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态》收官：当“母后”成为辛普森，童话没有圆满

原标题：《姿态》收官：当“母后”成为辛普森，童话没有圆满

《姿态》（Pose）的最后一季里，发生了几件大事：“教父”普雷·特尔（比利·波特 饰）死了；“母后”厄勒克特拉发迹了；安吉尔（英迪娅·摩尔 饰）结婚了；布兰卡（Mj·罗德里格斯 饰）当上了正式护士。有伤痛，有欢喜。离开的人，精神将在舞室（ballroom）长存。庇护他们的“家”实际上已经瓦解，畸零人经过前两季地狱焰火的洗礼，终于得偿所愿——融入正常社会，成为拥有正常家庭和社会关系的普通人。

为了达到这样圆满的结局，有两条线硬生生断了。编剧不惜打破剧本的创作规律和社会规则，让本应落下的另一只靴子变成蝴蝶，飞向花丛深处。

《姿态》第三季海报

这一季开始的时候，拉马尔（杰森·A·罗德里格斯 饰）雄心勃勃地把现金奖励引入斗舞比赛，嘲笑厄勒克拉特和普雷们是老掉牙，只会无谓地捍卫舞室文化的传统精神——不为金钱，只为挥洒凌晨三点钟的生命力。

这条线索无疾而终，到最后也未解答观众的疑问：酷儿们的舞室文化，进入九零年代后是否依然纯粹，仍是异性恋白人文化中的异色宝石？“家族”（house）精神被奖金和社会形态变迁改变了吗？妖艳的拉马尔在季初闪亮登场，表演了一段肢体的极度柔软与阳刚气魄交缠的靓舞之后，几乎销声匿迹。老派精神与逐利的新潮流之间，必有一场仗。可编剧避开了这场伤感的恶仗，为社会环境的变迁落在每个角色头上的雨点，撑开一把梦幻大伞。

他们不必为舞室的奖金困扰，因为厄勒克特拉真的富了。依靠她的色情电话、视频事业，有意大利黑手党撑着，厄勒克特拉一脚踢开“金主爹地”，当上她梦寐以求的“母后”，用金钱撑起女儿们所有失落的梦想。对，就是这样简单粗暴。有钱就能超越生存和梦想、欲望和精神打架的乱梦，站在高处目空一切。

《姿态》第三季剧照

另一条断掉的线，便是这种精神的极致体现。安吉尔大婚在即，厄勒克特拉、布兰卡和露露陪她去高级婚纱店试礼服。遭白人店主羞辱后，厄勒克特拉居高临下，步步紧逼，妙语连珠，从生理、心理、财富、地位对店主进行多维打击，临走拍拍店主煞白的面孔。她还不罢休，返家后请黑手党把店铺洗劫一空，为婚礼上的女宾们奉上人人一条白色婚纱。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一生都不会有安吉尔的运气，穿上新娘礼服接受满堂的祝福。

人手一件的婚纱

厄勒克特拉的灰色致富手段，她的张扬膨胀，洗劫高级成衣店的无法无天，竟然没有造成任何后果，涟漪都没有。抱着赎罪的心理，以及对厄勒克特拉这个角色深深的爱，编剧让她求仁得仁。曾经想要“更多，更多，更多”，绝对无法接受低调人生的厄勒克特拉，被赋予逃脱惩罚，把前半生的苦难当作后半生肆意妄为的免死金牌。

不仅是她，其他幸存角色也按需得到“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局，加上大段大段的鸡汤独白，让这部自绝望中升起的剧失重、失真。后半季随着普雷病情加重，众人为非裔、拉丁裔艾滋病患者权益进行的抗议活动，也似是为了平衡而强行添加的秤砣，由于缺乏实际意义而轻飘飘。

《姿态》第三季剧照

从剧本的角度来讲，《姿态》第三季不如前两季。它太像肥皂剧，太避重就轻、车走熟路。还有，令这部剧出彩的舞室戏份太少，漂亮话又说得太多。但是，几位跨性别演员的魅力早已与角色融为一体。布兰卡在倾诉衷肠、厄勒克特拉在大放刻薄话炸弹时，演员自身经历的底色冲破台词的硬壳，使得她们在说什么，修成怎样甜蜜到不真实的正果，都不太重要了。

有一场戏倒是短暂地刺破了玫瑰色的云雾，具有辛辣的讽刺意味。这场戏发生在公寓派对，主题是观看追捕O.J.辛普森的电视直播。这时的众位角色已经各有住所，难得齐聚，守在电视机前大呼小叫为辛普森的命运揪心。镜头拍到辛普森的豪宅外围，有人说看看这条车道和整齐的灌木，“OJ根本不能算黑人了，他已经是个白人”。辛普森案发展佐证了该观点，辛普森早就学会白人的那一套规则。他和上流社会的白人们称兄道弟，甚至比他们玩得更转，熟谙如何将富贵和名声凌驾于法律之上。

众人讨论辛普森的新闻。

辛普森的故事是一个隐喻。高贵的白人不带他们玩的时候，他们为自己发明“活着，抖臀（工作），姿态”（Live, werk, pose）的信条，用亮片洒满黑布，为自己找到生存的价值。可一旦障碍消失，财富铺就天梯直通白天的第五大道，地下舞室便成了厄勒克特拉口中空气污浊，充满寒酸臭的过去。如果机会出现，辛普森、Jay-Z、厄勒克特拉们的终极目标依然是融入主流社会，光明正大地面对高级餐厅侍者的询问：“都市丽人？（Cosmopolitan，当时热播的《欲望都市》里的一款酒水，侍者接着姑娘们讨论顺势抛出双关）”，回答：“好眼力，我当之无愧”。

不看电视，以自己制定游戏规则而自豪的厄勒克特拉，她的骄傲和当年一文不名却睥睨众生时的已经不一样了。她成为了辛普森和Jay-Z，和他们一样成功“漂白”。但她是最最理想化的版本，身为族长庇护每一位家庭成员、保护舞室文化不被消灭的义气并未变质。安吉尔、布兰卡和露露成为模特、护士和会计，跻身职业女性的光荣家庭，也从地下走进寻常世界。

普雷·特尔睁着双眼，半张着嘴死在自己的床上。死前他得到出生地保守基督教社区的谅解，母亲的歉意，和布兰卡完成两位天后的绝色双人舞，亲自吹熄了蜡烛，并确保传奇将在他死后延续。也算是一种圆满。

要么融入真正的社会，遵守财富、地位、社交的规则，要么像普雷、Cubby、Candy一样死于被污名化的疾病。类比梁山好汉，要么招安，要么死去，梁山泊不会真的成为桃花源。只要想一想没能像剧中角色那么好运的人们，《姿态》的终章也不完全是圆满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