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雨桐:流响出疏桐,叶落知何树?
(来源:上观新闻)
古人云:“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梧桐似乎是秋天最经典的注脚。但梧桐与秋的关联,并不止于落叶。唐初虞世南有一首描写秋蝉的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蝉鸣从疏桐枝间传出,此时的梧桐成为蝉声的载体。一个“疏”字,勾勒出梧桐阔叶疏枝、枝冠疏朗的姿态。
然而,如今城市街边枝干繁茂、树皮斑驳的“梧桐”,与李时珍《本草纲目》中所载“树似桐而皮青不皵”的梧桐形貌相去甚远,一个斑驳开裂,一个皮青如翠,如今街头随处可见的“梧桐”,与古诗中的“梧桐”,当真是同一种植物吗?
如今我们所见的“梧桐”,与虞世南笔下的“桐”相距1300余年。而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梧桐”的含义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上海法租界公董局从法国购买200余株悬铃木种于街道两侧,由此,悬铃木作为城市树种逐渐被引入中国,也就是如今人们所熟知的“法国梧桐”。据传其名由来是因为当地居民见悬铃木叶与中国本土梧桐相似,因此便称之为“法国梧桐”。
那么,古诗中的梧桐,究竟是哪一树种?《尔雅·释木》对桐的解释为:“榇,梧。”郭璞云:“即今梧桐也。”这说明,至少从先秦至晋代,“梧桐”作为一个具体树种的指称是可辨识的。而郭璞所说“梧桐”之于植物学中的树种,则需要进一步辨析。
青桐树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梧桐的特征进行过描述:“梧桐,树似桐而皮青不皵,其木无节直生,理细而性紧。”树皮青绿平滑不开裂,正是青桐最具辨识性的特征之一。对照《中国植物志》所记载梧桐:“树皮青绿色,平滑。”二者描述高度吻合。此外,贾思勰《齐民要术》对桐树种类进行了区分:“桐叶花而不实者,曰‘白桐’;实而皮青者,曰‘梧桐’。案今人以其皮青,号曰‘青桐’也。”上述文献共同指向的正是一种皮青木直的树木——青桐。嵇康在《琴赋》中对制琴之桐的生长环境作出概述:“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桐谱》也有云:“桐,阳木也,多生于崇冈峻岳、巉岩盘石之间,茂拔显敞高暖之地。”青桐清朗光明的生长环境,让它被自然赋予了君子磊落坦荡的品格特征,加之形貌中正端直,它便自然成为古诗中“梧桐”的真正所指。《诗经·大雅》“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的记述正是这端正清朗品格的文化表征。
梧桐的高洁意蕴,在命名文化的传统中得到延续。数学家丘成桐,字“凤生”,正取自“凤凰鸣高冈,梧桐生朝阳”,以此取名,寄托父母对于子女高洁品格的期许。近代学者章士钊,少年时因喜庭前青桐“皮青干直”,便自号“青桐子”。一为“凤生”,一为“青桐”,都共同指向那棵端正疏朗的梧桐。这份融注于名字的文化血脉,在千年之后依然回响。
只是,如今人们说起“梧桐”时,脑海中浮现的往往不是那棵皮青干直、凤所栖止的青桐,而是街头巷尾那树皮斑驳的悬铃木。“梧桐”之名的转移,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悬铃木的名称占用。法国梧桐的普及是实用主义的选择结果,它生长快、遮阴性好、适应力强的特质正契合了城市化发展的需求,也让它因此在短暂的一百多年里,从上海法租界的几百株树苗,扩展到了中国众多城市的街头,成为大众认知里“梧桐”二字的默认所指。
然而,城市生态的占位,并不意味着文化记忆的让位。当我们读到“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的凄婉爱情时,那场秋雨打湿的是青桐的叶;当我们写下“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的孤寂愁思时,那片月光深锁的是青桐的影;当我们念及鹓鶵“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的高洁追求时,那只鹓鶵坚守的是青桐的枝。在诗句千百年的流传中,“梧桐”的意蕴品格早已镌刻在历史文化的长河里,法国梧桐可以占据街道、占据花园,但它占据不了《长恨歌》里的那份离别,占据不了独上西楼的那片月光,也占据不了人们对于高洁自守的那段想象与追求。城市归城市,诗歌归诗歌。悬铃木栖身于城市,但梧桐还留在诗里。
原标题:《黄雨桐:流响出疏桐,叶落知何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