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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正在推动就业市场发生结构性变革”!专访国际劳工组织首席宏观经济学家埃克哈德·恩斯特

市场资讯 10.22 20:39

(来源:证券时报)

近年来,围绕人工智能(AI)冲击就业的忧虑在持续升温;与此同时,各国职业结构与技能需求错配的趋势日益凸显……全球劳动力市场变局之下,真正的挑战究竟在哪里?2026外滩年会期间,证券时报记者专访了国际劳工组织(ILO)首席宏观经济学家埃克哈德·恩斯特(Ekkehard Ernst)。在他看来,AI并未大规模摧毁岗位,但正在推动就业市场发生结构性变革。

证券时报记者:根据您的观察,过去一年全球劳动力市场发生了哪些主要变化?哪些行业在创造新岗位,哪些行业在收缩?

恩斯特:回顾过去十年,全球劳动力市场最大的挑战其实并不在就业本身。真正的矛盾在于购买力:消费价格大幅上涨,工资涨幅却没有跟上,劳动者的可支配收入被侵蚀了。

各国正经历就业结构调整,新兴经济体的制造业岗位趋于缩减,部分原因在于自动化技术的应用,以及国民财富增长带来的制造成本上升。

真正创造就业岗位的行业,并非高技能服务业,而是交通运输、零售、住宿酒店等中等技能、中等薪酬的服务业。此外,我始终强调“照护经济”的重要性,该行业在过去25年间几乎未经历衰退,未来仍将持续扩张,其底层逻辑十分清晰——人口老龄化将推动照护服务需求持续增长。

证券时报记者:AI对就业的冲击被广泛讨论。您曾表示AI对就业的影响被高估了。现在您依然坚持您的判断吗?AI对不同技能水平、不同地区劳动力市场的影响是否有显著差异?

恩斯特:AI并没有大规模摧毁岗位。全球失业率处于历史低位,总量层面看不到AI造成的岗位流失。但反过来说,AI也尚未兑现其宏大承诺:科技公司所描绘的生产率跃升未见踪影。

没有大规模失业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AI正引发结构性变革。在AI渗透率较高的高技能行业,初级岗位正面临缩减,年轻人迈入职场的大门正逐渐变窄。与此同时,这些行业整体仍在创造大量需求,只是红利更多流向了中年及资深职场人——对他们而言,眼下反而是个不错的劳动力市场。

证券时报记者:如果AI带来的核心挑战不是大规模失业,您认为是什么?

恩斯特:核心挑战在于分配问题,主要是财富不平等,而非收入不平等。当前,AI技术带来的红利正高度集中于少数科技巨头,这些公司的财富持续膨胀,却未能通过有效的分配机制惠及大众,导致广大民众并未从中获得相应的收入与财富增长。

证券时报记者:要让AI红利真正普惠、避免加剧国家间与国内不平等,当前国际治理体系最需补齐的短板是什么?在制定全球数字劳工标准或跨国技术转移规则方面,国际社会应采取哪些紧急行动?

恩斯特: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已开始着手AI监管,这一趋势还会强化。其中,中国在AI监管以及智能体认证等方面的创新实践有不少可供各国借鉴的经验。

然而,当前国际治理体系最大的短板在于各国监管路径与风险偏好迥异:有的国家完全放任不管,有的国家比如欧洲国家保持严格监管。企业是逐利的,会选择监管最宽松的地方落地,这就形成了“监管套利”。所以国际社会最紧迫的任务,是推动治理规则的协同,不要求整齐划一,但必须有底线,防止企业利用国与国之间的合规差异套利。

证券时报记者:技术进步成果往往优先流向资本与高技能劳动者。政府应如何通过税收、社保、工资制度或公共政策调整,确保AI收益转化为广泛收入增长或就业创造,而非加剧不平等?

恩斯特:头部企业带来的核心挑战之一,是为新入局者构筑了极高的壁垒。由于数据要素市场的缺失,新入局者往往无法基于现有数据集训练新模型参与竞争。因此,政府亟需探索建立新型市场机制,以激活市场活力。当前行业的高度集中,恰恰印证了市场竞争的不充分。

证券时报记者:ILO报告指出,全球劳动力市场面临的结构性就业矛盾似乎正在加剧。发达国家和新兴经济体面临的结构性就业矛盾成因一致吗?

恩斯特:首先,尽管我们知道劳动力市场转型是必要的,但实际发生的转型却越来越少。这既有人口结构原因,也有政策和监管原因。尤其是有的企业政策阻碍员工在公司间流动:企业在合同安排中设置规则,阻止劳动者流动,削弱了劳动者竞争新岗位的能力,造成劳动力市场高度集中。

其次,在新兴经济体,AI恰恰瞄准高工资、高价值、高技能岗位,许多中低收入国家将难以向价值链上游攀升。特别是在泰国、印度尼西亚、印度、菲律宾等地——它们的高技能服务业(编者注:这些行业包括IT外包、金融、专业服务等)日益发展,但已经无法再吸纳所有从农业和工业转移到服务业的劳动力。因此,各国需要设法提高那些通常与人工智能无关的行业的生产率——比如建筑业、生活性服务业、住宿餐饮业等。这些岗位能够创造额外的价值,但必须有相应政策到位,这些行业才能抓住这个机会。

证券时报记者:各国寄望于职业教育、技能培训应对AI带来的岗位变化和结构性就业矛盾,您认为这一做法是否有效?

恩斯特:在让大部分人口获得良好教育这件事上,职业教育无疑是最理想的模式。但关键在于,仅靠政府提供培训是不够的,培训必须与雇主需求紧密结合。

另一方面,随着人口老龄化、职业生涯不断拉长,培训技能过时的问题会越来越突出。20年前接受的培训,到20年后大多已经过时。我们还缺少足够的机构,帮助劳动者持续更新技能。

因此,终身学习必须成为现实。我一贯的建议是:要让雇员和雇主能够识别职业转型路径——不仅要看清5年后的岗位要求,还要看清10年、15年后的,从而提前准备,并在整个转型过程中获得恰当的指导。

证券时报记者:除了再培训,还有哪些前瞻性举措,可以帮助社会消化AI带来的岗位变化和结构性就业矛盾?

恩斯特:政府应当更积极主动地把AI当作基础设施来部署。在许多案例中,AI的价值不仅在于把某项具体任务自动化,还在于帮助整个行业提升生产率。我常举的例子是城市交通管理:大城市如果用AI识别人们在路网中的出行规律并加以调度,交通系统将更加高效。

同样的道理,如果政府能通过公共采购和基础设施开发,带动中小企业用上新技术、大幅提高生产率,将为全社会带来巨大收益。所以,AI更像电网、公路和铁路,是一种必须大规模部署才能真正释放红利的基础设施。

责编: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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