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文汇报）
“我以前在科幻小说里看到这样的描绘，当时想，这一天多幸福啊。但是现在我倒有点担忧了。”近日，在上海纽约大学图书馆举办的“科学、人文、人生——如何面对AI时代”主题讲座上，知名历史学者、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葛剑雄，提到了自己曾经在书中读到的场景：
每天早上在柔和的音乐中醒来，窗帘自动拉开，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到了办公室，一天的工作清单已经打好，按几个按钮，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如果真的到了这一天，请问——我们的生活还有什么乐趣？”他认为，人类的价值判断、思想情感、信仰信念，永远不能交给AI。“指引人类未来的，不是任何一项科学技术，也不是AI，而是我们的价值观念，我们的信仰，而是人文。”
AI的“artificial”是真，“intelligence”却未必
葛剑雄谈AI，先从人类历史的两条主线说起。
“一条是物质的进步，一条是人性、人文的进步。”他说，物质进步总是今天胜过昨天、明天超越今天，不断积累；但人文不存在这样的规律——人类历史上那些天才在思想上达到的高峰，也许永远不会被超越。
基于此，葛剑雄把知识体系分成科学与人文两大范畴：科学以物质为基础，有标准答案，需要实证、可重复；人文以精神为基础，没有客观标准，不需要证实，“正因为如此，引领未来的应该是人文，而不是某一项具体的科学技术。”
那么今天的AI处在什么位置？
“我们现在讲的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artificial（人造的）是真的，但那个intelligence（智能），并不是真的，不过是一种模拟。”葛剑雄举了一个学生做的实验：让AI写两篇论文，一篇是论中国历史上的统一分裂，写得很好——因为这方面的资料数据太多了；另一篇写西汉人口，结果写得很糟糕——因为全世界有关西汉人口的论文著作屈指可数，AI为了凑篇幅，生造了很多数据。
“AI能整合所有已有的信息，但前提是这些信息已经被数字化了。”葛剑雄说，图书馆里那些从未公开的孤本手稿、受知识产权保护的内容、国家机密和个人隐私，AI都无从了解。
更重要的是，事实可以数字化，评价不能。“AI可以把秦始皇一生的事实全部搞清楚——哪天生的、哪天死的、做过什么事，比任何历史学家都全面。但是，对秦始皇如何评价，难道我们要依靠AI吗？”葛剑雄接着问，“又比如人类有不同的信仰，信仰是不需要讲道理的。难道用AI以后，我们要服从AI的判断吗？难道信仰的巩固，还要依靠AI吗？”
他提到，也许未来人生下来以后就可以完全依靠机器人和AI技术生活，不会碰到任何困难，甚至不需要自己动脑筋，轻轻松松活到200岁、甚至300岁。“但是这跟其他生物有什么两样呢？活着的价值在哪里？”他认为，人需要有更多物质之外的追求，保持自己的审美和情趣，甚至主动经受困难。就像参加铁人三项训练的人、追求奥运会更好成绩的运动员，可能并没有实现什么物质价值，但却追求了一种精神价值、人生价值。
别让大脑像盲肠一样“退化”
作为长期和年轻人打交道的学者，葛剑雄对AI进校园这件事格外警惕。“人的记忆力、思辨能力、逻辑推理能力、语言能力，都要靠自己不断训练。如果过早依赖AI，这些智能就会停留在婴儿时代，甚至退化。”
他打了一个比方：人的盲肠、胆囊，因为人类不再吃生食、食物越来越精细，已经退化了。“生理功能退化还是小事，如果将来人脑的功能也这样退化了——万一哪天AI系统出了问题、停了、毁了，这些人怎么生存？”
在对谈中，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童世骏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了这个观点。他引用哲学中的一对概念：“拥有知识”（having knowledge）与“正在认识”（knowing）。“在拥有知识方面，AI确实能发挥巨大作用；但在帮助人们亲身经历认识和理解方面，AI的作用恐怕注定是很有限的。”
童世骏坦言，当今教育的困境就在于，社会评价比的就是“拥有知识”的速度和数量，逼得学生不得不用AI。“所以光提醒大家‘少用AI’是不够的，教育评价和社会制度本身，都要做出调整。”
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童世骏（右）对话葛剑雄。
葛剑雄回应：AI往哪个方向发展、哪些该用哪些不该用，这个判断不能由技术本身来决定，必须靠人文价值观来引领。“就像基因编辑有伦理禁令一样，AI的发展也要靠社会综合考量来取得平衡。”
在现场，一位上纽大的大一新生表达了自己的迷茫：“未来如果被AI精准预测，人生的意义何在？”葛剑雄说，技术越是发达，人越要保持主体性与良知。“即便AI在物质和数据预测上再强大，在精神与价值选择上，我们依然可以选择相信自己。追求精神价值与挑战自我，本身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
讲座最后，童世骏引用了《孟子・梁惠王上》的一段话：“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孟子借此区分了“能”否的问题与“为”否的问题。童世骏则由此谈到，即便未来AI无所不“能”，人类仍要想清楚——哪些事是原则上就不该“为”的，是不应该交给任何外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