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社）
“我最关注的并非项目‘有多大的成功把握’，而是它是否提出了一个真正值得被认真对待的‘问题’。”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侯文坤 牛润哲
这是一场允许失败，但必须讲清楚为什么值得冒险的答辩评审；这是一项为那些尚未被主流认可、藏着颠覆性创新的研究提供土壤的探索……
2026年，湖北启动省自然科学基金非共识项目遴选试点，依托湖北省自然科学基金单设非共识项目，采用“实名推荐+识别筛选”并行征集、“评审专家组+特邀专家”质询投票的非常规模式，遴选出一批高风险、高价值的探索性基础研究项目。
这一探索为那些创新性强、争议大，却可能带来重大突破的原创性研究开辟一条常规评审体系之外的资助通道。
“不一样”的答辩评审
“这种被认真质疑的体验，比被礼貌通过更让我踏实。”时隔数月，武汉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申培亮对年初那场答辩记忆犹新。
38岁的他带着名为《面向建筑储能一体化的大尺寸水泥电池体系构筑与跨尺度能量传递机制研究》的项目在评审会上经历了一番高强度质询：“跨尺度能量传递到底是有可检验的物理机制，还是概念包装？”“水泥基体系的离子电导率和能量密度能否支撑建筑级、可持续的储能需求？”“做大后界面稳定性、结构安全、循环寿命和耐久性如何保证？”“防火、结构承载、长期服役等标准如何与储能功能共存？”……
申培亮回忆，汇报完后，面对现场十多位专家评委的询问，不仅需要回答“小同行”的提问，还需要回答不同学科背景评审专家的质疑。“等于请了一批最挑剔的人给我们的项目做了一次极限压力测试。”他说。
湖北省首批自然科学基金非共识项目答辩评审会，共有31个项目进入答辩环节。这场答辩评审的不是那些已在学术界形成共识的研究方向，而是一些“非主流”项目——创新性强却还没有达成共识，争议大、难识别、风险高。
武汉纺织大学教授吕永钢是现场评委之一，他最看重的是项目的“非共识”特征，其次是“创新性”，最后才是“可行性”。“我最关注的并非项目‘有多大的成功把握’，而是它是否提出了一个真正值得被认真对待的‘问题’。”他感觉，这是一场用“争议”筛选“价值”的评审，做到了不问出处、不设门槛、不唯申请者过往业绩、摒弃跟随模仿思想。
湖北省科技厅基础研究处副处长李慧介绍，为更好评价非共识特征，评审模式做了新尝试。第一轮通讯评审，邀请“小同行”专家围绕项目科学技术价值和内容创新性写不少于200字的评审意见；第二轮会议遴选，由项目团队先进行10分钟汇报，随后进入“不限时质询”环节，保障答辩团队与专家们充分交流。
“我们陈述完后，被专家追问了近30分钟，有专家连续提出两三个问题……”武汉大学中南医院麻醉科教授彭勉申报的项目《意识开关的微纳探针解析》跨麻醉学、神经科学、材料学等多个学科，引发现场专家激烈讨论。“和以往答辩重在考核课题设计是否达到既定标准不同，这次答辩兼具学术交流讨论、帮助课题优化提升的目的，对我优化研究思路启发很大。”彭勉说。
这种“不一样”，“藏”在评审专家的名单里：一边是领域内资深的或具有学科交叉研究背景的会评专家组，另一边是在通讯评审中持不同学术观点、甚至反对意见的特邀专家。
交锋，成了这场答辩的关键词。
“我们评审专家自己就争论起来了。”这让常出现在评委席的中国科学院精密测量科学与技术创新研究院党委书记、研究员柳晓军印象深刻，以往评审大多是“小同行”，学科背景相近，观点容易同质化，热点项目大家都认可，非热点项目容易被否定。这次跨领域和持反对意见专家带来更多角度的思考，观点的交锋时刻都在发生。“争论中，答辩人收获很大。”柳晓军说。
答辩结束后，专家组召开闭门会议，合议确定建议资助项目。
观众在武汉举办的第二十届“中国光谷”国际光电子博览会上参观晶圆搬运设备（2025 年 5 月 16 日摄） 杜子璇摄 / 本刊
拓宽“无人区”
“有位专家指出，我们的研究概念只针对某一大类病毒，只有‘特殊的普遍性’。”项目《分子凝集物调控“病毒巢”形成的分子机制研究》负责人、湖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李智菲在现场详细阐述，如果项目鉴定得到抗病毒靶点，开发的药物对这一大类病毒能够发挥较广的抗病毒效果，同样具备重大现实意义，最终说服了评委，获得立项和30万元经费支持。
李智菲说，项目提出了“病毒巢”这个新概念，在过去常规项目申报渠道下，类似这种研究还不够系统、不够成熟，尚未有足够前期数据支持验证的项目很可能通不过。
迈向科研“无人区”的第一道坎，有时并非技术本身，而是“共识不足”让项目难以进入常规评审。这正是非共识项目遴选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先让那些“还不够成熟、却可能很重要”的想法，有机会进入评审视野。
湖北从制度上探索“鼓励开展高风险、高价值基础研究”的路径。湖北省科技厅修订《湖北省自然科学基金管理办法》，明确在2026年度省基金资助体系中首次设置“非共识项目”，按照专家推荐、首轮评议、会议遴选、立项资助等环节组织项目评审。
采取专家实名推荐和省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识别筛选“双轨并行”方式征集项目；在项目识别和遴选中切实发挥高水平专家的学术判断力，而不是简单看“多数人是否同意”；按照会评专家组和特邀专家“质询+投票”的非常规模式组织答辩评审……一系列创新机制，让一些看似“异想天开”的构想有了一个“被听见”的新通道。
此次省自然科学基金非共识项目遴选试点，入围项目覆盖集成电路、光电先进材料、高端生物医药等，不少项目属于未来产业细分领域。李慧说，入围项目一半以上标注了“具有培育颠覆性技术潜力的原创研究”，还有不少写着“使用与现行范式不同的研究方法或技术路线研究”“目前尚未有足够前期数据支持验证”“尚未有国际先例或类似研究，不属于国际研究热点”。
打开入口只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能否走下去。答辩评审重在识别更有价值的内容，共同为项目申报者在“无人区”明确方向和路线图。
“我们的项目具有跨界、路线‘反常识’等特点，而且跨尺度能量传递目前还没有被普遍接受的理论框架。专家们带着审视的眼光提出问题和建议，对研究方案的完善非常有帮助。”申培亮告诉记者，常规评审过程中评审人匿名，结果往往是“一致通过或否决”。而这次评审，推荐人要实名负责，通讯评审请的是“懂这个方向、但未必同意我们”的“小同行”，答辩环节又把有不同意见的专家请到现场当面追问。
会后，申培亮和团队围绕专家质疑的关键点，调整了项目方案，把最不确定的环节前移验证，并增加了备选技术路线和风险预案。
“不用已知尺子丈量未知。”对不少参与这次答辩的项目负责人来讲，这是一场允许失败，但必须讲清楚为什么值得冒险并且经得起最挑剔者当面追问的答辩评审。一些项目虽眼下实证数据还不够充分、与主流判断仍存明显分歧，通过答辩评审对项目科学意义、技术价值、方案路径充分深入地讨论交流，项目的创新潜力与实施风险愈加清晰。
“这场质询直接改变了我们后面的研究路线图。”申培亮等人感到，整套项目申报评审流程设置，关心的不是“这件事能不能稳妥做成”，而是“这个想法是不是足够新、这个风险值不值得冒”。
经过遴选，31个项目中最终有25个获首批立项，共获得支持经费610万元。“后续还可根据研究深度滚动支持。”李慧说，从专家投票结果来看，越是专家问题尖锐、现场讨论激烈的项目，获得建议资助的票数反而越多，折射出非共识项目与常规共识项目在资助导向上的鲜明区别，引导和鼓励科研人员大胆探索、作开拓式科研。
湖北自主研制的人形机器人在“全省加快建成中部地区崛起的重要战略支点推进大会”上表演踢足球（2026 年2 月 24 日摄） 肖艺九摄 / 本刊
为“非共识”撑腰
“只有营造宽容失败的科研氛围，才能够产出真正高质量的科研成果。”在彭勉等项目申报者看来，突破往往诞生于争议与质疑之中。这正是湖北探索非共识项目遴选机制的初衷。
目前，湖北首批25个获立项非共识项目均在有序推进，不少项目取得阶段性成果。其中，申培亮团队已实现水泥基电池循环次数≥10000次等初步指标，初步验证了技术路线的可行性，解决了大尺寸成型中界面接触等问题，制备出5 cm×5 cm的单元样件。
“相关成果已申请3项专利。”申培亮说，获立项后，相关支持接踵而至，经费上：湖北省科技厅给予了20万元项目经费；机制上，非共识项目在任务书和考核中明确了容错条款，允许在合理范围内调整技术路线；资源上，省科技厅协调了硅酸盐建筑材料国家重点实验室、材料复合新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等多个跨学科实验室协作，这些支持让团队集中精力攻关。
非共识项目的遴选，激发了广大科研人员大胆探索、挑战未知的积极性，为青年科研人才搭建了崭露头角的舞台。25个项目负责人中，45岁以下青年科研人员占比超三分之二，最年轻的32岁。
首批立项项目能否产出颠覆性成果，专家实名推荐制能否持续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创新方向，容错机制能否在更大范围内推广，都还有待时间的检验。
“未来，我们将构建多层次的非共识项目遴选机制，为更多敢啃‘硬骨头’、敢闯‘无人区’的科研人员兜底。”湖北省科技厅副厅长王昕晔表示，除实施非共识项目试点外，湖北还将加强对省自然科学基金其他项目类型中“非共识”研究的识别，鼓励有条件的高校院所自主立项非共识、原创探索项目，探索支持非共识创新的有效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