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野马财经
“大D会”的老牌友要在法庭上对旧账。
作者 | 于婞编辑 | 高岩
2009年恒大赴港上市，香港富豪圈的多位熟面孔到场为许家印站台，中渝置地（1224.HK）主席张松桥也在其中。
17年后，这位被称作“重庆李嘉诚”的老朋友，出现在另一份与许家印有关的香港法院文件里。
10月8日，张松桥向香港高等法院提起诉讼，向中国恒大创始人许家印追讨101亿港元及利息。而就在八天前，恒大清盘人兼许家印资产接管人，已先以许家印及其相关公司的名义起诉张松桥，要求追回至少186.5亿港元。
戏剧性在于，双方争的正是同一笔钱。张松桥说，那是许家印偿还的旧债，且旧债还没有还完；接管人则认为，这笔钱应当追回。目前相关主张尚待法院审理。
这场官司也把一段藏在“大D会”故事背后的资金往来推到了台前。据接管人诉状，仅2020年，许家印一方流向张松桥的款项就有120亿港元。那一年，恒大已经在为债务和融资安排忙碌。
从牌友、上市支持者，到项目交易对手、债券投资者，再到如今法庭上的对手，张松桥与许家印的关系，远不止一张牌桌那么简单。
老朋友对簿公堂
186.5亿港元是谁的债？
两份诉状对同一件事的说法截然不同。
张松桥的说法要从2010年讲起，他称2010年至2020年间，自己应许家印要求，通过多项口头协议，累计向对方提供约290亿港元贷款。此后，许家印在2014年至2020年间偿还了186.5亿港元。
按照张松桥的诉讼主张，许家印还在2022年11月签署了一份书面确认书，确认尚欠净额101亿港元。如今张松桥起诉，要追的就是这笔余额，以及利息等款项。
如果只看这一边，186.5亿港元是一笔横跨多年的“还款”。但接管人拿出了另一种解释。
据入禀状显示，许家印及其相关离岸公司XIN XIN（BVI）LIMITED在2014年至2020年间，先后向张松桥支付至少186.5亿港元。接管人以许家印及该公司的名义提起诉讼，认为这些付款应当被追回。
钱曾流向张松桥，是两宗案件共同涉及的事实；它在法律上究竟是什么性质，却成了双方分歧的中心。一方要证明此前确有借款，收到的钱只是债务清偿；另一方则要求解释付款依据，并主张把钱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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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款项的节奏。据“财新”报道，2014年许家印方面向张松桥支付2.5亿港元，2015年支付35亿港元，2016年支付20亿港元，2018年合计支付9亿港元。到了2020年，仅4月、6月、10月三次，便分别支付40亿、50亿和30亿港元。
按上述披露金额计算，2020年的120亿港元，约占六年付款总额186.5亿港元的64.3%。这段老交情中最大的一轮资金流动，并没有发生在恒大最风光的时候，而是集中于公司已面临融资压力的2020年。
许家印与张松桥曾有足够长的时间，在牌桌上、项目中谈钱；如今双方得在法庭上，把钱一笔笔讲明白。
从“大D会”到“宝万之争”
张松桥的名字，会出现在许家印的上市故事里，并不偶然。
2008年，恒大原计划在香港上市，却遭遇金融危机，上市融资未能按计划实现。对于正在扩张、需要资金继续运转的恒大而言，许家印必须另找投资者。
当时香港商界有一个被外界称为“大D会”的圈子。名字来自扑克玩法“锄大D”，郑裕彤、刘銮雄、杨受成、张松桥等人，都曾被媒体与这个圈子联系在一起。对许家印来说，进入香港资本市场，不仅要让投资者看见恒大的项目，也要结识愿意在关键时刻拿出真金白银的人。
“观点网”报道称，有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张松桥曾帮助许家印融入牌友圈，甚至为他做过粤语翻译。不管是不是真的“引路人”，张松桥与许家印确实同在这个圈子，并在此后形成多年的商业交集。
许家印当年需要的帮助很快落到了资金上。2008年，包括郑家纯、科威特投资局、德意志银行和美林银行等在内的投资者参与恒大融资，截至当年6月底，已有合计5.06亿美元到账，其中郑家纯出资1.5亿美元。
而许家印借助香港富豪与机构投资者的支持，为恒大争取到了继续等待上市的时间。
2009年，恒大再闯港股。当年，张松桥与郑裕彤、刘銮雄等香港富豪参与恒大新股认购；张松桥也出现在上市推介活动中。现场亮相与认购传闻，使他成了许家印资本故事中的熟面孔。
上市只是两人关系的一站。后来，张松桥和许家印的生意，逐渐有了清晰的分工。
张松桥掌舵的中渝置地在内地经营房地产项目。2015年前后，他开始出售部分内地资产；另一边，恒大还在扩大土地储备。一个想卖，一个愿买，两家公司的交易由此变得频繁。
2015年6月，恒大以55亿元人民币收购中渝置地所持相关公司92%权益，获得其在重庆的多个项目。到了10月，中渝置地又以17.5亿港元出售重庆御龙天峰项目25%权益；恒大同时接下其他股东的权益，以约70亿港元取得整个项目。
当年恒大从香港资本圈获得支持，随后又成为香港商人在内地出售项目的买家。牌桌上的相识，至此有了以亿元计的交易凭证。据此前媒体统计，张松桥向恒大出售内地房地产业务，累计回笼约173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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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资金关系还有另一面。张松桥掌舵的平台把地产项目卖给恒大，同时又投资恒大融资工具。
据中渝置地2015年年报，该公司认购了恒大本金1.7亿美元的永续证券，年分派率为7%。2018年，中渝置地再次认购中国恒大2500万美元债券，年息11%。
卖楼时，中渝置地从恒大收钱；买债时，中渝置地成为恒大的资金提供者。
2016年的“宝万之争”，又让两人出现在同一场资本市场事件里。许家印控制的恒大买入万科A股，张松桥旗下力信资本则买入万科H股。据悉，力信资本在当年8月持续增持，持有万科H股的比例一度达到11.54%。
到2017年，恒大转让所持万科A股退出；张松桥旗下力信资本也卖出9205万股万科H股，取得约20.9亿港元卖股款。
从外界视角看，他们早已不是偶尔同桌的牌友：恒大上市时张松桥到场，扩张时双方买卖地产项目，融资时中渝置地买入恒大债券，万科股权战中两人的资金又先后进入市场。私人交情之外，是一层层叠加的商业往来。
甚至一栋远在伦敦的房子，也留下了两人关系的线索。2020年，伦敦一处豪宅以约2.1亿英镑成交，当时对外出现的买方是张松桥家族办公室。到2022年，英国《金融时报》援引知情人士称，许家印才是该房产背后的实际买家。
从香港上市到重庆土地，从美元证券到万科股票，再到伦敦房产，两人的故事横跨了许家印商业版图最热闹的十余年。也正因此，当法院文件揭开此前未见于公开交易公告的巨额资金往来，外界才会疑惑，在这些看得见的生意之外，他们还曾怎样借钱、还钱？
恒大忙着解资金难题时
120亿港元流向许家印老友
如果说早年的交易解释了两人为何熟悉，那么2020年的付款节奏，则事关不少投资者的利益。
据接管人诉状所列和付款记录等，2020年4月，许家印一方向张松桥支付40亿港元；6月再付50亿港元；10月又付30亿港元。短短半年左右，合计120亿港元。
2020年的恒大尚未发生后来广为人知的债务违约，却已在处理规模巨大的融资和偿债压力。尤其是筹划多年的恒大地产重组上市未能如期完成，早年引入的1300亿元人民币战略投资，回购安排成为市场关注的风险点。2020年9月29日，中国恒大公告称，已与其中持有863亿元人民币权益的战略投资者签署补充协议，投资者同意不要求回购、继续持有权益；其余部分当时仍在商谈。
2020年年底，中国恒大披露的有息负债余额约为7165亿元人民币，其中一年内到期借款约3354亿元人民币。账面现金与庞大的到期债务并列，足以说明彼时恒大已难以轻松看待每一笔融资安排。
而诉状显示，许家印一方在2020年10月仍向张松桥支付了30亿港元。按诉状付款日期，这笔款项发生在10月5日，距恒大宣布与863亿元战投达成补充协议不过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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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局面彻底变了。2024年1月，香港高等法院颁令中国恒大清盘；2025年，清盘人获委任接管许家印资产。过去由当事人自己解释的历史付款，开始进入接管人的追索范围。与昔日老友的资金往来，也在2026年被摆上台面。
新智派新质生产力会客厅联合创始发起人袁帅指出，从商业主体进入清盘程序的那一刻起，资产处置的逻辑就完全脱离了原有的企业运营轨道，所有关联的资金往来、历史交易都将被置于更严格的司法审视框架之下，任何一笔早年的资金流转都不再是普通的商业往来记录，而是会直接影响全体债权人最终可分配权益的核心依据。当清盘程序推进到指定资产接管人的阶段，接管人的核心职责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资产盘点，而是要站在全体债权人的立场上，把所有可能被不当转移、不当处置的资产重新纳入可清偿的资产池，这是清盘机制赋予接管人的核心权利，也是其必须履行的刚性义务，任何一笔历史上流向关联方的款项，只要存在公平性、合理性上的瑕疵，接管人都有责任沿着资金的路径回溯核查，尽可能把流失的资产追索回来，以此提升全体债权人的受偿比例，这一行为本身完全是清盘制度设计下的必然动作。
十多年前，张松桥见证许家印在香港资本市场找到支持；后来，他卖项目给恒大、买入恒大的证券，与许家印一起出现在万科股权战的聚光灯下。牌桌上的交情或许能促成生意，生意也能加深交情；但当资产被接管，交情不能代替借款凭证。186.5亿港元究竟是已经偿还的旧债，还是应当追回的款项，最终要由证据和法院给出答案。
袁帅表示，双方围绕同一批历史转款相继发起诉讼，本质上是清盘机制下不同利益主体的必然博弈，接管人代表全体债权人的利益，要尽可能扩大可分配的资产池，把所有可能存在瑕疵的对外资金流转都纳入追索范围，而商业伙伴则要在资产被完全纳入清偿体系之前，通过司法程序确认自身的合法债权，避免多年合作形成的正当权益被完全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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