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边界的句子,就是自由
晶报
作家盛可以
诗人王鸥行
《此生,你我皆短暂灿烂》 中文版书影
英文版书影
盛可以
“想要灿烂,首先你要被看见,被看见,就是容许自己成为猎物。”这是一封儿子写给不识字的母亲的信,也是史上最年轻的艾略特奖得奖诗人王鸥行的首部小说里的内容。
青年诗人王鸥行,如诗的文字美得耀眼,具高度原创性,能即刻感受到哀伤与美。诗是创造,关于自我生命,如此诗性的语言书写记忆,攻破了小说是虚构的心理防线,真实触动心灵;若问诗人为何写起小说,因为掌握语言和记忆才能揭露自我,《此生,你我皆短暂灿烂》因此被誉为近年来世界文坛中最重要的一部出道作品。作家盛可以如此评价王鸥行:“他是一个没有边界的句子。没有边界的句子,就是自由。”
第一次看到越南裔美国诗人王鸥行(Ocean Vuong)的照片,忧郁至绚丽的眼神,蕴含着令人心碎的脆弱、佛一般的包容,明澈通透,让人想到法国诗人兰波。为王鸥行赢得巨大国际声誉的小说处女作:《此生,你我皆短暂灿烂》(英文名On Earth We're Briefly Gorgeous,台湾时报社出版,何颖怡译),的确令人惊叹。这是一次充满仪式感的阅读。竖排繁体减慢了速度,恰好是在王鸥行的语言途中所必需的减速行驶。因为他是一个诗人,他以诗的句式与留白叙事,连词间的停顿,句间的沉默,段与段之间的跨越,隐约可闻的呼吸声,都充满了诗的美学。
偏爱无拘无束的抒情
这部处女作出版后立刻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并获得众多国际文学奖项和赞誉。小说采用了书信体,是一封写给不识字的母亲的信。这几乎是一个等待戈多式的隐喻。以致于开卷前,便带着一股无以名状的忧伤。“我书写,是为了接近你,虽然我每写下一个字,跟你就多了一个字的距离”,仿佛一束橙色聚光灯,照亮了幽暗舞台中主角的身影。气氛朦胧。光与影相随。变化。色彩和光感交织中,弥漫着诗意、忧伤、爱、包容与审视。没有戏剧性的高潮,没有受害者与反面人物,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或人性变化,但生活中那些朴素的细节,经由他的文字,焕发灼目的光辉。
王鸥行在接受采访时谈到,他对欧内斯特·海明威与雷蒙德·卡佛提出的极简主义、男性气概美学抱有怀疑,偏爱浪漫主义者的宏大理念,以及无拘无束的抒情。他说就好比一场文学上的变装表演,回到了19世纪,捡起从句,以认真而略显夸张的方式重复利用。《白鲸》是《此生,你我皆短暂灿烂》的参照系:赫尔曼·梅尔维尔的雄心,及其散文式的迂回曲折吸引了他。
的确,这似乎也是一部长篇抒情散文,它不像通常的小说,开卷就看出这是福克纳式的,那是卡夫卡式的。正是这种体裁无法界定的模糊性,拓展了小说的可能。沉浸于回忆、反思,以及真实可触的情感与细节,这类与至亲有关的作品,都是爱的发酵,携带着痛苦的芬芳与苦涩。这些书写不仅深刻地关联着爱人、亲人,也关联着更广泛的人类。
是什么将他锤打成天赋惊人的诗人
“如果我们幸运,句子结束处会是我们开始时,如果我们幸运,某些东西得以传递,那是以鲜血,肌肉,神经写就的字母,就像帝王斑蝶的叙事里,先辈承载后代沉默往南方,谁也无力活着北返。”王鸥行抒情的节制与震慑力,来自于一颗温柔的、忧郁的、诗意的心灵,一个在越南西贡的稻田里出生,经历过菲律宾的难民营生活,两岁时随母亲逃到美国的,本质敏感内向的移民,带着家族的战争创伤,经受着同性恋歧视与种族歧视,语言和文化上的扞格,碰撞。贫富差距,家庭暴力,身份认同,父系成员的缺席,在复杂的人生经历中成长为一个“怪物”。这些过于沉重的雨点敲打着他弱小的身躯,同时将他锤打成一个天赋惊人的诗人,小说家。
许多难忘的细节,小到令人忽略,但王鸥行的描写让它们变得如小说的血液般重要。小时候被同学围攻欺负,他低头望着自己闪烁红光的鞋,称那“全世界最小的救护车”也救不了他。外婆要他给她拔白头发,“头上的雪让我头皮痒……雪都在我头发造窝了。” 他们一家住在法兰克林道,这条街上总是满地用过的食物福利券,坏苹果,冰块融化后的猪排血。他的母亲在美甲店工作了二十五年,在那个充满化学品气味的小空间里谋生,王鸥行在这种环境中成长。他母亲每次精心打扮只是为了去商场购物,总是盛装出门,穿上最好的黑色亮片洋装,而通常只会买几片小巧克力,回家吃完,舔着手指上的巧克力说,“这就是享受人生”。她不懂英语,买牛尾时,用双手扮牛角牛尾,嘴里哞哞叫。他也写母亲打他,甚至手里还拿着刀。让人惊讶且惭愧的是,面对母亲的暴力和亲人的伤害,一个年轻作家在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包容与智慧。他没有受害者的情绪,没有怨恨。那么年轻,对世界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包容和理解。读者读不到怨恨,不会记住母亲打他,而是会记住,当他对母亲说,他看见了刚刚去世一周的表哥的脸,只会一首英文歌曲的母亲,轻声唱着《生日快乐》来抚慰他的恐惧。在一些接受采访的视频中,同样可以看出作者的沉缓、稳重,在一种属于个人特有的节奏中,他掌控着时间,娇小躯体里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中文名王国荣,因父粉张国荣
“南迁的帝王斑蝶不会活着返北。只有它们的孩子会北飞,只有未来能重访过去。”帝王斑蝶的意象在作品中反复出现。也许王鸥行是幸存者,是那个最后返家的人,最后一只停驻在枝头负载沉重的帝王斑蝶。国度是没有边界的句子,一切意义转化其间。一切情感蕴藏其间。译者何颖怡功力非凡。她的汉语诠释了王鸥行的忧郁美学,雅致,恬淡,清幽,感觉那种气味和腔调,完全契合王鸥行内在的声音。《时时刻刻》的作者评价,“这是一部灿烂辉煌,非凡出众的处女作”,此言不虚。
王鸥行在书中引用了两位中文作家的字句,一个是二十六岁于法国寓所自杀的台湾女作家邱妙津,扉页引文出自她的《蒙马特遗书》:“但是让我再以我的生命为基础,用我的文字建这一小方地,看看,能不能再给你一个中心,好吗?”另外,他在内文中使用了诗人北岛的诗句,“自由,不过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距离”。这显示着王鸥行对汉语文学的兴趣。也许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位会说汉语和粤语片言的越南华侨。
曾经见过王鸥行父子。他父亲矮个墩实,笑声爽朗。他告诉我,王鸥行的中文名叫王国荣——给儿子取这个名字,因为他是张国荣的粉丝。王鸥行谦逊文静,眼睛漆黑,和照片一样,弥漫着忧郁的迷雾。他身穿黑底白点衬衫,领口别着一枚乳白色花形装饰胸针,吊着一只银色悬垂耳环,头戴一顶黑色女士宽边荷叶帽,时尚冷艳。他在摄影师的镜头前展现真实的自己。他就是一个没有边界的句子。没有边界的句子,就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