桨声何以不息
新快报
龙舟划过水面,桨声起落之间,一幅岭南文化的长卷徐徐展开。从清代外销画师笔下精谨的实录,到今日画家在赛道旁的即兴写生,三百年间,绘画与龙舟之间的关系悄然位移——不变的是,每一代画师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同一个问题:如何将这一刻的桨声,交付给下一刻的眼睛。
澳门艺术博物馆所藏清代《赛龙舟》中,那位无名的外销画家以西洋透视技法,为岭南龙舟“趁景”立下了一份精准的视觉档案。画面上,旗手摇旗、锣鼓击节、桡手奋力划桨、舵手掌稳船尾,岸上观者凝神屏息,与舟中人的激烈竞逐构成一种“静观”与“运动”并置的张力。这种记录姿态,恰如人类学家的田野笔记——冷静、周详,意在将眼前完整的民俗现场移入绢素,使之超越时间而存续。而广东省博物馆所藏的黑漆描金龙舟竞渡图八围屏风,则将视野从龙舟本身扩展至整个岭南水乡的日常图景。这件纵逾两米、横近四米半的巨制中,苍山翠柏与中西建筑交相错落,江面龙舟相对竞渡,岸边疍民载客供食,全图人物共一百九十余位。龙舟不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嵌入水乡生活肌理中的有机环节。作为面向海外市场的外销漆器,这件屏风承载着双重使命:对内以漆艺固化地方民俗的完整生态,对外向西方传递一个关于岭南的视觉印象。
今日的创作者面对的,则是另一重天地。城镇化与全球化浪潮之下,龙舟习俗需要被重新“讲述”和“激活”。这一时代语境的差异,使当代龙舟题材绘画在“承”的基础上,更多地向“传”倾斜——他们不仅记录龙舟是什么,更在探索龙舟对当下的我们意味着什么。龙门农民画《潮涌南粤》让激昂的赛龙舟与无人机群、镬耳楼建筑同框。这种时空叠印,并非简单地拼贴新旧,而是在视觉上构建一种“传统的当代在场”——龙舟没有被封存于历史,它依然与无人机共享同一片天空,与今日的岭南城乡共同呼吸。这恰是对黑漆屏风“全景式叙事”传统的当代回应:屏风将龙舟置于山水、建筑、舟船共构的完整生态中,而《潮涌南粤》则将龙舟置于古今交织的当代生态里——传承的不是构图技法,而是一种“将龙舟放回生活全貌中去理解”的民俗眼光。更值得留意的是创作姿态本身的转变。2026年南沙湿地龙舟赛期间,当地美协创作者将画板摆到赛道旁现场写生,“席开百围的龙船饭烟火气被一笔一笔揉进浓墨淡彩”。这种“在场式”创作,不仅再现龙舟,更在传递龙舟所凝聚的乡情与归属感。画笔成了桨,划动在传统的河面上。
桨声何以不息?答案或许就藏在这条从“承”到“传”的轨迹里。清代画师以精湛技艺“承接”民俗现场,将其完整性交付画面;当代创作者则以介入姿态“传递”文化精神,让龙舟在古今交织的视野中持续发声。两代画家的笔触之间,龙舟从未被定格为博物馆里的标本,而始终是岭南人生活世界中有机的、生长着的一部分。绘画之于龙舟,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一种深情的转化——将转瞬即逝的桨声,锻造成可以代代相传的视觉记忆。
■知名美术评论家 陈国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