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前沿的人工智能学院,为什么还要“古法教学”?
(来源:知识分子)
演讲|魏哲巍
我是北大数学系2004级本科生,现在做AI和理论相关的工作,算是半个数学家。今天我想讲的,不是AI对数学的“冲击”本身,而是一些更深层的改变。这里提出三个问题,“AI时代的数学三问”,供大家一起思考。
数学是不是真的那么优美?
我相信,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很多数学家,之所以想做数学,是因为被数学的美感吸引:简洁、对称、统一、意外。很多数学家会说数学是美的,内部结构是美的,所以才值得研究。
但大家去看围棋,就会发现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AlphaGo和AlphaZero远超人类棋手之后,很多我们熟悉的审美标准受到了挑战。AlphaGo和韩国九段棋手李世石下棋,黑棋沿着二路线从上往下爬出六颗,按很多棋手原来的判断,这像是初学者的下法。但下完之后,白棋看上去变厚了,黑棋在全局上却仍然有利。这种下法挑战了当时很多棋手的局部判断,也让我重新思考:棋力与我们习惯的美感,到底是什么关系?
数学里也有类似例子。3SUM问题是理论计算机科学领域长期关注的研究课题之一:给你n个数,问其中是否有三个不同位置的数,加起来等于零。配图展示的是相关的“两数之和等于第三数”的变体。最快的算法用时多少?经典算法能达到O(n²)的时间。长期以来,一个重要猜想认为,即使能改进一些对数因子,也不能把n的指数从2降低一个固定的正常数。理论计算机顶会STOC的许多论文,也用这一猜想来支持其他问题的条件复杂度下界。
但就在前段时间,Anthropic的内部研究模型Claude输出了一种新的算法方案,Josh Alman和Virginia Vassilevska Williams随后对它进行了理解、简化、加强和扩展。对于数值大小为n的多项式量级的整数输入,在通常的word RAM计算模型下,这个算法把时间复杂度降到了n的1.9992次方这一量级,而且是确定性算法。这个发现影响很大。第一,相应的3SUM猜想被推翻了,以前基于这个猜想的论文都必须重新检查正确性。第二,我也深刻思考:理论计算机是不是一个具备美感的学科?n平方看上去很自然,也很有对称美,但1.9992,或者未来别的什么指数,我们会不会也觉得它美?
发生在围棋上的事情,我觉得也会持续发生在数学上。这对数学的冲击比我们想象更大,因为它改变了我们对数学的理解。
人类的数学直觉是不是准确?
我们对数学的直觉对解题非常有帮助。一个问题有很多可能的路线,依靠直觉,给搜索排个序。
围棋也一样:棋盘上有大量合法落点,但人类棋手不可能把每个落点后面的所有变化都搜一遍,而是先判断哪些位置更值得考虑,再重点计算。
但人类对围棋的直觉是不是对的?完全不一定。AlphaGo和李世石下第二盘,第37手是一个肩冲,冲得非常高,当时一些解说就觉得下错了,AI还是不行。DeepMind根据模型估计,人类棋手在当时局面下走出这一手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实际上,这是一步非常聪明的棋。我们对自己直觉的信心,就在这里受到了冲击。
我自己用AI做数学也发现类似现象。前段时间我用AI解决计算几何领域里一个非常知名的问题。简单说,在二维平面上随意撒一些点,给这些点染红蓝两色,目标是使红蓝尽可能均匀,使任何一个边与坐标轴平行的矩形框住的点里红蓝数量尽可能接近。我的研究目标是构造一种点集,使无论怎样染色,都有一个矩形内的红蓝点数量之差很大。
我跟一些专家讨论过,大家原先猜测这是一个log n量级的问题:不管你怎么撒这n个点,总能找到一种红蓝染色,让所有轴平行矩形内的红蓝点数量差都控制在O(log n)。为什么这么想?因为相应的连续差异度问题,最优量级就是Θ(log n)。但后来我借助GPT-6研究了一天,发现最坏情形的正确量级是(log n)的3/2次方。而且最出乎意料的是,特别难染色的点长什么样子?在单位正方形里独立均匀地随机撒点,以很高的概率,就能得到这样难以平衡的点集。
这跟我们原来的直觉很不一样,但模型给出了我们原先没有考虑的研究方向。人一旦想到这个方向,分析起来其实并不复杂。所以人类的直觉也有可能被AI打破,至少它能在这些方面给我们提供很多见解和帮助。
数学研究的反馈周期是不是必须那么长?
1917年,数学家拉东就研究了如何从各个方向的投影重建函数。54年后的1971年,Hounsfield及其合作团队实现了首次临床CT扫描。Cormack则独立研究了相关重建数学,并与Hounsfield共同获得1979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不同方向的投影测量,可以用拉东变换来描述;从投影恢复截面,则是相应的逆问题。一个数学结果,到实际应用中体现出价值,有时会相隔半个多世纪。袁新意老师今天的报告里,也提到很多跨越百年的反馈。
我就在想,以后这样的反馈周期,能不能缩短一些?这里其实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数学理论走向实际应用,另一个是实际问题向数学提出需求。我更想追问的是,AI能不能缩短后一个方向中的等待时间?比如,数学家关注的纳维–斯托克斯(NS)方程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与工程中预测和控制湍流的具体目标,并不完全相同。后者一直有人研究,但其中一些关键数学难题,长期缺少足够有效的工具。
据OpenAI公布的结果,约一万个由内部模型驱动的并发智能体,在约88小时后得到了NS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的一个证明,形式化与验证又用了约17小时。具体来说,这个结果针对有光滑外力的三维不可压缩情形,说明光滑解可以在有限时间内出现奇点。它不等于已经解决了工程中的全部湍流问题,但让我期待,未来解决类似问题所需的时间和计算资源会继续下降。可以想象,如果一个实验物理学家或流体力学家在实际中碰到一个数学问题,过去缺少工具,现在借助AI,其中一些问题也许几小时就能取得进展。
这样的反馈一旦建立,对数学家意味着什么?值得探索。孙鑫老师今天说得非常好,数学研究最终还是要回到以前物理学和数学结合的时代。但我想,可能不仅仅是物理学,其他工程领域也一样。把实际需求表述成一个好的数学问题,再借助AI去求解,这条路可能会变得更通畅。
附:以下是魏哲巍教授在圆桌讨论中的发言,话题为AI冲击下的人才培养与学术生态。
我是人大高瓴人工智能学院分管本科教育的副院长,我们学院研究上非常前沿,主要研究大模型、智能体、递归自我改进(RSI)。但在本科教育中,学院推行的实践是相对保守的。比如我教授的算法课,抛弃了PPT,纯板书;其他老师教授的机器学习课,也采用纯板书;程序设计课,每周上一次断网小测。大作业写完了,你得过来给助教讲,为什么写成这样。
我们非常清楚,未来学生需要的能力,不见得与现在相同。比如数学未来是不是谁“抽卡”(反复向模型提问、生成并筛选答案)厉害谁就厉害,也不一定。计算机专业的一些面试,也在从考解题转向考人机协同:给你一台电脑、一个智能体和一个复杂工程问题,看你能不能把问题解决。我们作为AI学院,对社会需求的变化是非常敏感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代、在如此前沿研究的学院,践行这样的“古法教学”?我个人的思路是:一切都变化得太快,在没搞清楚未来到底需要什么能力之前,贸然做一些变革,看似积极拥抱AI,反而有可能妨碍学生能力的培养。板书、断网训练和作业讲解,想保留的就是学生自己推导、独立实现和解释结果的训练。这些能力,也会影响他们能不能判断AI的答案是否可靠。
甚至对中小学教育,我个人的态度也是偏保守的。我一般不让家里的孩子用大模型来学习,因为我非常担心,小朋友们把思考交给了模型,凡事都问它,自己就不思考了。这不只是数学的问题,语文学习中的阅读、表达和判断,也需要自己练。至少目前,我们在教学实践中仍持相对保守的态度。将来怎么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有学生家长问,孩子本科读数学,迷茫于是不是真喜欢数学,要不要读研?我的回答很明确:如果读完本科还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数学,千万别继续读数学研究生了,要么来读人工智能也行。数学还是需要热爱的。
如果真的热爱,其实现在是学数学的好机会。因为数学就是探险,以前大航海时代探索世界边界,我们坐的是小木船;AI时代来了,就是有了大船,能探索更远的世界。计算机出现之前,computer这个词也指从事计算工作的人。后来,一部分人转向了编程和使用计算机。数学现在也应该借助AI,去探索更远的问题,做出更强的结果。我对这件事情是乐观的。
夏志宏老师(圆桌讨论主持人)问大家现在该怎么培养数学博士。我这边很多同学并不是做数学的,而是做AI的。我让我的学生自己选方向。
对人类自己来说,思考过程完全必要。邓煜也说了,只有人类理解的知识才是知识。造一堆自己不理解的东西,意义不大。
如果有同学想跟AI结合做数学,我现在的建议是:做大的问题,做OpenAI还没有做出来的问题。为什么?
第一,能体现出数学家的价值。从我读过的部分手稿看,表述和证明组织还有改进空间。大模型生成解题方案的方式,跟人类还是有很大区别,如果有相关领域的数学家深入参与,也许能证明出更强的结论。举个例子,OpenAI公布了矩阵乘法指数不超过9/4的结果;如果数学家借助AI,进一步把指数降到2,就能体现出人类研究者推进问题的价值。这里说的是指数,不一定意味着已经有了严格平方时间的算法。
第二,你可能不是单纯把数学和AI结合,而是能把自己的思路融入系统,再用大模型辅助推导和检验,让它的能力变得更强。在转变过程中,你要“抽卡”的话,那就去抽特别大的问题。现在再抽一些小问题,意义不是那么大——以前小问题是为了给同学训练,现在是给大模型训练。
六个月前,我们不会这样思考问题,所以现在的这些思考,可能还比较苍白、粗浅。再过六个月看,也许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也期待被打脸的那一天。
现在,一些期刊收到的投稿太多,审稿工作不堪重负。AI顶会的投稿规模也在快速增长,给同行评审带来很大压力。某种意义上,这就像DDoS式攻击:如果大量低质量稿件涌进来,整个学术评价体系都会受到冲击。这也是AI领域要面对的问题。现在我们研究自动化科研,从构思问题、做实验到写论文,越来越多环节都可以交给AI。生成论文的成本降下来了,审核这些论文的成本怎么办?
怎么办?我没有很好的办法,但讲讲现在大家的一些实践。
第一,理论计算机领域受到AI冲击很大。在今年启动的STOC 2027投稿中,作者需要提交约20到30分钟的讲解视频,由至少一位署名作者本人出镜,讲清楚主要结果、证明思路和技术贡献。论文可能借助了AI,但作者至少要能理解和解释自己的工作。能不能缓解这种“DDoS式攻击”?我想可以部分缓解,但最终会怎样,我也不敢想象。
第二,arXiv也开始限制提交频率:按提交者计算,每月最多两次提交。这会促使大家更慎重地选择提交什么,但限额本身不等于论文已经通过了同行评审。机器学习顶会也有一些尝试。比如苏炜杰等人推动的ICML 2026作者自排序机制:有多篇投稿的作者,可以按质量和重要性给自己的论文排序,再将排序与审稿分数比较。如果差异很大,就提示领域主席复查评审,或者增加审稿人。它是一个辅助信号,不是让作者给自己打分来决定录用。将来这种基于博弈的机制,可能是大家研究的一个方向。
现场有媒体问开源模型是不是一剂良药。我坚定站在开源模型这边,我们中国是开源派。但我觉得这里面有两个深刻的问题。
第一,AI平权。部分能力最强的内部模型,目前只有极少数人能够使用。OpenAI在介绍NS问题相关结果的博客里也说,所用内部模型的能力显著强于公开的GPT-6 Astra。这是很大的不平权。而且,AI的实际使用在不同国家、不同人群之间,仍然很不均衡。
开源模型能够改善这一点,尤其是DeepSeek这样的公司。公开模型权重,再提供详细的技术报告,就降低了大家使用、研究和复现相关方法的门槛。当然,有了权重和技术报告,也不等于整个训练过程就能完整复现。但这种开放的态度,我非常认同。
第二,思维链开放。我特别认同邓煜老师的呼吁:大模型公司应该把思维链公开出来。这些模型学习了人类长期积累的知识,我希望它们给出的结果,也能让研究者更好地理解和检验。当然,也不能指望大家呼吁一下,公司就会开放。出于防止蒸馏等考虑,公司也可能不把最强模型直接开放给大家,而是用它作为“老师”,训练出面向公众的“学生”模型。
一些中国大模型公司持续开放高水平模型的权重和技术报告,我觉得这是很有担当的事情。现在也有一些大模型公司跟我联系,希望中国的数学家多用国产模型,大家一起把开源模型做得更强,达到国际领先闭源模型的能力,让更多人能用上。这是实现AI平权的一条重要路径。
注:本文由《知识分子》团队高一凡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