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逝世180周年|封面之王“云海漫游者”
澎湃新闻
原标题:弗里德里希逝世180周年|封面之王“云海漫游者”
毫不夸张地说,过去半个世纪以来弗里德里希是人类艺术世界中传播和影响最广泛的画家之一,如今他的“心灵风景画”已经成为浪漫主义的代名词,这与他生前以及身后半个多世纪的声名不彰乃至湮没无闻形成了极大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反差。在这个机械复制时代,弗里德里希的诸多画作(包括以之为灵感的二次创作)在无数的书籍、唱片和电影海报上反复出现,这让他成了当之无愧的“封面明星”。在所有这些反复出现在各类封面上的绘画作品中,有一幅画是毫无疑问的封面王者,它就是弗里德里希最著名的代表作——云海漫游者(The wanderer above the sea of fog,1818)。
唱片上的“云海漫游者”
唱片封面:贝多芬-第三、四、五号钢琴协奏曲(阿瑟_皮萨罗指挥苏格兰室内乐团,Linn Records出品)
当然,若论以“云海漫游者”为封面的最著名唱片,毫无疑问是舒伯特创作于1822年的《C大调流浪者幻想曲》(Wanderer Fantasy D.760),这张1996年由DG发行、著名钢琴家波利尼(Maurizio Pollini)演奏的唱片在广大乐迷心中可谓如雷贯耳,这首旋律与和声都极为丰富的钢琴幻想曲演奏难度极高(甚至一度令舒伯特本人心灰意冷),四乐章的庞大结构令其有着交响乐一般的宏伟气势(李斯特后来将其改编成了钢琴与乐队演奏的大型作品(S.366)),舒伯特所依据的文学原型乃是德国诗人施米特·冯·吕贝克(Schmidt von Lübeck)1816年创作的诗歌《流浪者》,不同凡响的开篇即深深摄住了20多岁便离开故乡开始漂泊生涯的舒伯特的心魂:
我来自幽谷深山
云雾迷茫 大海咆哮 波浪激荡
我孤独地到处流浪
我叹息自问
往何方 往何方
唱片封面。左:舒伯特-流浪者幻想曲(波利尼演奏,DG出品);右:舒伯特-冬之旅(赫尔曼·普赖演唱,卡尔.恩格尔伴奏,EMI出品)
唱片封面。左:舒伯特-交响曲、室内乐、艺术歌曲和钢琴作品全集(Nimbus出品);中:舒伯特钢琴三重奏Op. 99和钢琴奏鸣曲Op. 120(Harmonia Mundi出品);右:乔纳斯_考夫曼德语咏叹调“渴望”(Decca)
值得注意的是,“流浪者”(或曰旅人,Wanderer)是舒伯特所钟爱的音乐主题,除了这首《流浪者幻想曲》之外,还有艺术歌曲《流浪者夜歌》(D.224)、《流浪者之歌》(D.489)、《流浪者对月抒怀》(D.870)等,可见舒伯特作品中所萦绕的“流浪者”情结。正因如此,众多唱片出版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云海漫游者”担纲舒伯特各类唱片的封面,比如Nimbus发行的舒伯特交响曲、室内乐、艺术歌曲和钢琴作品全集(12CD)、Harmonia Mundi发行的舒伯特钢琴三重奏(Op. 99)和钢琴奏鸣曲(Op. 120)、Decca发行的乔纳斯·考夫曼德语咏叹调“渴望”(其中有舒伯特的曲目)等。颇为有趣的是,Decca的这张唱片封面让弗里德里希画面中永远的“绝世背影”转身给了观者正脸——不是别人,正是著名男高音歌唱家考夫曼本人,这一创意极为大胆,令人忍俊不禁。
书籍上的“云海漫游者”
左上:布莱宁《浪漫主义革命:缔造现代世界的人文运动》(中信出版社2017年版)右上:玛丽亚_特蕾莎_卡拉乔洛《浪漫主义》(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2016年版)左下:萨弗兰斯基《浪漫主义艺术》(湖南美术出版社2019年版)
19世纪浪漫主义时期,艺术家们推崇独立主观的个性和表达方式,他们不再局限于描摹自然和真实记录肉眼所见的世界,而更多地在画面中注入其本人的真情实感、丰富的想象力及其精神世界。弗里德里希曾经概述自己的创作法:闭上你的肉眼,以便用灵魂之眼瞥见一幅画面。按照中国人的说法便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正是浪漫主义精神的精髓。这背影分明是在宣告:求于内,远胜于诉诸外。观摩弗氏的人物风景画,不难发现其中有着一个惊人的相似点:那就是各式各样的背影姿态——永远都是背影!他们并非真的流浪于自然,而是一个个孤立的背影,凝固在对风景的凝望中。这种背影人物在德语中叫“Rückenfigur”(背部人物),英语称为“rear-view figure”(后视人物)。这是弗里德里希标志性的艺术表现手法,它一方面展现了人的渺小,“源于对自然崇拜的无限扩大”;另一方面也表达了孤寂的崇高感,以及“对彼岸世界的向往”。无论洒脱、沉迷,还是拒绝,它都与观者划清了界限,但又引导观者的目光越过背影的肩膀,去往画面的内部,直至深邃的远方。
左、右:《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杨恒达译,译林出版社2007年及2016年版);中:《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钱春绮译,上海文化出版社2020年版)
尼采所塑造的巍然独立的“超人”形象向全世界宣告了这场精神文明的危机,并呼唤一种生机勃勃的新人类的出现,他致力于自我实现和自我超越,并不断向上攀登,正如他在书中的自白:“人类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不是一个目标:人类的可爱之处是跨越,而绝非向下走。”可以说,这个崇高的孤独者形象与弗里德里希“云海漫游者”画作中所描绘的伟岸背影(画家故意将人物背影放大到惊人的比例)高度一致。在此,画家以金字塔的黄金比例构图描绘了一位站在悬崖峭壁顶端,手持枴杖并背对观者的旅人正远眺一望无际、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一副超人的英雄姿态不言而喻。因此,当我们看到众多版本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以“云海漫游者”作为封面,就毫不奇怪了。比如译林出版社先后推出的由杨恒达先生翻译的两个版本(2007年版和2016年版,经典译林丛书系列),以及上海文化出版社推出的由钱春绮先生翻译的最新版本(2020年版,果麦文化出品),书封上云海旅人的绝世背影和凌云之姿,将尼采的超人形象和盘托出。
电影海报上的“云海漫游者”
据说,为了创作这幅“云海漫游者”,弗里德里希专程来到德累斯顿东南边的易北河砂岩山,将那里的岩石和拥有高密度细节的自然形式通过写生的形式记录下来。回到工作室后,他将写生所得进行拼凑,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想象中的心灵地貌。1831 年,弗里德里希的朋友、德国医生和画家卡尔·古斯塔夫·卡鲁斯在德累斯顿发表了《写于1815-1869年间,关于风景画的9封信》,在其中一封信里,他描述了弗里德里希创作风景画的基本要素,可以作为“云海漫游者”这幅作品的某个注脚:
“土地的形状和形态各异,如岩石、高山、峡谷和平原,平静的湖水或湍急的河流、云雾和微风,这或多或少就是地球上生命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样子,与我们自身的渺小相比,这些生命的维度无法估量……攀上峰顶举目远眺,远处峰峦叠嶂,眼前河水蜿蜒,面对如此壮观的景色,你的内心作何感想呢?那是一种内在的臣服,你完全融入了广阔无垠的空间,你的身心体验到了一种升华和净化。”
电影海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分别是:《突袭》《超级战舰》《重返地球》《星际迷航2:暗黑无界》《遗落战境》
应该说,上述电影海报的封面以一种鲜明的战斗姿态唤起了英雄情结,但对“云海漫步者”的模仿和致意还停留在表层。论及浪漫主义精神的内在统一性,还是要数大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2010年执导的著名科幻大片《盗梦空间》(Inception),窃以为,弗里德里希的“云海漫步者”并不想刻意表现一个热衷于登山的男子的冒险之旅,他不是征服,而是困惑,是一个个的追问。你不知道他从何而来,要去何方。这种独自一人面对茫茫世界的孤独和悲怆感,令人联想到唐朝诗人陈子昂著名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显然,画中孤独的旅人有着更加深刻的理由来到这里,来到云山雾海之间,他是找寻?是追问?或是某种神秘精神的皈依?无论如何,这个存在是不安分的,是充满疑惑的。电影《盗梦空间》也同样表达了这个复杂的主题,宣传海报上,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 DiCaprio)饰演的盗梦者道姆·柯布(Dom Cobb)右手握着手枪,站在不知是第几层梦境构筑的充满未来感的城市空间中,远空云海卷积缭绕,近景处洪水已漫过他的双膝,而他留给观众的是一个谜一般的背影。可以说,两者在艺术内涵和精神高度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透过微信头像,或者那副拙劣的仿作,抑或是书籍和唱片的封面,每每凝视弗里德里希的“云海漫游者”,我想到的不是舒伯特忧郁的《冬之旅》,不是尼采“重估一切价值”的超人,也不是好莱坞大片中的那些符号化的英雄,它总是让我莫名地想起诗人汪国真那首著名的诗歌《热爱生命》,或许是因为我从来都知道,浪漫主义的精髓不是厌弃和否定生命,而恰恰是相反: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
既然钟情于玫瑰
就勇敢地吐露真诚
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
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我不去想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
只要热爱生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