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诡笔记|还原袁崇焕之死真相的“历史碎片”
澎湃新闻
原标题:叙诡笔记|还原袁崇焕之死真相的“历史碎片”
不久前,一位名叫佘幼芝的老人去世,引起了人们的无尽伤感。作为袁崇焕祠第十七代守墓人的她,自幼在东花市斜街的袁崇焕祠长大。明末杰出的军事家袁崇焕被杀害后,仅剩一颗头颅挂在西四,佘家先祖趁着夜间没人取回,偷偷埋在自家院子里,临死前给后人留下遗训:要世代守护袁崇焕墓。佘家的后人们坚守祖训,一守就是四百年!当听起来像一个传奇般的故事真实地发生在我们面前,每一个人都不禁动容。
一、《啸亭杂录》中的“反间计”
皇太极计除袁崇焕,是笔者幼时读《上下五千年》就熟悉的典故,但这一新版蒋干盗书是真是假,史学界争议很大。因为清初史料并无此说,直到康乾年间才随着《明史》的编撰而得以流行,很容易给人一种统治者在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感觉。事实上在清代笔记中,较早记述这一事件的,也是嘉庆年间礼亲王爱新觉罗·昭梿在《啸亭杂录》中的一段记录。
具体到被杀害之事,《啸亭杂录》是这样记载的:“本朝自攻抚顺后,明人望风而溃,无敢撄其锋者,惟明巡抚袁崇焕固守宁远,攻之六月未下。”由于宁远大败,努尔哈赤愤愤而终(另有说他是在战事中受伤而死),临死时犹作恨语:“何戆儿乃敢阻我兵力?”因此皇太极深蓄大仇,必欲除掉袁崇焕而雪此耻辱。己巳年的冬天,后金军绕过宁远、山海关大举入寇,一直打到北京城下。这时北京城里盛传袁崇焕已经与后金军私下达成协议,甚至已经投降后金军,故而“道建州兵入内地”。尽管袁崇焕率领关宁铁骑千里入援,并在广渠门血战中击溃后金军,但依然无法免除生性多疑的崇祯帝对他的怀疑。
就在这时,由皇太极亲自策划并导演的反间计上演了。“文皇乃擒明杨太监监于帐中,密扎鲍承先在帐外作私语曰:‘今日上退兵乃袁巡抚意,不日伊即输诚矣。’”这一事件在《清太宗实录》中的记载更为详细。直接实施这一计策的是副将高鸿中、参将鲍承先和巴克什达海三人,他们在太监面前故作耳语道,今天在战场上撤兵,乃是大汗的计策,“顷见汗单骑向敌,敌有二人来见汗,语良久乃去。意袁巡抚有密约,此事可立就矣!”而太监假装睡着了,“悉记其语”。
十一月二十九日,皇太极授意,故意创造机会让杨太监逃走,杨太监“以所闻奔告于崇祯帝”,崇祯帝信之不疑,遂对袁崇焕起了杀心。
二、《骨董续记》中的“挨千刀”
十二月初一,崇祯突然在招袁崇焕等平台召对时,突然下令将他“下锦衣狱”。《啸亭杂录》说“明庄烈帝(即崇祯帝)信其间,乃立磔崇焕”,此语不确,事实上直到转过年的崇祯三年八月十六,袁崇焕才就戮。
明明是保家卫国的民族英雄,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不能不令人感慨历史的残酷和愚民的无知:那些平时被吃的人们一旦有了吃人的机会,竟也是如此的好胃口。
三、《花随人圣庵摭忆》中的“游袁墓”
袁崇焕的头颅并没有传视九边,而是在他遇害的当晚不翼而飞,成了当时一个谜团,后来才知道,是他下属一位姓佘的义士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将悬挂于旗杆上的首级和刑场上的尸骨带走了,并掩埋在了自家后院——北京广渠门内的佘家馆中。从此以后,佘家便一直遵照先祖的遗训,守护着袁崇焕的墓地,在时代的风吹雨打中从未动摇和改变。
而对袁崇焕的遇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明清鼎革之际的知识分子们是一脸茫然的,这里面最典型的就是著名历史学家谈迁在《国榷》中表达的复杂心态,一方面承认袁崇焕力排众议、保卫宁远的历史功绩:“藤县(指袁崇焕)之于东陲,亦勤劳多矣,初,经略高第议弃宁、前、锦、右,果如其说,则辽西将非国之有也,赖藤县力持,成宁远之功,士气少奋”;一方面又写道:“今俱谓其通建虏,一时难民忿祸,众喛漂山,而爰书三尺,真同反叛,安能折其心使不断断地下哉?呜呼,戍之辟之可也,寸磔之,果法之平乎?”一个“俱”字,很有些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意思,结尾虽然称对他的处死是法律公正的表现,但也隐约指出似乎将之遣戍,为国家留一人才更为合适。
随着乾隆年间清廷对当年施用反间计除掉袁崇焕这一“内幕”的公开,袁崇焕之死被认为是可以和岳飞遇害并称的历史奇冤。特别是《清高宗实录》记载,乾隆帝有旨:“袁崇焕督师蓟辽,虽与我朝为难,但尚能忠于所事,彼时主暗政昏,不能罄其忱悃,以致身罹重辟,深可悯恻。”对袁崇焕的表彰和纪念也就大规模地开展起来。袁崇焕的墓前修建了名为“袁督师墓堂”的祠堂,坐北朝南,正房五间,作为祭祀凭吊袁崇焕的场所,每年清明节,广东人士都要到这里来为袁崇焕扫墓,举行公祭。清道光十一年(1831年)2月,袁崇焕的东莞同乡、湖南巡抚吴荣光为他题写了墓碑曰“有明袁大将军墓”。后来康有为亦为墓堂题联刻石曰:“自坏长城慨古今,永留毅魄壮山河。”
黄濬跟诗人黄晦闻、戏剧家罗瘿公等几个朋友出发后,先是去坝河旅游,“坝河者,大通河也,俗呼二闸”,彼时春和景明,京城人士大都喜欢逛逛二闸、长河等水景怡人之所。“北地春寒,柳未稊,但有白凫掠舟。”他们一直乘船飘到“明某公主园寝”,上岸后,得知袁崇焕墓距此不远,便前往一谒。后来他有一次去夕照寺观看壁画,“再过之”。黄晦闻返家后做《清明谒袁督师墓》一诗,有云:“当年合议岂得已,盖欲以暇营锦中。收拾散亡计恢复,肘腋之患除文龙。”意思是袁崇焕当时确实与清军有过合议,但目的只是为了获得喘息之机以经营锦州,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恢复大计。是故黄濬说:“此为督师表忠,状心事如绘,立言固应乃尔。”
黄濬在笔记中所记一事,却是后世的明史研究者很少注意和提及的:“余曾见盛京清内府所藏老档,皆满文细字,徐东海(即徐世昌)重金请人译出,中有袁崇焕投降全档,与降书原文,观其文意经过,似非伪降。”但黄濬也有怀疑,认为这是清朝为了实施反间计而刻意伪造的一套“材料”,但还没有拿出,崇祯就已经将袁崇焕置于死地了,“督师之功罪是非,迄无定论”。
从历史的角度看,每一个历史人物都必然是复杂的、多面性的,就以袁崇焕为例,他的真实面目在浩瀚的史料和笔记中只会变得愈来愈加模糊,但是就因为一个愿意世世代代为他守墓的义士,我们都相信他还是一位为大明尽忠的忠臣,否则不可能有如此忠义的下属,行如此忠义的壮举……默写的历史掩不住血写的事实,时间的磨洗也抹不掉长存的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