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之“新”与创作之“心”同向而行,专家探讨人机共生下的影视精品创作
(来源:文汇报)
前段时间,国内首部上星播出的AIGC长剧《后西游记》首播便拿下省级卫视同时段收视第一,撬动业界和市场的广泛关注。AI生成的“小石猴”一路冲上荧屏,正是AIGC推动影视产业变革的一个缩影:突破传统影视制作高成本、长周期的限制,大幅降低创作门槛,拓展影像艺术表达边界。
然而,技术红利的背后伴随着挑战:算法主导的影像生产如何避免同质化以及艺术个性的消解?当技术日益冲击真实,又有哪些属于人的情感、经验与审美判断始终无法被取代?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第68期影视大讲堂“AIGC赋能影视生产:范式变革、伦理边界与人机共生”日前在京举行,业界、学界专家学者就上述问题展开探讨。在与会者们看来,无论技术如何演进,最终都应汇聚为触动人心的“心流”,唯有“技术向新、创作向心”,才能真正创造出承载人类经验、激发情感共鸣与思考的影视精品。
研讨会现场照。(彭丹/摄)
AI非工具平替,而是有思考能力的智能体
纪录片导演、甘肃省文联副主席李东珅接触AIGC,始于纪录片《中国》第三季的创作。
纪录片《中国》第三季剧照。
这一季要呈现中华文明的源头,讲述上古神话,苦于现实表演难以呈现“女蜗补天”等神话意境与想象空间,李东珅决定放弃实景拍摄,选择邀请央美等机构的青年画家进行中国画的艺术创作,再用CG技术把静态画面转为动态影像。
“这个项目也是我人生第一个扔掉摄影机,完全用图生视频的思维方式创作出来的作品。”此后,李东珅又将AIGC运用到纪录片《台湾岛纪》中,随着今年2月份以来,以Seedance2.0为代表的基础模型爆发了史诗级的技术增长,李东珅有了创作AIGC长剧的念头,《后西游记》由此诞生。
李东珅的创作转型之路恰与AIGC技术升迭之路重合,也让这位原本并不“看好”AI的传统纪录片导演认识到,AIGC带来的绝非简单的工具升级,而是对影视创作思维与生产逻辑的根本性重构。在创作《后西游记》时,到了图生视频的环节,同样的模型与提示词,只因为画面少了一截尾巴,AIGC认为这是人在表演猴类,主角孙小圣的动作变得僵硬滞涩,补全之后整体动作就立刻恢复自然。这让李东珅意识到,AI并非被动执行指令的工具,也不是剪辑平台或摄影工具的平替,而是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智能体”。当AI打破预算、设备与制作条件对艺术想象的限制,“作者性”有了更多的发挥余地。
创作方式的革新意味着行业的决策、审核机制也需要同步调整。李东珅提到,AIGC大幅降低了改戏、重拍的成本,剧集立项之外,上线时效也成为重要指标,《后西游记》采用的边审边播,就是适配新生产节奏的政策尝试。
AIGC长剧《后西游记》剧照。
技术应用还亟待厘清版权、真实性等伦理边界。国家广电总局网络视听节目管理司副司长滕勇指出,AIGC应守住四条底线:一是真实不能模糊,用人工智能技术生成和制作的影像应有明显标识,保证观众的知情权;二是人格不能挪用, 表演者的形象和声音是人格权益,不是随手可取的免费素材,平台在拍摄之前就应把肖像和声音的授权审核做成硬性流程;三是原创不能吃亏,模型训练的数据源头是无数创作者的劳动,需建立起数字资产确权体系,探索训练数据的使用边界,剧本与素材的版权归属以及AI生成内容的权利认定;四是把关不能缺位,制作关键环节和成片内容的审核必须坚持人工审核把关。
技术流、工作流要汇聚成触动人心的“心流”
当机器能够模拟艺术,人类的不可替代性何在?多位与会者提到,无论技术如何演进,创作者的独特风格、生命体验与作品的内在意义始终是艺术创作的核心。技术始终无法替代人作为创作者的主体地位和价值判断。
滕勇指出,AIGC正深刻改变影像的生产方式,却无法改变影像的生产目的。AI可以轻松创造神话奇观与虚拟世界,却难以真正捕捉街巷里的烟火气、人物欲言又止的微表情,以及日常生活中幽微而复杂的情感。“技术先攻下的是奇观,然后才轮到生活的日常”,而生活的日常,恰恰是影像创作最深厚的精神矿脉。
他认为,在人机共创的环境下,更应坚持“人是目的、人是主导、人是尺度”。AI能够提升影像生产的效率与基础水准,但作品的思想深度、情感温度与审美高度,终究取决于人的创造力与价值判断。
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教授田维钢也认为,人工智能可以改变影视艺术的生产方式,却不应动摇艺术创造以人为本的根本价值。应当警惕技术异化带来的艺术价值的式微。如果创作一味追求算法意义上的高效与精准,最终可能陷入“平庸精致的完美”。而艺术真正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人的脆弱、不完美以及独特的视角——哪怕这一视角是有局限的。
他提出,人机共生的语境下,艺术生产者的核心能力也必须重构:为AI生成的“骨骼”赋予情感、主题与思想灵魂,并对作品的艺术质量、情感真实性与伦理价值负责。“AI不是要取代导演、编剧与摄像,而是促使创作者从单纯的艺术生产者转变为灵魂塑造者与价值把关人。”
针对AI影像容易出现的风格趋同、奇观堆砌和情感空心化问题,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研究员孙萌提出创作不能停留于“单帧惊艳”,未来精品影像仍取决于人类对情感和文化深度的表达。
“特吕弗强调的‘导演的现场温度’与萨里斯强调的‘热忱的灵魂’对AI时代同样适用。”孙萌说,应防止以流量、效率、奇观和技术炫作为唯一评价标准,防止艺术沦为算法生产的装饰。无论技术流、工作流如何发展,最终都应汇聚为触动人心的“心流”。
对人的主体性的坚守,同样体现在观看环节。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公共管理学院)教授牛梦迪指出,当内容供给日益充裕,观众的时间与注意力反而更加稀缺。“模型能够生成大量奇观影像,但数量增加并不意味着观众愿意为之付费、付出时间。重要的不是需要多少影像,而是观看能否带来痛感体验、丰富经验和公共讨论等等。”面对未来实时生成的影像,能否保持对世界的好奇与创造力,并与模型共创,这是AI时代值得思考和坚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