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新文学:不见潮湿气的废墟美学
晶报
马华青年作家邓观杰。陈佩芸/摄
繁体版 《废墟的故事》 双喜出版 2021年6月
简体版 《故事的废墟》 宝琴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2年4月
邓观杰。陈佩芸/摄
本期“文学天下”讲述《废墟的故事》。这是最新的马华文学作品,它的新来自于作者以及素材的诠释。马华作家们持续地创作,试图解决身分、认同与地域问题。严格上说来,年轻世代的写作者“更加努力地悲伤”。
在这本小说集里,青年作家邓观杰试图为国家、民族、地域、家庭与个人等问题提出阶段性的解答,作为青年时期的终结。但“童年,是作家的提款机”始终没变,邓观杰的这台ATM似乎没有提款的上限,源源不绝的情节漫布在每则短篇里。
林培源
邓观杰生于1993年,是马华旅台作家中至为年轻的一位。他凭借文学奖出道:二十岁时获马来西亚华花综文学奖小说家首奖(2013年),后又斩获香港全球华文青年文学奖小说组首奖(2017年)和印刻文学超新星文学奖首奖(2018年)。与李永平、张贵兴、黄锦树等前辈作家不同,热带雨林、马共历史等马华文学的“标配”在邓观杰的小说中近乎隐匿。也因此,其笔下有关旅台经验和马来小镇(家族)的故事,少了缥缈潮湿之气,多了些明丽、清朗之风。
1
作为写作第一个十年的结晶,邓观杰首部小说集《废墟的故事》(双喜出版/远流文化,2021年6月)便是上述风格的集中体现。小说集出版后获“《亚洲周刊》十大小说奖”,时隔一年,简体版易名为《故事的废墟》(宝琴文化,2022)在大陆推出,两个书名,构成巧妙对位。
《废墟的故事》收录的八篇小说借鉴互文、拼贴等后现代主义技巧,展现出邓观杰独特的小说感觉和成熟的叙事技艺。作者于后记中称为“七篇半”,或许是因《林语堂的打字机》与《弟弟的游戏》两篇都写到“完美的打字机”(一种可读取人类意念的自动打字机,是人工智能和“脑机接口”的文学化),在故事创意和情节敷演上存在互文与呼应,可视为“一篇半”。
黄锦树在台版序中捡取“怪物”“写作机器”“废墟”为关键词,指陈邓观杰小说的堂奥。但在我看来,三个关键词不过是形式上的“能指”,其“所指”,主要落在旅台和马来小镇经验的对照、流转及重塑过程。遍布书中的“废墟”,是经验被拆解和复魅之后提炼出来的美学意象。具体到各个篇目,废墟化身为不同的“空间”,如荒废的校舍和堆叠垃圾的宿舍(《废墟的故事》)、粪坑和厕所(《洞里的阿妈》)、荒废的戏院(《Godzilla与小镇的婚丧嫁娶》)、巡回游乐场里的鬼屋(《乐园》)……在此基础上,特定的装置(打字机、电脑、游乐设施等)既统摄了“废墟的故事”,又将故事消解为“废墟”。
最典型莫过于首篇《废墟的故事》,它试图将马来与台湾地区经验打通——和其他篇目(除了《乐园》)一样,这篇小说采用第一人称叙事——故事中的“我”赴台北参加英文考试,考前与大学同窗阿蔡重逢。在阿蔡邀请下,二人翻墙跃入废弃的旧宿舍。阿蔡是个写作者,擅长将公共经验转化为小说,他在堆满垃圾的宿舍里写作,是个现实的拾荒者,又是“故事的盗取者”。为了完成“属于我们的伟大的作品”,阿蔡邀请“我”讲一段“侨生的故事”。“我”因而想起在马来读高中时,与同学阿安溜进学校机房玩打字游戏的往事。在那个游戏里,“失败的符号”堆积成残垣断壁,人被淹没在文字的废墟中。就在同一天,小镇发生了女学生被奸杀的命案,学校被迫关闭,成了“一片废墟和荒野”。这是篇嵌套故事。两段故事分别对应(过去的)马来小镇和(现在的)旅台时光,构成小说的“差异与重复”(德勒兹语)。《废墟的故事》语言偏口语化,结构松散,折射出作者对经验与故事关系的暧昧态度:所有的经验最后都贬值、沦为废墟,而小说则从中汇聚升腾,形成云雾。这种态度,或可归为“文学虚无主义”。
2
自第二篇《巴黎》开始,作者的文体意识明显增强,故事结构紧凑起来,遣词造句愈发雅致和书面化。关键是,两地经验的流动和对照更为自然贴切,比如《Godzilla与小镇的婚丧嫁娶》一篇,小说动用了现代中国文学常见的“返乡”结构,叙述台湾求学的“我”回马来故乡参加堂弟婚礼的故事。其取巧之处在于将超现实(幻想中的哥斯拉在小镇孵卵)与小镇故事(婆婆的葬礼和堂弟的婚礼)并置,借此敷演出1990年代以降,马来乡土新与旧的冲突(如西式婚礼与传统中式婚丧礼仪)和家族代际的更迭(又一个“废墟与重生”的故事)。类似的“两地书”还有《洞里的阿妈》和《巴黎》,前者写“我”在台北的求学、打工和蜗居厕所的故事,借粪坑和厕所隐喻人的精神境况,颇堪玩味;后者写酒醉的祖父向“我”说起他年轻时(1960年代)到过巴黎,见证五月风暴、甚至与萨特握手。虚实相生,是典型的“不可靠叙事”;而《弟弟的游戏》也采用返乡结构,勾连《林语堂的打字机》,让那台“完美打字机”出现在马来小镇。
在这些篇目中,《林语堂的打字机》一篇至为难得,小说以“我”和“先生”(被囚禁在打字机中的林语堂幽魂)的对话写成,续写林语堂发明“中文打字机”的故事。林语堂与南洋大学的往事浮出水面,堪比黄锦树重写郁达夫与南洋的《南方之死》。
《乐园》以建国父子两代人的不同命运为轴心,书写巡回游乐场由盛至衰的故事。游乐场是英国殖民地的“遗迹”,建国父亲将其中的基督教鬼屋改造为穆斯林的“天路历程”,以此吸引马来人,但最终还是被时代淘汰,沦为废弃物。故事结尾,建国故地重游,此时鬼屋下起热带暴雨(和集子末篇《故事总要开始》里那场大火异曲同工,将与马共历史有关的记忆浇灭或焚烧),建国悲哀地想起自己是个孤儿……以上三篇,是整部小说集最为耐人寻味的。
3
拥有旅台经历的邓观杰,在流动和迁徙中写出了深具“世界文学”特质的小说,叙述也更加灵动和自在(哪怕摆脱不了反复书写故乡的“迷思”)。在这些故事里,马来西亚和台湾经验相互照亮,彼此成就。带有自传性的个人经验——旅台求学、打工和返乡的年轻人——往往裹在家庭伦理和代际冲突的框架中,由此造就一种小说的“废墟美学”。
阅读邓观杰的小说,免不了将其与大陆年轻一代的写作进行比较。在同代人痴迷于“讲故事”的时候,小说成了一种形而上的比拼:如何将抽象化的观念点石成金,落为动人的细节和真挚的情感,由此传达幽暗的批判、走向深远的境地,是几乎所有写作者都孜孜以求的。
这也是《废墟的故事》提供给我们的“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