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科技

故乡里的中国|开了23年,重庆山村夫妻店开始“触电”

新京报网

关注

正月初五,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前些日子寒冷阴郁的天儿已不知所踪。午后,气温继续抬升,村里的花草树木懒洋洋地沐浴在太阳下,透着亮莹莹的绿光。长明和茂霞分别坐在店门前的两条长凳上打着盹儿。店里清静了下来,这实属难得。春节前后几天,忙得“脚不停、手不空”才是他们的常态。拿长明的话来讲,“店里一年到头就靠这几天,不然(开店)完全没得意思。”

长明和茂霞是一对夫妇,也是一家乡村商超的所有人和经营者,这家夫妻店位于重庆酉阳深山里一个叫“蛇盘溪”的少数民族聚居村落。令他们也想不到的是,从2003年开业至今,这家店已经走过二十多年风雨。光阴似箭,二十余载悠悠岁月倏忽而过,彼时满头青丝的长明和茂霞已见缕缕白发,伴随着货架(柜)从2个扩张至近20个、商品均价从几块钱上蹿至近百元。他们在养活一家老小的同时,也悄然见证并亲历着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带来的乡村消费大跃迁。

春节前后两天,蛇盘溪村民们集中前来置办年货,一时间,店里用“门庭若市”来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夫妻俩连日来忙得不可开交,午饭都只能“见缝插针”匆忙解决。到了初五,店里才算是彻底清静了下来,只有零零星星的散客时而光顾。借着这个难得的时机,新京报记者采访了长明和茂霞,听他们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以及这个“蛇盘溪CBD”的前世今生。

深山里的“商机”

基于水土资源和交通设施等方面的相对优势,蛇盘溪长期以来就是全村最大的定居点,人口近千,村民盖的多层楼房沿着公路分布,绵延一公里有余。不过,和大多数中国农村一样,蛇盘溪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年轻人,老年人和孩子留守在家,青壮年则大都到广东、浙江等地的建筑工地或工厂务工谋生了。只有春节前后这十来天,年轻人如倦鸟归林般回到村里,蛇盘溪才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

外出务工本应该也是长明和茂霞的谋生之道。

“我们其实在广东干了好些年,那段日子实在是太苦了。后来发现,我这人还是干不了苦力活儿,也不想过长期漂泊在外的生活,于是就回到了村里。”长明回忆道。在南下打工潮中反其道而行,这个决定需要莫大的勇气,更需要另谋出路的智慧。长明思来想去,打起了做生意的主意。几经折腾,2003年,长明的小店在蛇盘溪正式开张了。

当时,村民的购买力相当有限,需求也非常单一,所以长明的店里只安装了一个货架、一个货柜,卖的东西无非是香烟、火柴、食盐、糖果、饼干、罐头等廉价实用的生活必需品。那时,店里客人消费的单价很低,消费的频次也不高,找零还需要常备不少1角、2角、5角的纸币。“过年走亲戚,也是一包白糖、一瓶白酒就了事,最多再加上一捆挂面。”长明笑着感慨道。

2005年,长明和茂霞带着孩子住进了新盖的楼房,商店也随之搬到了这里。由于房子宽敞空间大,长明请木工师傅添置了几个货架(柜),商店变得大了不少。因此,茂霞也不再外出务工,两人一起打理起店里的生意来。茂霞表示:“一个人看店,外出就必须关店,这很不值当。况且开个店看起来简单,其实事情非常繁杂,他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那时手机还远未普及,身处异地的人们主要靠座机甚至是写信联络彼此。而村里到处是留守儿童和老人,为了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建立联系,他们常常需要跑到镇上去打座机或寄信。长明从中嗅到了商机。一部联通座机很快装到了店里的柜台上,接电话1元钱/通,拨打长途电话2元钱/分钟,村里通信市场的空白一下子就给填补上了。从那以后,每隔个把月,老人们都会带着小孩来店里给家人打长途电话,一通电话往往以老人对子女的问候开头,以父母对小孩的叮嘱结尾,总要说个十来分钟。“当时那些还够不着电话的孩子,如今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在上学了。”茂霞笑着说。

店面扩大,店里的商品也迎来了焕新升级。当然,店里那些经济实惠的刚需用品仍在售卖,但商品变得丰富多样了起来,桶装泡面、牌子饮料、面食甜点、奶制品等不一而足。鉴于村里消费存在显著的潮汐效应,过年前长明还会特意去县里进一批“高档货”,满足村民置办年货和走亲访友的需求。春节前后,盒装酒、蜂王浆、豆奶粉、麦片等在当时看来非常拿得出手的商品开始整齐码放在货架的显眼处。“元宵节过后,架上的这些货基本就卖空了,村里的青壮年也该走了。”长明分享了自己的观察。

水稻产区卖米成了一门生意

2010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GDP)正式超越日本,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十多年来,中国经济社会稳健发展的良好势头得以延续,达成了众多堪称奇迹的历史性成就。2025年,中国GDP首次跃上140万亿元新台阶。亮眼的宏观数据背后,中国老百姓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水平也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长明和茂霞对此深有体会,因为这些变化在他们的店里得到了生动体现。

进入2010年代,一个显著的变化是村民不爱种地了。除了主要劳动力都在外地务工外,还有两个原因,一是村里耕地本就贫瘠且有限,二是农业的投入与产出已经明显“算不拢”了。就这样,在水稻产区卖米竟成了一门生意。长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隔段时间就去城里运回大米,一年下来总要买出个一百余袋。“在以前,谁家要是买米吃,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认为这是好吃懒做的表现。而今时不同往日了,吃自家米的已经不多了。”茂霞说。

彰显村民的腰包鼓起来的,除了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小洋楼和五花八门的汽车外,还有他们日趋走高的生活花销。长明和茂霞顺势而为,店里商品进一步多了花样、提了档次——高档烟酒、烟花爆竹等“非必需品”也在店铺前排登台亮相。茂霞指出,这些东西不仅卖得贵,而且卖得好,大家特别舍得在上面花钱,店里日常的流水也主要靠这些商品支撑。

即便如此,这家商超所面向的有限农村市场,决定了它营收的季节性特征十分明显——六成以上的收入集中在春节前后一个月左右。

进入腊月,蛇盘溪在外务工的村民陆续返乡,店里的客人开始多了起来,每天的营业收入随之上涨。这一势头延续到了春节,并在初一当天达到峰值。过年前后那两天,长明和茂霞的店里变得尤其繁忙,顾客络绎不绝,库存在几天里销去大半。由于这一盛况每年都会反复上演,如今已成了蛇盘溪的“保留节目”,以至于相熟的村民在店门口遇上了,总会先问候一句:“过年来长明家赶个场?”

村民们来“赶场”买什么?花样繁多,但总离不开香烟、酒水和爆竹这几样。那些在广告里常见的耳熟能详的“国民品牌”,大家也是整箱整箱地买,一来是一家人过年总得喝点东西助助兴,二来是拜年时带去亲友家里也显得“大气上档次”。遇上一些家里人丁兴旺、亲友结交较多的,一买就是十来箱(盒),最后结账时,单酒水就得花个上千元。

最后就是作为年味儿放大器、小孩儿重头戏的烟花爆竹了。蛇盘溪村民过年时得先祭祖,祭完祖后放炮仗,然后一家人才能吃年夜饭。以前过年,人们简单点一串炮仗和几个“二踢脚”就作罢。如今则完全是两回事了,村民们每年都会到长明家成箱成箱地搬回家,冲天炮、大卷鞭炮、烟花、玩具礼花等样样不落。除夕当天,午后没过多久,蛇盘溪就开始“炮火连天”了,夜里12点后才消停下来。

这几天,车流来来往往,顾客进进出出,货架肉眼可见地空了,长明、茂霞也累得筋疲力竭,晚上倒床就能睡着。初二晚上,他俩终于能坐下来算算账,今年春节期间收入7万余元。对一个村子里的商超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但夫妻俩难掩失落,“生意不好做了。前些年,这几天就能卖个10多万(元),只有7万还是太少了。”长明感叹道。

看不见的市场“搅局者”

烦恼的长明和茂霞,并非不知道收入下滑的原因——一群看不见的“搅局者”正动摇着他们在蛇盘溪苦心经营了20余年的“市场根基”。

根据最新发布的权威数据,“十四五”以来,全国数字消费整体规模超23.8万亿元,我国已连续13年成为全球最大网络零售市场,且目前仍保持着较快增长速度。2025年,全国快递业务量完成1989.5亿件,同比增长13.6%。在此背景下,在电商平台上购物已逐渐成为中国消费者采购日常用品和年货的主要渠道,偏远如蛇盘溪一样的农村也概莫能外。

“以前村里人买东西,首先想到的是来我这里看看,没有的话再去镇上买。网购刚发展起来时,村里个别年轻人会在电商平台上买衣服,我不卖衣服,所以对我也影响不大。而且在很长时间里,快递只能送到镇上,取货并不方便,大家还是更愿意到我店里来买。近一两年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快递公司已经可以把东西送到村里了。我知道,挑战来了。”长明表示。

以店里另一项重要业务——置办酒席物资为例,以前村民们办酒席,除了肉和蔬菜等食材外,烟、酒、饮料、鞭炮等均在店里“一站式解决”,长明会照单装车送货家门,一单下来就是大几千甚至上万元。现在则不同了,除了烟、鞭炮等不能在网上流通的物品外,小到削皮刀、调味料,大到酒水、饮料,都能在网上下单。“其实能理解,网上的东西更便宜,我凭什么不在网上买?但作为店主,我也庆幸,还好鞭炮和香烟属于重点管控物资,否则酒席物资供应这块业务就完全没我们的事了。”茂霞说。

今年春节前,几大快递公司设在镇上的驿站都爆仓了,为取个快递人们往往要大排长队。往蛇盘溪投送快递的小哥对记者表示,每天都得往村里送上满满一面包车的东西,但站内快递还是积压太多,人手有限,根本分拣不完。据他观察,这些快递大部分都是年货,有生鲜食材、新鲜水果、酒水饮料、干货零食、调味料等。“不少东西我店里都有卖,今年销量明显下降,肯定是网购造成的。”长明总结道。

“网购这么‘猖狂’,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啊!”他笑着说,抬起右手指了指墙角。记者抬眼望去,大大小小的几十单快递堆放在那里,等着村民们来领走。快递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绿底白字的牌匾,上面写着:国家电子商务进农村综合示范(升级版)项目综合便民服务站。

“说白了就是快递代收点,现在村里人习惯网购了,快递可以集中送到我们这,村民有时间了来取就行。”面对记者,茂霞笑意盈盈地说,“他总是想得到办法。”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长明、茂霞均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陈静

编辑 张磊 校对 陈荻雁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