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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用余生挑战不可能

中国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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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   

■本报记者 孙滔

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的前一晚,45岁的蔡磊刚刚经历了死亡考验,他在吃药时被呛到,一度窒息。自从2019年确诊渐冻症以来,这位京东前副总裁与死亡的距离异乎寻常地近,“就连感冒有痰咳不出来都会死去”。

4年间,蔡磊寻遍了国内外的名医和“大师”,穷尽一切“万一可能”的手段,试图挽救自己和其他渐冻症患者的生命,但均以失败告终。

他终于意识到,治愈这种疾病的唯一希望,是科学家从根本上研发出有效的新药物和新疗法。于是,蔡磊建立了科研团队,以数万元月薪招聘神经生物学博士,试图推动科学家和医药公司合作以推进药物研发管线。但截至目前,他高薪聘请的研究人员,工作没有超过3个月的。有位博士干了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因其导师告诉他,10年内渐冻症治愈无望。

在投资人那里反复碰壁后,蔡磊决定将项目发起人的角色转换成资源协调人,希望利用自己的资源优势,助力科学家和制药公司继续探索。

在今年4月刚出版的著作《相信》中,蔡磊把“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的无限循环比作西西弗斯永远推不完的石头。

身为企业家的蔡磊,把“挑战不可能”作为自己的信条。在41岁罹患渐冻症,被迫放弃自己的事业后,他试图挑战更大的“不可能”。

蔡磊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里摆放着各色的孙悟空摆件。在连最轻微的移动都极其困难的他的心中,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是他的精神寄托,就连他的微信头像也换成了孙悟空。

他工作的样子让人难忘:手指无法完成点击鼠标的动作,只能靠肩臂部带动浮肿的右手拖拽鼠标,点击操作则是用脚完成的。

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嗓音随着喉咙肌肉无力而变得嘶哑,你不得不非常专注地去理解他要表达的内容。

“生活早就无法自理了。”他说,不仅走路需要搀扶,晚上翻身、上厕所、喝水都得依赖他人。最令他恐惧的是摔倒,因为脖子无力,很容易把脑袋磕在地板上,“会死的”。

蔡磊的痛苦并不只属于他自己。包括他在内的罕见病患者承担了人类进化的风险和痛苦,他们在拿生命对抗人类进化中的试错。

“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病人只会死去。在治疗渐冻症上,唯一的希望就是科学的进步和科研的突破,不存在任何幻想。”他说。

《中国科学报》:在你看来,渐冻症患者群体最需要的是什么?

蔡磊:最需要的是科学和科研。希望社会各界支持有关科研的快速推进、相关药物和疗法的加速研发。这是唯一的希望,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因为我们尝试了无数其他的传统医疗方法,但无一成功。

《中国科学报》:这几年你做了很多尝试,包括靠谱的和不靠谱的。这么多尝试中,你觉得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蔡磊:到目前为止,除了积累数据避免其他病友重复试错外,我没有发现太多有价值的东西。很多尝试是碍于情面,我本人是不信的,不过试试也无妨,万一有效呢?算命的、改名的、念咒的、祷告的,都试过。号称能治疗的“大仙”“大师”“大神”都有。结果自然是令人失望的。

走弯路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在患病的一年多时间里寻医问药,找中国和美国的顶尖专家进行现场问诊。最终我知道这个过程是没有必要的。因为全世界的医生都没有办法,都救不了我们的命。

在我们有限的最后三四年时间里,不允许再试错了。所以我们搭建了渐冻症科研数据平台——“渐愈互助之家”,以避免大家重复试错。

什么是正确的道路?只有科学。我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没有科学思维、没有科学的方法论,习惯于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导致大家反复上当受骗。

目前,网络上治愈渐冻症的新闻不胜枚举,但经过我们调研没有一个是科学的。应该说其中一部分患者患的根本就不是渐冻症,而是重症肌无力、神经肌肉病、脊椎病、肌营养不良等,还有一些患的是可治愈的运动神经元病,这些都不是绝症。没有任何一名渐冻症患者被任何一种药物或者方法治愈过。

科学的标准只有一个——可证伪、可验证。科学欢迎被质疑,但是有些“大师”就讨厌被质疑,他们号称只医治有缘人,不信不医,这根本就不是科学。你不信就没有效果,那不就是安慰剂效果吗?哪怕是不用随机双盲,能治好也行,对吧?每年都有几十、几百个民间“大师”通过社交媒体平台跟我说一定可以治好我,我尝试过几十次,身体遭受折磨,耽误了几个月的时间,后来我不再接受这些治疗了。这样的“治疗”就是把我们最后的时间都剥夺了,而且有些治疗我们不接受,还会被辱骂。

因为我有一定的知名度,一些人想尽办法让我接受他的治疗,见个面、拍个照,然后就到处宣扬蔡磊被他治得不错,结果导致有的病友被骗200万元,真是太可恶了。

《中国科学报》:成为渐冻症患者后,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使命就是对抗渐冻症?

蔡磊:罕见病意味着得到的关注少、社会资源投入不足。作为罕见病患者,能够站出来的人都是令人敬佩的,这是社会所需要的。我也希望为罕见病患者和家属攻克罕见病尽一份力。如果我们都不去努力,还指望谁努力?

《中国科学报》:最难的是什么时候?是刚确诊的时候吗?

蔡磊:这要看从哪个角度来看。对我个人来说,是越来越难,因为身体越来越差,生活不能自理,甚至要随时面对死亡。这算难吗?我不觉得难,因为我关注的是渐冻症治疗事业能不能成功。

去年初可能是整个事业发展比较难的阶段,而且未来可能更难。所以去年初我就决定设立慈善信托、写书鼓励患者、找接班人、发起遗体捐献。那时候我账上只有7万元,员工工资都差点发不了。

《中国科学报》:多年从事财税工作的你是怎么看待金钱的?

蔡磊:金钱是调动资源的能力,并不是用来追求享受的。不管是病前还是病后,我在生活上没有特别奢侈的追求。我没有大房子,只有一辆为了显得体面的商务车。我的很多衣服、鞋都不到50元,一套西装穿了18年,屁股上磨出3个洞,直到洞越来越大才扔掉。

我觉得有钱就意味着你可以动用更多的资源去做事,就像现在正在准备的招聘,如果我账上有1000万元,你猜我敢不敢招人?30名医药研发人才的薪酬成本一年至少1000多万元。

《中国科学报》:听说你在找这个事业的接班人,对这个接班人有一个什么样的期待或标准?

蔡磊:作为攻克渐冻症的领军者我合不合格?不合格,因为我与科研距离甚远。我的身体合格吗?我连电脑、手机都没法操作,饭都没法自己吃。我财力合格吗?人类过去30年来在神经退行性疾病药物研发上的投入超过1万亿美元,但几乎全部失败。我只能寄希望于有情怀的人来战斗。

我到目前还没有找到这样的人。其实我现在已经放弃了找接班人的想法,开始准备头控、脚控、眼控设备,准备在完全不能说话的时候继续带领团队向前。

《中国科学报》:你对孩子有什么期待?

蔡磊:首先,我不希望给他太大压力,我希望他是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其次,我希望他能对社会有更大价值,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最后,我希望他能够看到他的爸妈都很努力,在努力做着对自己和他人都有价值的事情,希望他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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