喜欢农业的问题,但是我每天都离不开它。它是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我目前唯一的一份工作,我没有尝试过其他行业。到了被这样问到的这一天,我觉得好像已经和它密不可分。”
创新,也落到了田埂上
王伶俐眼里的农业,跟王志全眼里的是不一样的。受过新时代高等教育的她,走出了一条跟祖辈不同的务农之路。当初父亲想她毕业后回家,她只有一个条件:你要让我去买机器。“像以前那样人工去做,我做不下来。”
读书时,王伶俐一个月的生活费是800元。而插秧机一台要10万元左右,王伶俐一回来就要买四台。即便有国家补贴的50%,自己也要花20多万。
王志全答应了女儿,但他不信任插秧机,他信任祖上传下来的人工插秧:又好看又整齐。插秧机插的秧东倒西歪,一看就没前途。村上绝大多数人的想法跟王志全一样,都等着看插秧机的笑话。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四台机器里的一台,刚下田轴承就断了,直接罢工。看热闹的人很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王伶俐一边第一时间联系厂家和保险公司处理,一边跟父亲下战书:机器插一块人工插一块,其他所有种植环节都一致,等收割的时候看产量。
最能干的插秧能手,一天最多插2亩,每亩地收费140元。插秧机一天可以插40-60亩,每亩收费70元。当年的收割结果,机器插的比人工插的每亩产量高了几十斤。王伶俐再跟父亲算了一笔账:机器一开始投入大,但只要插上多少多少亩,后面的就全是净利润了。最关键的是,效率与人工相比高得太多。
从插秧机开始,王伶俐将传统农业向机械化方向引领。拖拉机、植保机、喷药机……以前干活不是端个十斤重的盆子一路施肥、就是背着喷雾水箱打药;如今王伶俐开着比她自己还高两倍的植保机,在田野里一路纵横来去。
王伶俐驾驶植保机
接下来是无人机和智能化:凭借智能田间管理系统和遥感,王伶俐在手机上就能看到几千亩地的土壤冠层含水和病虫害防治等情况;收割机上的北斗卫星导航,让她明白哪些地块收割完毕、哪些需要人工介入。如今育秧全程只需要五个人,无人机也就两个人,除了一些仍然必需人工操作的环节之外,机械化、智能化和AI已经改变了王伶俐小时候的农业生产模式。
由此可见,成都的创新从来不是只停留在写字楼的实验室里。它也落在田埂上,把数字技术、智能装备送进千年灌区,让古老的农耕有了全新的打开方式。这座城市“创新驱动”最接地气的表达,正是在土地里。
更重要的还有头脑:如何选择水稻品种,从以往一味追求高产不顾口感,到寻求口感上佳同时又具备可观产量的最佳平衡点;近年来夏日的连续超高温如何影响水稻分蘖灌浆,又如何提前协调水务部门保障灌溉……新时代的农人,前瞻思维已远非以往可比。
王伶俐操作农业无人机
从以往农田的终年束缚中挣脱出来的王伶俐,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和思考:如何才能把农业做得更好。她既去中国农业大学、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等农业高校学习,也亲眼见识了西瓜如何长成方形,“农业里藏着一种乐趣”;她作为人大代表参会履职,作为世运会火炬手跑过三星堆,作为优秀农民代表站上央视《开门大吉》的舞台……农业把一个本来学统计的王伶俐,变成了一个“种田CEO”“全国十佳农民”“智慧新农人”的王伶俐。
王伶俐的成就感,来自于从当初回乡时的管理3000亩地,增加到如今的8000亩。而她的目标是管理10000亩良田,相当于934片标准足球场的面积。
当更多新农人扎根土地
今年年初,王伶俐开始担任顺江村党总支书记,肩上的使命感又增加了。她不仅要把自己的田地种好,“还要去用心经营一个村的治理,比如如何把闲置的资源盘活,如何造就新的一些业态,如何采取类似无人机的一些科技化手段,去参与基层社区治理。”为了带动更多的村民一起致富,王伶俐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合作社也从只有她一个年轻人,到现在的70%都是年轻人,王伶俐的示范和带动功不可没。在2023年到合作社的王梦玲眼里,“王伶俐姐姐不仅知道怎么工作,也知道怎么生活。”
王伶俐(右2)和合作社的小伙伴们
小时候的王伶俐,对农民的印象是“辛苦、劳累、疲惫”,对乡村的印象是“脏、乱、差”——如今这仍然是许多人的固有认知。但如今的王伶俐,在用自己的经历塑造着新时代的新农人,“充满朝气和活力、阳光、上进、体面”。
王伶俐依然一如既往地重视穿搭、注重仪容,仍然穿白衬衫、裙子甚至是高跟鞋——当然,她不会在下田的时候穿。“该我吃苦的时候,我有能力也有韧性去吃苦。但我生活的时候,我一定是非常松弛的。”
而成都的乡村,近年来早已出现了众多的精致咖啡厅、面包店,吸引着年轻人去体验。隆兴镇的道路两旁,有非常漂亮的、现代风格的两层小院,远非刻板印象里农村的简陋楼房。休息的时候,王伶俐会专门驱车一小时,去某个咖啡厅打卡、拍照、在朋友圈发漂漂亮亮的自己;她也会去逛刚刚开业不久的潮流店,给自己买衣服、买饰品。
这样的新农人,如今远不止王伶俐一人。在她看来,如今的农业虽然仍然跟泥土打交道、皮肤碰到秸秆仍然会痒,但已经跟以往大不一样:农业是众多行业中的一种,它既不高人一头,更不低人一等。“我接触到的好多成都新农人都是张弛有度的,一个新农人和一个白领站在一起,你分不清楚谁是谁。”
王伶俐
当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农民成为体面的职业、农村成为安居乐业的家园,乡村振兴的内涵也就有了最生动的具象。一座城市的文明温度,从来都体现在对每一种奋斗的尊重里。写字楼里的创意、街巷里的烟火、田野里的耕耘,没有高低之分,都是这座城市向上生长的力量。当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回到乡村、扎根土地,巷陌里既有烟火繁华,沃野上更有丰饶保障。
更重要的是,土地还带来与众不同的治愈感。一粒种子从发芽到育秧、从成苗到挺拔,一路都是绿色,一路生机盎然。最后一刻从绿色变成金黄,就是收获时分。经历全程的王伶俐,真切感受到了一种从无到有、勃然沛然的生命力,“我清楚地知道我究竟付出了多少。只要我努力,只要我对待土地是认真的,我就一定会获得土地的回报。
这种生命力,来自成都平原两千余年来的春耕秋收、生生不息。秦汉时的万亩稻香,时至今日依然浓郁升腾、萦绕不去。伶俐的指尖掠过下坠的稻穗,那是触手可及的、令人最能安稳从容的幸福。
Q
您最喜欢成都的什么地方?
王伶俐:我很喜欢去东郊记忆,那里由工厂改建而来很有特色,也有很多设计师品牌的店。另外像铁像寺水街这样的地方我也常去,宽窄巷子每年也会至少去一两次。
Q
您最喜欢成都城市气质的哪一点?成都与其他地方相比,最与众不同的特色是什么?
王伶俐:每一次我从外地旅游回来,都觉得成都很干净。对于两千多万人口的超大城市而言,做到这一点真的很不容易。另外除了烟火气之外,还有成都的包容:成都是一个什么都装得下的城市,它既装得下城市里面的白领,也装得下田埂上的农民;装得下最新潮的事物,也装得下最传统的农耕。
Q
您印象里的成都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
王伶俐:成都人给我的感觉就是松弛有度,该松的时候松,该紧的时候紧。另外成都人是比较豁达的,思想很乐观的乐天派。但我也接触到很多年轻人,又确实是很努力也很拼的。
Q
请为我们推荐一位您心中的典型成都人。
王伶俐:我推荐我的爸爸,王志全。他就是典型的那种农忙时节很专注,24小时都可以不怎么休息的那种(人);但一旦忙完了,他就说我要好好玩一下了。既能沉浸,又能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