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股票

新质策源导刊丨AI微短剧“效率陷阱”:利润流向平台、产业加速集中,中小企业还有机会吗?

市场资讯 10.29 08:42

(来源:中国经济时报)

AI入场,人向何处去

编者按

随着AI加速赋能千行百业,技术与产业的融合催生社会新形态,AI对产业的影响正在显现,一些行业面临重构,影视行业首当其冲。从剧本、分镜到影像生成,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微短剧生产链条。2025年还被称为“AI微短剧元年”,转眼已至产能井喷:2026年前8个月,上线微短剧共43万部,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制作周期缩短、成本下降、创作门槛降低,一个庞大的内容市场被迅速改写。

技术带来的并不只有繁荣。真人实拍开机量减少,演员、摄影、灯光、剧务等岗位承压;海量供给之下,题材雷同、优质内容稀缺、版权边界模糊等问题日益凸显。当“拍一部剧”逐渐变为“生成一部剧”,人的经验、表演和创造力如何重新估价,成为行业无法回避的追问。

AI微短剧由此站到十字路口:向前,可能是人机协同、精品涌现的新空间;失序,则可能陷入低价内卷与重复生产。本期新质策源导刊以影视行业作为切入口,采访数十位影视从业者、专家学者,记录入行新锐的探索、摄影摄像的惶惑、资深导演的转型,以小见大,透视AI带给产业的冲击与变局。我们试图呈现技术浪潮中的真实处境,也寻找一条兼顾效率、就业、原创与文化品质的发展路径。希望以影视行业为例,剖析AI时代的应对之策。

■中国经济时报见习记者 姚俊臣

地铁、车站、公园,越来越多的人低头“刷”起了短剧。上古神兽的正邪对抗、建模精致的男女爱情、职场与家庭的伦理纠葛……题材各异,节奏紧凑,一集短则几十秒,长不过三五分钟。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日前发布的《中国—东盟微短剧国际传播发展报告》显示,我国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达8.5亿,月活跃用户超过6亿。

在AI的推动下,这个原本就以短周期、快生产著称的行业正经历一场剧烈的变化:门槛迅速降低,内容供给呈爆发式增长,AI带来的不只是效率革命,也在把利润和话语权更快地推向上游算力和下游平台,让大量制作公司和中小团队陷入“增产不增收”的困境。

一场产业洪流正在席卷而至,但浪潮之下并不都是淘金的机会。我们不禁发问:在短剧产业走向AI驱动的关键调整期,究竟是要效率,还是要公平?

速度:一年走过一百二十年?

“短短一年时间,感觉短剧走过了传统视听产业需要10年、20年,甚至电影120多年所走过的路程。”一名影视行业从业者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感叹,“尤其是AI短剧的增长速度,实在太夸张了。”

产能激增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2025年下半年至2026年上半年,是短剧发展历程中的分水岭。2024年,Sora的推出曾引发全球关注,但当时主流视频生成模型的单次生成时长不过几秒钟。到了2026年,不少国产模型稳定生成15分钟以上具备基本叙事连贯性的内容都不在话下了。

京西智映人工智能影视创新中心创始人、导演金岩对此感受颇深。在他看来,如今模型的迭代速度可以说按百天计算,“隔一段时间就大变样”。他所在的京西剧谷,依托京西智谷国产自主可控算力集群,并整合自主研发的“潭柘智空”文生视频大模型,在今年3月集中推出了10部AI短剧,4月的完成量就达到了30部,题材覆盖仙侠、奇幻、都市生活和红色文化等领域。

产能提升的另一面,是更多地区和中小团队获得了入局的机会。

早在2023年,AI尚未大规模应用之时,新疆天承承天影业董事长李金川的团队就率先尝试短剧制作,凭借当时颇受市场欢迎的内容题材和新疆美景流量,上线后取得良好收益。“我们是新疆最早进入微短剧行业的影视公司之一。”李金川告诉记者。到如今,AI已进入团队内容生产的各个环节,“凡是用得上AI的地方,我们都把它用起来了。”

对过去受制于资金、场地、设备与人才的团队而言,AI无疑打开了一扇大门,“技术红利”是切实可感的。但技术越是带着产业向前狂奔,制度配速就越是显得慢。传统影视行业数年乃至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制度体系是短剧行业赶不上的——品质把控、版权归属、审核机制、分账规则、平台责任、标识规范……采访中,一个个问题被抛出来,大家都在寻求答案。但在这些答案清晰之前,效率先行的一些负面效应已经显现。

成本降下来了,利润去了哪里?

对短剧产业来说,AI降本增效是不争的事实。但降本不等于制作方增收,增效也并未公平地变成从业者的红利。

2026年初,AI短剧《霍去病》曾因“3000元成本、3人团队、48小时、5亿播放”等说法引发广泛关注。随后,导演杨涵涵发文澄清,3000元只是算力成本,其他数据也严重失实。

由这场纷争虽然不能推导出一部短剧的制作成本,也不能推导出它的盈利能力,但短剧节省的成本、缩短的周期,投资人看得到。

“短剧相较于原来的电影、电视剧,最大的优势就是成本低。”一名不愿具名的从业者告诉记者,即便是真人短剧至少也需要大几十万成本,但分账收益却和一部10万元成本的AI微短剧差不多。投资人、地方政府原来可能投不起那些电影、电视剧,但短剧投得起。至于为什么投,背后原因很复杂。

金岩也告诉记者,“当对方了解到我用百分之一的成本就做出了一部和他类似的戏时,明智的人都会有所抉择,不管你在传统影视行业是否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从行业报价看,AI微短剧市场分化已经非常明显:低端流水线短剧报价已跌至几百元/分钟,而精品短剧仍维持在数万元/分钟,价差可达数十倍。

然而,制作成本的下降,却没有转化为利润的增长。相反,成本结构变了,利润分配更不均衡。

据DataEye剧查查副总裁林启文披露,AI短剧制作端成本下降大约90%,但流量成本同比上涨超过100%,行业整体收益缩水五成以上。另有数据显示,万播收益已经从早期的30至100元降至如今的5至25元,降幅超过75%。

简单来说,AI让更多人入局短剧行业,却没有让更多人获得稳定收入。“能入局”不等于“能竞争”。当供给快速膨胀、流量成本上升、平台规则趋紧时,大量中小团队和个人创作者看似站上了同一起跑线,实际上很难获得真正的竞争机会。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讲师彭侃指出,尽管AI把生产成本降下来了,但怎么收益的问题却始终没有解决。大量从业者希望用数量摊薄成本、从平台补贴里赚差价,但能赚到钱的微乎其微,尤其是底层从业者。

所以,钱流去哪里了?

首先,是算力。AI微短剧并没有摆脱成本,只是改变了成本的构成。金岩告诉记者,算力成本在过去一年中翻了好几倍。他在拍摄一部影片时,“出的是720P,因为4K的成本太贵了”。参考《微短剧创作指引》的数据,算力约占AI微短剧成本结构的35%,已经是AI生成内容的核心成本要素,目前的定价权仍然掌握在上游手里。这意味着,AI微短剧越发展,算力环节的议价能力越强。

其次,是投流。对于依赖平台分发的短剧公司而言,作品完成,只是商业闭环的起点。以中文在线为例,今年1月发布的业绩预告显示,预计全年归母净利润亏损5.8亿至7亿元,同比骤降139%—188%,官方对此的解释是将全部资源向海外短剧赛道倾斜,其中大头便是渠道成本。甚至有说法认为,“每赚100元营收,要花87元搞营销。”

最后,是平台。当平台既是流量入口又是分账规则制定者时,制作公司和普通创作者很难靠内容本身获得稳定回报。一位短剧公司负责人直言:“付完算力和人员成本后所剩无几,钱大多进了头部科技巨头的口袋。”

权力向两端集中,制作公司被挤向中间

成本结构的改变,最终引发权力结构的改变。AI微短剧并没有让产业更“扁平”。相反,一个“哑铃型”权力结构正在形成——权力逐渐向上游(模型、算力)和下游(平台、流量)两端集中,而中间大量的制作公司和普通创作者只得被挤成薄薄一层。

QuestMobile数据显示,9月红果短剧App日均活跃用户约为2.03亿,首次突破2亿。其日均活跃用户规模超过同期爱奇艺、优酷、腾讯视频和芒果TV四款应用之和。

彭侃指出,红果短剧没有采用常见的“付费解锁”模式,靠着“免费看剧+广告变现”的模式把“国内短剧的商业模式几乎全都改写了”。当短剧的商业模式从“向观众收费”变成“向广告主收费”时,平台就从内容的分发者变成了唯一的买单者,内容创作者的收入不再由内容质量决定,而由平台的流量分配与分账规则决定。这也意味着,最终谁获利、获利多少,越来越取决于平台端而非制作端。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传播学院传播系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研究员孙萍和调研组的同学们访谈多位编剧、导演、制片人和平台公司从业者发现,为了抢占市场窗口,平台往往要求短剧公司在较短时间内完成更多爆款,倾向于把短剧视为一种“消耗品”。“短剧公司不仅需要以延长工时的方式缩短制作天数,还需要随时响应、随叫随到。”孙萍表示,叠加资金垫付压力和固定班底建设等,短剧公司的运营压力很大,与平台之间的权力关系并不对等。

回看传统影视产业,上游主要是拍摄设备、影视基地和演员,中游由制片与发行公司组织重资产、长周期生产,下游则依托院线、电视台、网络平台等完成分发与变现。

但在AI微短剧时代,这套逻辑变了。

上游的核心资源转向模型和算力,而它们的定价权集中在少数科技巨头手中。中游的制作门槛被大幅拉平,一个3—5人的团队,用一周时间就能完成一部短剧作品,制作能力不再稀缺;下游的内容分发和商业变现,则进一步收拢到头部短视频平台和短剧平台。

产业要健康发展,变量仍然不少

面对这场汹涌而至的洪流,一个自然的追问是:短剧的未来究竟会怎样?

接受采访的多位专家均认为,短剧与电影、电视剧等传统视听形态之间,不太可能形成简单的替代关系。未来更有可能出现分化的结果,并在不同场景中共同发展。

真正需要审视的,是短剧行业过去依赖的发展逻辑:在快速扩张期,依靠低成本、快产出和大批量生产,曾经有一些公司抓住了机会。但大浪淘沙后,产业迎来了深度调整期。今年一季度,行业活跃承制方从1216家锐减至698家,超九成AI微短剧公司处于亏损状态——AI带来的效率提升和门槛降低,并没有自动转化为行业公平和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反而加速了产业集中和弱势出清。

未来,谁能够留下来?

第一个变量,是稳定的厂牌。彭侃认为,随着短剧行业从粗放式增长转向精品化竞争,企业必须培育稳定的头部厂牌,“使其有能力和心思打磨精品内容,而不是在过度内卷的市场中追求低成本、快产出,从而失去长期竞争力”。

第二个变量,是第二收入曲线。过度依赖平台分账,是不少短剧公司面临的实际风险。当作品数量激增、单剧收益下降时,仅靠分账收入就很难覆盖制作和营销成本。李金川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他的团队正在尝试拓展“微短剧+N”的商业模式。

第三个变量,是创作底线。采访中,不少人都在强调AI时代创造力、审美力的稀缺和珍贵。金岩说,市场上大多数公司只是在做流水线的“制作”,而不是有内核的“创作”,但AI不能替代创作者的灵魂、认知和洞察。

技术迭代不会停下脚步,内容供给也很难回到稀缺时代。对于短剧产业来说,告别粗放式发展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如果只追求效率,那么AI微短剧可能走向平台获利、产业集中、内容同质化和中小玩家出局;如果要兼顾公平,那么就必须正视分账规则、版权审核、平台责任和中小创作者生存空间。短剧行业何去何从,归根到底要在效率与公平之间作出选择。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周子勋发 布丨蒋 帅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