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婷│与一只蝴蝶的抵死缠绵
转自:汉森制药
作者舒婷
厦门市文联主席、福建省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第十二、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主要诗集有《致橡树》 《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双桅船》 《会唱歌的鸢尾花》 《始祖鸟》 《舒婷的诗》,散文集《心烟》 《真水无香》等。作品被翻译成20多国文字。
朗读丨李红萍 摄影丨温元庚
108个《原生故事》之
No.64
本来是去寻访牛角岩绝顶那一挂通天瀑布的,但雨越下越大,大部分同行都奋勇地一步三滑上了黄泥小路,我的鞋不适合攀岩,遂留下来,陪另外几位知难而退的作家。
瀑布虽然看不到,可是它的狂野与凶猛,依然气息可闻。
白花花的龙身一路披荆斩棘,咆哮着,张牙舞爪着,呼天抢地着,扑进山谷的怀抱,意犹未尽,还要撒娇地喷着鼻子哼哼两声,再摇头摆尾而去。
谷底因此水雾弥漫。
舒婷与潘群、代唐仙、陈衍强在小草坝
一座石板桥扼住湍流的脖子。
桥下的怪石犬牙交错,堆雪叠翠,都是浪花放荡不羁的游戏。
人立桥上,衣襟猎猎乱发拂面,眼镜白蒙蒙,脚底似有云烟升起。
奇怪啊,人尚飘摇不定,却有一只小小蝴蝶,轻轻盈盈地飞上桥来,仪态万方地歇在木头栏杆上。
好像一枚从《梁祝》里不慎走失的颤音,定格在桥的弦上。
她睇视着我,气定神闲;我凝视着她,想起泰戈尔的诗句:这一封折叠来的情书,飞来飞去,是在寻找一朵花的地址吗?
张爱玲说蝴蝶是女人变的。因此就有女人身穿的蝴蝶袖,女人脸上的蝴蝶妆,关于女人爱情故事的《蝴蝶梦》,等等。
30年代红极一时的影星艺名就叫胡蝶,后来她果然像霜风打落的弱蝶一般悄然逝去。
眼前这一朵身份不明的小天使,既不是我家阳台住客小粉蝶,也不是雍容华贵的长尾凤蝶;不是公园里“草浅犹惊吹”的枯叶蝶,也不是财大气粗的黄金蝴蝶。
也许她是法国电影《蝴蝶》里那至美至情的象征“伊莎贝尔”,抑或是庄生梦中的天书一卷?
无论如何,这里应当是她的家园,我们贸然闯入,真是抱歉了!我刚撤身欲走,蝴蝶扑翅而起,绕着我闪闪烁烁地舞蹈。
这是挽留吗?
她好像明白了我的疑惑,双翼一收,毫无戒心沾在我的裙裾上。
那么,小可怜儿,你是怕冷凄怕孤单怕这幽谷里的潮气吗?
我不敢动弹,怕惊吓了她。
如果我一直这样站下去,会不会变成它赖以生存的酸柑树或龙珠果藤?
不安分的溪风鼓动我的长裙,蝴蝶荡秋千也累了,得寸进尺飞到我的肩上。
我刚伸过指头去呵斥她,怎么可以这样没有防范之心呀,小家伙?
她顺势飞上我的指尖,得意地踮起纤细的小脚,显示她全部的优美。翼面上斑斓神秘的纹路本已叫人头晕,荧光的眼圈里深邃至极,乌沉沉的什么都有或者什么也没有。
蝶须的亲密接触把一阵阵战栗传感到皮肤,这是世界上最轻柔最诡异的吻,想我这凡夫俗子,如何消受得起!
我终将要回到尘世去,人们的笑声越来越接近,蝶儿啊,让我送你回到树丛吧。
我上了接应的汽车,听到伙伴的惊呼,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蝴蝶也跟进车里,剪纸一样贴在窗玻璃上。
作家王祥夫打开窗门,怜悯地:小家伙,你在这里会饿死的。快走吧!
车子开动,我整理背包和外套,发现裙摆上整齐粘贴着两排精巧的褐色细卵。咦,当我在野地里漫步,是什么昆虫错把裙子上的花草当成寄主,粗心大意地把卵产在这里?
我更相信是蝴蝶的托孤,是她徘徊不去的理由。
为何不告诉我,我该拿你的孩子怎么办?
明年春暖花开,我家的园子里,会有几只异种蝴蝶翩跹吗?
但,那一只唯美的小精灵,吮咂过我指尖的大自然使者,永远留在缥缈的大西南山腹中,不可企及了。
(选自《乌蒙行纪》,北京燕山出版社2021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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