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科技

雕塑家潘奋回忆父亲潘鹤:我如风筝飞翔,父亲则手握长线

新快报

关注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五年多。旁人都说父亲是洒脱浪漫的雕塑大家,但对于我,他则像手握风筝线的人,任凭我走南闯北,那根无形的线始终牢牢牵住我。

我的童年可以说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两岁多,由于各种原因,我便被安置在外婆家中寄养。三四岁时,父亲被安排前往三水“劳动改造”,母亲则奔赴英德红茶场,我跟着母亲在外生活了四年,直到七岁半才返回广州读书。成长大半时光,一家人很难有团聚的时刻,我与父亲见面更只是一周甚至大半个月才一次,儿时的我对他印象十分生疏。

直到十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同去佛山探亲,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并且难得地停顿了一会儿,等我作答,我突然受宠若惊。要知道,此前他从不会主动与我平等交谈,在家是极其严肃的传统大家长,习惯下达命令,只要求我们服从,从未询问我的想法。他在外风雅洒脱,回到家中却不苟言笑,所有生活起居全由母亲操持,鲜少过问我的日常。

父亲的教育方式可以说是格外含蓄,也从不直白指责,总借旁人故事旁敲侧击规劝我。我用自己积蓄买摩托车,他便举例早年骑摩托车多出事;我计划自费出国深造,他又说国外教育如何不堪的事例暗示不认同我的选择。

父亲看似从不插手我的前路,当时美院本为我预留留校做他助手的名额,他却拒绝为我写推荐信,让我凭自身本事谋生。可这根风筝线从未断开,1987年他买下城郊宅基地筹备私人工作室,所有图纸、监工、手续全交由我打理;后续雕塑园项目落地,他又让我对接美院承接项目。当年那块地偏僻泥泞、紧邻高压线,所有人都不看好,只有他眼光长远,坦言此地二十年之后必会发展,特意选无人争抢的地块,借环境守住艺术空间。

1999年的一天晚上,暴风雨来临,工地无人看守,遭人偷盗,多件铜雕和金属材料被窃贼盗窃,警方告知涉案金额如果巨大或判重刑,父亲心生恻隐主动叫停追查,表面很严厉,但内心则与人为善。

多年来,有关潘鹤雕塑艺术园的建设,他始终把项目核心事务交付于我,全由我自费投入维护,他从未补贴分毫,即便基建需要资金,他也只以合作分成的模式让我参与,并把所有所得全部投入园区建设,他并没有直接给予现金扶持,但现在回头想,雕塑园是他的理想,他能笃定地让我跟进,也是父亲对我的一种认可。

父亲的日常性格,容易动怒,学生与助手陪伴他常如“伴君如伴虎”,可他育人重思想与审美,轻视单纯技法教学,门下弟子即便被严厉斥责,心底依旧敬重他,在他这样的教育方式下,就培养出了梁明诚、黎明等两任广美院长。

他酒量出众却从不酗酒,晚年日日小酌红酒,一生离不开咖啡,最大爱好便是与人闲谈,无论是清洁工人还是学生,都能畅聊艺术与人生。

外人看他放任我自主创业、开办装修公司,不受体制编制束缚,实则一切都在他的规划之中。他不同意雕塑园纳入美院编制,是不愿受退休制度约束,能让我终身守护雕塑园地。这根无形长线,没有捆绑束缚,却用半生栽培、长远布局,将他的艺术使命传递于我。这一生,我如风筝飞翔,父亲则手握长线,是责任,是传承,也是藏在严苛外表下,从未言说的父爱。

【人物介绍】

潘奋

广州美术学院潘鹤雕塑艺术馆馆长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