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面对罹患重病的父亲
澎湃新闻
原标题:人到中年,面对罹患重病的父亲
文|雁
我成长的家庭,有七口人,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和我们姐妹仨,我是中间一个。2000年、2008年、2011年,外公、外婆、妈妈相继离世,爸爸现在糖尿病晚期,也已经像那夕阳缓缓西下,不知何时将会放射最后一束光芒。一个家庭的更新换代,是自然的历程。
我们的祖辈和父辈们,在最艰苦最动荡的年月里,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安定温暖的家。这个家,像时代大潮中的一叶小舟,随波沉浮。他们深处其中,身不由己,但仍然尽心竭力,保护着舟中的襁褓。既要搜寻一切资源,把眼前捱过去;又要把眼光放长远,寻找那稳定可靠的岸。
坐床边跟他聊了一会,他精神大不如前了。由于糖尿病造成的视网膜神经损坏,已经大大影响他的视力,我指了房间里的各种物件问他,他基本只能看到一团影子。尽管没法感同身受,我也能想象当眼前明亮清晰的世界慢慢变暗变模糊的时候,心情会受怎样的影响。我们在阴雨连绵的天气和晴朗明丽的天气,心情会有多大的不同,更何况他的世界会可预见地变得更灰暗。
以前见到我们,他会滔滔不绝,讲他的身体感受、病痛的来龙去脉、以前的工作生活经历和经验教训。现在他好像被禁锢在自己的躯壳里,不再有精力有欲望跟外界互动。但显然他的脑子没有闲着,看起来不是有条理地在思考某件事情,而是像十字路口车水马龙,无关人群来来去去。他的思路仍然非常清晰,问答有据,只是非常简短。
“长江上的船啊?去武汉的话,不在常州,要到南京去坐。“爸爸的耳朵不太好了,听成去武汉了,他曾经在武汉钢铁厂帮助建设。
“不是去武汉。你和妈妈第一次不是在船上见到的吗?是什么船?“我追问。
“哦,那次还巧了。我从东北回来探亲(当时他在地质队做测量,天南地北地跑),火车坐到常州,住了一晚。本来在水门桥(东门)坐船回家的,结果没赶上。当时带了个箱子,里面是皮带呀等买不到的东西。我就干脆到戚墅堰坐公司船回家,“
我插嘴问:“你怎么去戚墅堰呢?路途不近呀。”
“有公交车,也有火车班车。那边有火车发动机厂,所以通火车。“
“什么叫公司船?“我很好奇。
“每天有定期班船,在各码头之间来回。这种船窄窄的,很轻,一个人坐进去船身就会摇晃。但非常快,有三个人摇船:两个人划桨,一个人在后面摇橹控制方向。当时是苏生,瞎祥大,还有汉开。从戚墅堰到港桥,要四个小时左右。”现在开车30分钟的距离,那时候手动快船要四个小时。
苏南就是扩大版的苏州水城,河网密布,走水路比陆路方便省力。从小我们所到之处的村庄,都有或大或小的河道经过。
“那天巧了,我刚到码头,你妈和她同学,杨杏娣,刚从学校毕业回家。“父亲接着说。
“她从苏州坐船回来吗?“我忍不住又问。
“火车从苏州到戚墅堰,然后再坐船回家。那在码头上我们就认识了。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但你妈挺机灵的,把她的毕业证书给我看,上面姓名、年龄、成绩,家庭地址都有。所以我想她也对我有意思的。很多时候就是赶巧了,偶然就认识了。当时是1961年,我从东北回家探亲。" 父亲陷入了回忆。"第二年我们结了婚,后来我就从地质队辞职回家了。后来遇到招工,我又出去工作。"
我和姐姐感叹:“千年修得同船渡,这船那么小,同船的机会太少了。”姐姐有些神往:“还是很浪漫的吧。”
我问父亲:“你们认识了,然后呢?你请媒人到外婆家说亲吗?”
父亲笑了:“没有。我觉得你妈不错,她也觉得我不错,我们就开始通信呀。那时候邮票8分钱一张。”这个我有印象,母亲说过,八分钱一张邮票,去集市上卖几个鸡蛋后买的。
我接着问:“那张毕业证书呢,还在吗?”
“不知道呀,搬了这么多次家,哪里还会有。“父亲不是恋旧的人,他也不可惜。
“那你的毕业证书呢?“我不甘心地问。
“我的呀,在档案里面,我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你的所有材料都在档案袋里,你的领导看得见,自己看不见。工作这么多年,看多了同事因为得罪了领导被塞了黑材料,一辈子得不到重用。”父亲说起心有余悸,“同事了解到领导贪污等事情,举报以后材料发回原单位,还是他的领导去处理。所以今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成了右派,反革命等等,就是报复。我家成分富农,所以一直非常小心。因为家庭成分不能入党,做不了领导。业务是一向拔尖的,领导很器重,工资上也一直没有吃亏。”
据外婆说,父亲跟母亲在船上认识以后,还做了一番背景调研。到旁边的村庄南庄去打听这家为人怎样等等,乡村都是熟人,大家都知根知底。后来父亲来访了一次,把伞落下了,又回来了一次拿伞。有次我问他,这伞是不小心拉下的还是?他哈哈地笑,你这个丫头。这一年,1961年,母亲20,父亲大5岁,25。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
从小父亲在外工作,每年回家探亲一次。那时妈妈和孩子们的户口还在农村,生产队里分到人头的地需要种,父亲一般在农忙时间回家。他总是放下行李就去地里干最重的活,心里不知道有没有抱怨,但活没有落下过。村子里大家都把老屋翻盖新房,外公等不及先动手了,他尽管觉得负担过重,但还是想办法把房子造起来了。
不多的空闲时间,父亲教我拍皮球,写字。他父亲是私塾先生,毛笔字写得非常好。族中也多有文化人,曾经“庙桥”桥头的字,是他姐夫的手笔。第一批身份证,他单位的一万多份都是他手写的。大概他做测量需要画图,他的手书,可以跟印刷字体媲美,甚至更好看。他也经常讲他在地质队走南闯北的经历和奇遇。印象深的是他在东北老乡家五毛钱一只鸡,在内蒙三块钱一头羊,把我们听得口水滴答。那时候很少有荤菜,偶尔饭锅上蒸一块咸肉,有时候一个鸡蛋,涨水的时候捞到的几条鱼是我能想起来的至上美味。他也讲在新疆野外骑马回家遇到狼群的惊险,听得我喘不过气来。
父亲调到上海宝钢后,回家次数多一点。记忆里父亲与母亲在一起的时候说话和和气气,有商有量,跟我们分别说起对方来,也是夸赞的语气比较多。母亲落实政策在纺织厂工作的时候,我记得父亲寄来一件衬衫,深浅咖啡色组成的格子,非常素雅。同事们都羡慕不已。
他们写信称对方“春”“芳”,不同于其他“老头子”“老婆子”的称谓。在大学的时候,父亲给我写信时说母亲是他的战友,一起操持这个家,目标是把我们抚养成人。
确实,一个家庭的发展,离不开两人的同心协力。父亲作为家里的经济支柱和主要劳力,获得了全家的尊重和优待,家里的事基本由他拍板决定。去亲戚家也是上座,尽管他不太喜欢那些人情往来。
事情在父亲退休归家后出现了变化。父亲认为“我帮你把孩子养大了,你现在用不着我了,就翻脸了”。父亲13岁上初中就离家,独自在外一辈子,回家来一心希望享受家的温暖。但他的方式是不友好的“索取”,觉得一切理所应当,受到母亲拒绝后恼羞成怒,用语言和身体的暴力来要求。母亲虽然待人温和热情,其实也有心高气傲的一面。她觉得你养我父母不假,但刚结婚的时候他们还年轻体壮,这个家是大家一起撑起来的。期望和现实的失衡,使两人冷战升级以至于水火不相容。
尽管父亲承认母亲时运不济,但还是认为自己的要求不过分。他常常对母亲说的话好像还响在耳边:“你要是能挣钱养家,我心甘情愿在家给你洗菜做饭。”这点我倒也不怀疑,父亲一辈子,从他的测绘工作,到他的爱好唱京戏,钓黄鳝,做风筝,烹饪都是倾心钻研,样样拿得出手的。
我家的传统,是每年七月半和大年夜的两次家祭(还有清明上坟)。父亲常年在外工作,我们在外祖父母家里长大,姓也来自于外祖父。从小家祭是18个祖宗,后来为外祖父母和母亲添了三个位置,总共21个。父亲是无神论者,何况也不是他的祖宗,所以通常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并不参与。今年七月半,他的腿脚已经不好,却主动走过去虔诚地跪拜。
也许年纪大了想法不同?尽管不确定,至少也希望自己百年之后能享受烟火?或许先拜几下,跟母亲沟通一下,日后相见不至于太尴尬?
那天看完父亲从养老院出来,姐姐去超市买了几样蔬菜准备做晚饭。我拍了个照片给妹妹看:“姐都不给我吃肉!”姐姐从冰箱里拿出一包冷冻的鸡头米:“请你吃荤!”这句话现在成了我们说笑的梗。
吃完饭,妹妹视频进来,我们讨论父亲的治疗问题。糖尿病引起的肾衰竭、尿毒症、高钾、高血糖、低血糖,等等,尽管各种药物在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整体身体机能的退化,使得这个平衡越来越难。更主要的是他的心理,随着能做能享受的事情一件件地减去,他总觉得生不如死,并没有非常积极地去调整和适应。腿部无力不再能支撑他身体的重量,给他轮椅后,他也只是在轮椅上坐着,到窗口晒晒太阳,没有更多兴趣出房门找人聊天或者到下面花园逛逛。
父亲是不是觉得一辈子圆满了,心安了?快10年的独居生活,他有没有把他的人生复盘很多遍?他有没有预想过见到母亲会是怎样的场景?想象他们的第一场对话会是怎样?
前几天,他又因为血钾过高造成昏迷进了急救室,由于熟悉他病情的医生亲自现场指导,他被抢救回来,经过调理,身体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但他总觉得自己身体机能在下降,时日不多,经常说这一切没有意义。抵抗衰老和退化是个逆水行舟的过程,他似乎已经无心恋战。
作为子女,我们在矛盾中陪伴着他。一方面,我们总希望他多一些时日,所以出现状况肯定会尽力抢救;另一方面,在昏迷中睡去,未尝不是比缠绵病榻被疾病折磨更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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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人到中年,面对罹患重病的父亲|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