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奋斗者 | 4765米,他们让风有了归处
中国广核集团
9月28日,西藏阿里改则,风雪初歇。
最后一台风机叶片在110米高空精准就位。那一刻,改则旷野上亘古不息的大风,第一次有了“归处”。项目负责人刘兰青站在机位旁,手冻得僵直,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稳了。”
“抢风”
在110米高空,与风博弈
在改则,风是主角,也是最无情的对手。能不能开工,由它说了算,留给建设者的,只有风肯让出的那点时间。
这里是阿里地区首个风电工程。10台风机,要立在海拔 4700米之上、最高机位4765米的雪域高原。
“叶片吊装要求风速低于8米/秒,塔筒、机舱吊装要求风速小于10米/秒。一过下午三点,施工条件基本就不满足了。”安全专工陈学生每天手持测风仪,紧盯主吊设备上的监测数据。他早上八点便上山,常常要到晚上九、十点钟才下山。好在七月中旬之前,当地晚上十点天色依旧明亮,能争取更多作业时间。
“风大的时候,机舱会跟着晃动,像坐在船上,让人心慌。”陈学生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爬上风机,足足花了二十多分钟。每节塔筒平台处可以短暂歇脚,但身处缺氧的高原,这点短暂休息根本不足以恢复体力,身体像被抽空一般疲惫。
陈学生(左)正在进行攀爬风机前的准备
吊装最后4台风机的过程最为惊险。9月,当地雨雪交织,路面频繁出现塌陷,集电线电缆铺设在道路旁,路基回填土质地疏松。一辆运载塔筒的大件运输车不慎陷入泥坑,塔筒险些侧翻。
“塔筒只要出现一点变形就直接报废。叶片是树脂材质,磕碰、变形、掉漆都不行,会影响空气动力学性能。漆面修复必须由专业人员操作,补漆还要同步调整配重、使用专用涂料,一丝偏差都不能有。”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陈学生依旧心有余悸。一旦这节塔筒报废,整个项目的施工进度将被彻底打乱。
在刘兰青的记忆里,最后4台风机吊装如同一场硬仗。“道路断了就要紧急抢修,拉来干燥硬土、含石块的硬质土回填,反反复复做着重复的修路工作。”从升压站通往风机施工现场的山路陡峭且颠簸难行,人坐在越野车里,如同乘坐碰碰车,被颠得东倒西歪。
改则风电项目升压站
“守夜”
氧气瓶立在床头,两三点方能入眠
海拔4700米之上,睡个好觉是一种奢望。
刘兰青于2026年6月20日进驻改则项目。在此之前,他在海拔4500多米的林芝朗县光储项目工作,居住在海拔3000多米的镇上,睡眠尚且稳定。可到了改则,他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才能入睡,事务繁多时甚至要到凌晨四五点。“从没有在夜里12点前睡过,一晚只能睡五六个小时。”睡前,他必须吸氧两小时,项目为每位员工都配备了可斜挎的便携式小型制氧机。
刘兰青(中)在改则风电项目继电保护室进行直流监控系统故障排查
而他的前任、项目前期负责人王鹏,想起在项目上的日子,除了咬牙坚持,更多的是心底的一丝遗憾。
2025年6月15日,王鹏正式进驻改则。此前他已在阿里“零碳”光储热电示范项目奋战近3年,来到改则是他第一次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带队攻坚。在他看来,前期工作最难的是设备、施工单位招采与各项合法合规手续办理,当年11月至次年3月,是压力最大的阶段,各项事务千头万绪,每周的调度会上还要逐项对接进度、协调解决难题。
也正是在这段高强度工作期,王鹏的身体亮起了红灯。“起初只是感觉身体发麻,我以为是颈椎问题,回老家检查后,查出患有血管瘤,随即做了手术。”可手术结束返回项目,身体麻木的症状并没有好转,有时半边身子都会发麻。他只得再次返乡复诊,查出问题根源在颈椎,再度住院调理。
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领导班子商议后,建议他调往海拔稍低、距离拉萨更近的乌玛塘光热+光伏一体化项目,那边同样人手紧缺。“我心里很感激。”王鹏语气平静,“首台风机吊装完后,我稍稍放下心,便前往乌玛塘。”但即便调离,安全这事,始终是他放不下的牵挂。
2026年6月,刘兰青从王鹏手里接过接力棒,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道必须尽快攻克的难关。彼时,首台风机吊装的相关手续、资料仍需进一步梳理,电力质监的各项要求也要逐条对照落实。首次申报时,部分资料和程序有待核验、补充。刘兰青带领团队逐项梳理、逐条完善,重新整理第三方检测记录,补齐材料后再次报送。7月7日,风机吊装前的监督检查顺利通过;7月8日,首台风机正式启动吊装。项目同步建立起经验反馈机制,一线现场遇到的工况及时传递到设计端,从源头把控本质安全,提前化解电气隐患,减少后期整改。
那段日子,刘兰青的妻子独自留守拉萨。接到奔赴改则的通知后,他便把妻子送回了老家。“家里人都很支持我。”但他的妻子坦言,认可他的工作能力,也满意收入,唯独对他的工作地点心存顾虑。因为常年忙碌,夫妻俩一年仅有一个多月能相聚。被问及家里最难的事,妻子顿了片刻:“遇事没人商量的时候,最难。”
“跑腿”
112个大项,3000多个对点联调
风机立起来了,但要把风真正转化成电,还需闯过最后一道关口——并网手续。电站副经理杨峰便是逐项跑通全部并网流程的负责人。2015年,杨峰加入中广核,在云南公司历任风电项目资料员、风机班长、风电专工,积累了扎实一线经验;2025年,他来到西藏公司,投身改则项目建设。
自8月中旬起,他每天清晨8点便出门奔走,对接国网西藏电力公司、调度控制中心、信通公司、电科院、阿里地调、国网阿里公司、国网改则公司、改则住建局……几乎跑遍所有相关主管部门。
并网审批受区域电网运行、消纳管控等多重客观条件制约,全流程标准严苛、环节复杂。其中,电网调度报审是整个工作里最难啃的硬骨头。高原电网对并网资料规范性要求极高,需要多轮沟通打磨、持续完善材料。杨峰前后往返六次,经历20多天持续对接,一步步理清资料完善方向。9月10日启动并网调度协议相关工作,又历时一个月才达成。整套并网手续共涉及112个大项,其中有六七个大项内容格外繁杂,每个大项又包含25个子项。而与阿里地调、西藏区调开展的对点联调工作更为精细,多达3000余项,每个信号都必须保证准确无误。
面对繁杂繁重的工作,杨峰说:“再难也得往前走,路虽远,行则将至。”等全部对点联调、测试工作完成,顺利实现并网,就意味着项目正式从工程建设阶段转入生产运营阶段。
杨峰是最早参与改则项目踏勘的元老。2025年6月,他初到改则,高原反应给所有人来了个“下马威”。“最开始徒步踏勘,我直接瘫倒在地,3分钟不能动弹。中南院、三一风机厂家、设计院的同事都是一边吸氧一边登山,我当时轻视了高原,没有吸氧。”杨峰说,如今,他成长为留守现场、负责电站长效运营的负责人。
他十分看重“家园文化”,定下班组规矩:电站运营起来后,希望通过AB角工作制,保障场站循环运转。“我们这群人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远比陪伴家人的时间更长。”但他心中也有顾虑,改则本地医疗条件有限,距离拉萨1100公里,现场人员配置紧张,必须时刻关注大家的身心状态。为此,现场增设了高压氧舱,守护员工安全。
“扎根”
从“旷野的风”到“手心的光”
在这片土地上,风的意义正在被重新定义。
30岁的次仁塔庆是项目上的藏族司机,土生土长的改则本地人。响应搬迁政策,如今他安家在距项目1000多公里的札达县玛朗乡搬迁安置点。“以前县里供电条件有限,直到现在,牧区有部分区域还没有通电。”
在他的记忆里,风本就是旷野的一部分。“大风裹挟着严寒与沙尘,是这片土地原始辽阔的模样,风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我们感受它、敬畏它,却没办法留住它。”
而今,风依旧辽阔自由,却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次仁塔庆感慨,从前高原长风日复一日吹过荒原,白白消散;现在,10台风机矗立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戈壁之上,把阿里的风化作灯火、凝成电力,守护高原百姓的日常。这正是这群建设者留给这片土地的馈赠。
中秋节期间,全部风机吊装任务圆满完成。刘兰青自掏腰包买回半只羊,项目全员欢聚一堂共享羊肉。他说:“3个月不到就完成全部吊装,全程顺利平安,大家可以安心了。”当晚,所有人都守在现场。国庆期间,项目登上新闻联播后,刘兰青的父母欣喜不已,不曾想到,儿子参与建设的工程能够登上央视屏幕。
但更多日常,藏着别样的艰辛。最后一场吊装作业时,大雪骤然降临,刘兰青、陈学生和工友们在山上等雪停,午饭由县里做好后送到施工现场。在拉萨跑手续的杨峰,最惦记家中三个孩子——他们每天打视频喊“爸爸回来”。
团队人员在进行吊索具检查
王鹏说:“兰青接下了我手里这一棒。”
刘兰青说:“王鹏身体欠佳,当时他调离,我续力攻坚,多分担一些,多干一些项目是好事。”
杨峰的妻子是一名党员,一直鼓励他:“不能在组织最需要的时候撂挑子。”
刘兰青的妻子叮嘱他:“工作再忙,也要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有空多回家。”
改则的风还在吹。只是从今往后,它有了归处,也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希望。而那群把风“种”在天上的人,有人选择留守,有人奔赴下一站,还有人已经向着又一处高海拔项目出发。
远在乌玛塘的王鹏,还会在电话里问一句:“改则的集电线路,铺到哪儿了。”
记者手记
雪域高原从来不讲规律。6月,内地早已是春暖花开,项目上还在下雪。我是5月底去到过一次改则项目现场,没见到雪,风却刺骨,满目枯黄,草还没发芽。
这次采访,很多细节是隔着1000多公里、信号断断续续,靠电话和微信一句一句问出来的。问到最后,最让我意外的不是项目有多难,而是他们几乎拿不出一张像样的工作照。
找刘兰青,他翻遍手机,只有几张随手拍。问陈学生,他发来两张旁站监督的照片,说手机里就这些了。杨峰说,在项目上只顾着爬风机,没顾上拍照,要资料截图他倒是有一堆。问王鹏,他说“再找找”,后续也没了下文。
发来的图片,大多是远景、背影,还有戴着安全帽、看不清脸的侧影。干工程的人,手机里基本都是这些。
在海拔4765米,风不会因为你要拍照就停,雪不会因为你要宣传就化。吊装窗口只有几个小时,所有人的精力都在“把风机稳稳立起来”上。10台风机、50兆瓦、不到三个月全部吊装完成——这些数字他们不常提。电话里问到难处,他们常常先笑一声,顿一顿,说“都过去了”。
写这篇稿子时,我删掉了几句原本想拔高的话。面对这样一群人,拔高是多余的,他们把力气都用在了干活上。
5月离开改则那天,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现在,那些风机稳稳立在荒原上。风还是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