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茨奖得主梅纳德:为什么可以认为黎曼猜想被证明了?
(来源:知识分子)
詹姆斯·梅纳德在深圳参加黎曼诞辰200周年纪念大会
撰文|戴晶晶
在Anthropic研究员莱文特·阿尔珀格(Levent Alpöge)宣布与Claude合作完成黎曼猜想证明后,牛津大学数论学家、2022年菲尔兹奖得主詹姆斯·梅纳德(James Maynard)在多次接受采访时表示,他对这份证明有98%-99%的信心。
“我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里程碑,也将成为数学史上最重要的成果之一。”他说。
11月21日,梅纳德向《知识分子》解释,他的判断主要基于形式化验证。此次公布的证明使用Lean进行了形式化验证,即借助计算机逐步检查数学证明的逻辑推导,而且相关验证已经得到独立核验。
事实上,在技术层面,这份证明已经被认为成功证明了黎曼猜想。梅纳德将其称为一种比较特殊的状态:即使我们还不理解证明的具体细节,也能够对它的正确性有相当程度的信心,因为机器可以检查证明。
全球的独立核验工作正在迅速推进。11月21日,Lean和Mathlib两个社区发布联合声明,宣布黎曼猜想的陈述和证明均已通过验证。
截至11月22日,MIT数学家安德鲁·萨瑟兰(Andrew Sutherland)持续更新的独立核验记录显示,相关代码库中的17万多个模块均已成功编译,证明也通过了Lean官方验证机制和多个独立开发的检查工具检验。
与此同时,加拿大滑铁卢大学数学家迈克尔·鲁宾斯坦(Michael Rubinstein)组织的另一套独立核验也已完成,全部检查未发现错误。
不过,证明在逻辑上得到验证,并不意味着数学家已经理解了它的全部思路。梅纳德就特别强调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真正重要的是理解。”他对《知识分子》说。
当日,梅纳德正在深圳参加黎曼诞辰200周年纪念大会,接受了多家中文媒体的采访。菲尔兹奖得主、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主任丘成桐也就这一突破发表观点,并表示数学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在采访中,梅纳德谈到了他对这份证明正确性的判断及其依据、AI将如何改变数学研究,机器生成的证明与人类理解之间的关系等内容。
以下为《知识分子》的整理:
Q:得知黎曼猜想可能被证明后,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梅纳德:昨天晚上,我在看手机时,看到有人说黎曼猜想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突破。我立刻上网查找,发现了一份宣布这一证明的文件。我感到非常兴奋,因为我认识提出这一主张的人——莱文特·阿尔珀格(Levent Alpöge)。他最近参与了多项AI与数学领域的突破,因此我觉得这件事非常可信。
我尤其激动,因为黎曼猜想一直是指引我研究方向的重要问题,也是当初吸引我进入数学领域的原因之一。听到这样一个问题可能已经被解决,对数学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
Q:您如何看待这一突破?它会对数学界产生怎样的影响,又会为数学发展带来什么机会?
梅纳德:我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里程碑,也将成为数学史上最重要的成果之一。过去几个月,我们已经看到AI在数学研究中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这次突破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AI将在数学中扮演重要角色。
但另一方面,目前我们还不了解这份证明的具体细节,现阶段我们拥有的主要是计算机验证结果。当数学家真正理解这份证明时,它将为我们认识素数的本质带来各种深刻的新见解。而当人类真正理解这一结果之后,我相信还会产生很多重要影响。
Q:您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对这份证明的正确性有98%-99%的信心。是什么让您有这么高的信心?
梅纳德:这份证明附带了形式化验证(formal verification)。形式化验证是一种由机器检查数学结果是否正确的方法。当然,还有一些额外的检查需要完成。
但另一方面,我认识这项工作的负责人,也知道他此前在AI与数学领域作出过一些重要贡献。考虑到这项工作的规模,以及它所受到的广泛关注,我认为他们不太可能在没有充分检查的情况下就将其公布出来。
Q:黎曼猜想长期以来被认为是数学中最困难的问题之一,一代又一代杰出的数学家为之努力了160多年。但现在,AI似乎可能在短短几周内帮助解决它。如果这份证明最终被确认正确,是否意味着我们传统上对于数学问题难度的理解可能存在根本性的偏差?
换句话说,那些在人类数学家看来极其困难的问题,会不会因为AI采用了完全不同的研究方式,对AI来说反而相对容易?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如何重新理解数学中尚未解决的问题版图?
梅纳德:目前,AI的思考方式实际上相当接近人类。它进行数学研究的很多方式,都与人类非常相似,因为它接受了人类已有数学知识的训练。当然,它也拥有一些相对于人类数学家的优势,它了解人类曾经写下的几乎所有数学知识,而且运算速度更快,可以尝试更多不同的路径。
但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它的思考方式竟然如此接近人类。
这意味着,目前大多数人类数学家认为困难的问题,对AI来说通常也很困难;人类认为相对容易的问题,AI通常也更容易处理。当然,随着AI继续发展,未来两者之间可能会出现更明显的差异。
还需要强调的是,如果这份证明最终正确,它实际上建立在大量人类数学家此前提出的思想之上。我认为,把这件事理解为AI独立解决了整个问题是不准确的。AI完成的更像是比赛的最后一小段路程,而此前大部分艰难的工作,都是人类数学家几十年来积累的成果。AI以一种非常重要的方式,利用了这些思想和工作。
目前,AI还不太擅长建立理论、发展新的数学理论,它在很大程度上仍然依赖人类已经建立的理论体系。它可能更擅长运用已有思想解决问题,但如果一个问题超出了现有理论所能触及的范围,AI目前似乎仍然很难解决。
未来,如果人类和AI擅长的事情出现明显分化,我们可能需要重新思考数学问题的版图,人类应该更多研究那些对人类容易、对AI困难的问题,而AI则在那些对人类困难、对AI容易的问题上发挥主导作用。双方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合作。
Q:真正理解这份证明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对于这样一份规模庞大的证明,所谓“理解”究竟意味着什么?人类数学家是否需要重新检查每一个步骤?这现实吗?
梅纳德:有一种说法是,如果把这份证明完整地写出来,可能会达到25万页,这显然不是人类能够坐下来从头到尾阅读的。不过,我已经知道一些同事正在借助AI研究这份证明,尝试提取其中的关键思想,让数学家能够初步了解整个论证涉及什么。
我对此非常乐观。我认为,首先可以借助AI对证明进行压缩和整理,把它变成更容易处理的版本;然后,人类数学家再去深入研究其中的细节,理解整体思路。如果能够掌握证明的整体框架,我相信它还可以进一步简化。
我希望几年之内,我们能够得到一份虽然仍然很长、但人类可以阅读和理解的文档。
Q:您曾经提到,过去一年里,您花了很多时间思考AI对数学意味着什么。这些思考最终给您带来了什么?
梅纳德:我对数学中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在AI出现之前,人类数学家日常研究的主要任务就是证明数学结果,因为证明本身是一项非常困难的挑战。
而当一个数学家证明了某个结果时,他不仅能够告诉别人最终的证明是什么,还能够分享自己在研究过程中是如何思考的,如何产生这些想法,以及背后的直觉是什么。这些内容为数学带来了大量额外的理解,其价值远远超出了证明本身。
现在AI出现了,生成证明变得容易得多,但它并不会同时带来同样程度的直觉和理解。这两件事情开始分离了。我花了一些时间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过去,我以为自己在意的是那些引人注目的重大数学结果。但实际上,我在意的是传统数学研究方式下,伴随这些结果产生的所有理解和思想。
Q:作为一名数论学家,您认为这些进展会改变您自己的研究方式吗?
梅纳德:我希望会。目前,我们还没有真正理解这份证明。它仍然是一份难以理解的机器证明。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暂时还没有改变任何东西。昨天我相信黎曼猜想是正确的,今天我仍然相信它是正确的。在形式化验证出现之后,我对它正确性的信心其实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但是,如果我真正理解了它为什么成立,那么这种理解将给我带来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也会改变我对数论的认识。这可能会促使我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采用一些新的研究方法。所以,真正重要的是理解。
目前,我的研究方式还没有发生变化。但我想,两年之后,当我对这份证明有了更好的理解时,我的思考方式很可能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Q:现在有越来越多数学家加入AI公司。您有没有考虑过加入一家AI公司?
梅纳德:我没有这个打算。对我来说,我真的很热爱纯数学,所以希望继续从事纯数学研究。
Q:但AI公司也在做纯数学研究。您认为在AI公司工作和留在学术界有什么不同?
梅纳德:对我来说,真正的纯数学研究,核心在于理解数学深层次的思想,而这种人类的理解才是最重要的。在AI实验室工作的数学家,可能更容易借助强大的AI模型,快速证明一个能够引起广泛关注的数学结果。这是他们相对于没有这些模型使用权限的研究者所拥有的优势。
但要真正理解这些结果,往往还需要学术界的数学家参与。
如果你的目标是尽快得到一个引人注目的结果,获得一份证明,却不一定真正理解它,那么加入一家AI公司可能更合适。但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人类对数学的理解。
Q:您之前提到过AI公司尝试解决这些困难的数学问题,除了希望提升模型能力之外,也有企业自身利益方面的考虑。这会带来什么影响吗?
梅纳德:首先,我想澄清,我并不是说AI公司证明这些结果是一件坏事。随着时间推移,这份证明会带来大量新的知识和理解,也会帮助学术数学家。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发展。
我认为,AI公司的动机部分在于,这是一种展示模型能力的非常好方式,可以作为营销手段,帮助它们获得更多资金。另一方面,它们也希望利用模型开展更多研究,开发下一代AI工具。它们认为数学与AI研究有很大的相似性,因为数学是科学的语言。如果AI能够在数学方面表现得非常出色,那么它也可以帮助推动下一代AI模型的发展。
Q:包括丘成桐教授在内,很多数学家都对这项新进展感到兴奋。当然,您也持非常积极的态度。但数学界仍然存在一些担忧:数学家未来会不会失去工作?年轻学生未来又该怎么办?您如何看待这些担忧?
梅纳德:数学这门学科显然需要随着AI的发展而改变和适应,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时代。
目前,很多事情都存在不确定性。例如,未来学术论文的发表方式会发生什么变化?年轻人的工作和学术成果将如何得到评价?这些问题都还没有明确答案。这种不确定性自然会让人感到不安。AI一直在快速变化,我们也必须保持灵活,随着AI的发展不断调整数学研究的方式,让这门学科能够适应并成长。
但我认为,数学也将迎来一个非常令人兴奋的未来,甚至可能进入一个黄金时代。我们将能够证明许多过去一直渴望证明的重要结果。而且,我们不仅能够得到这些引人注目的结果,还能够获得过去一直希望伴随证明而来的深刻理解。
数学家将能够看得更远,走得更快。
当然,这种变化令人不安,也让人感到担忧,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尤其是年轻人,他们可能是受到影响最大的一群人。
因此,我认为资深数学家非常重要的一项责任,就是帮助年轻人度过这个转型时期。他们正在寻找指导和帮助,而目前的确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阶段。
但我对未来仍然持乐观态度。我相信,数学最终会因此变得更加健康、更加强大,而不是数学家失去自己的工作。数学是科学的语言,也是世界上许多重要发展的基础。人类对数学的理解始终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而这种理解仍然需要数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