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对话麦克法兰:AI替人干活,人就会更快乐吗?
(来源:时代周报)
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傅一波
两位人类学家首度同框聊起AI。
10月21日,在2026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上,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项飙,与年逾八旬的英国剑桥大学人类学教授艾伦·麦克法兰,就“AI+”时代与人类未来的话题展开对话。
项飙习惯从个体的生活经验出发,将日常感受与社会结构联系起来;麦克法兰则因为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回答年轻人提问,被称为“邓布利多教授”而走红。
两位学者走近年轻人的方式不同:一个从熟悉的生活切入,打开对社会的追问;一个通过回答具体的问题,让历史与人类学走进当下。
这一次,两位研究人的学者把目光投向了同一个问题:当AI越来越深入地介入人们的生活,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自己?
对谈中的项飙与艾伦·麦克法兰 图源:2026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
在这场对话中,AI不只是一个关于技术效率与风险的话题。它也让两位研究人的学者重新审视现代生活:我们如何被欲望推动,如何与身边的人建立联系,又如何在日益便利的技术中,找到值得投入的生活。
在他们看来,技术可以提供越来越多答案,但什么值得追求,仍然需要人去寻找。
AI解决问题,也可能制造焦虑
AI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制造了新的焦虑与危机。我们该如何与之共处?
艾伦·麦克法兰:项飙此前提到“核危机”。20世纪60年代初,我在牛津读大学时对此有亲身经历。那时候,人们对核爆炸的恐惧非常真实,觉得可能会带来生存危机。我跟我的妻子也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以应对核弹爆炸。我想,如今AI所带来的危机感也是类似的。比如,AI可能给许多人带来的失业危机。
但我认为,另一个需要注意的问题是:总有人可以从危机和恐惧中获取好处。比如AI平台的经营者,可能从人们的焦虑中获利。他们会强调AI可能带来的失业风险,再提供能够缓解焦虑的产品和服务。技术既可能解决问题,也可能制造新的需求。
人类学家马歇尔·萨林斯曾经说过一个观点:人们不一定要拥有越来越多的东西,才能感到满足。
但如今的问题恰恰在于,我们不断被告知自己还缺少什么。我担心这种状况会进一步延续到AI时代。
演讲中的项飙 图源:2026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
项飙:所以,我们不能只问AI能够为我们做什么,还需要问,它怎样改变我们的欲望,以及我们与现实生活的关系。
如果人们越来越相信,只要有足够先进的技术,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么我们可能会逐渐失去处理现实问题的耐心,也不再愿意花时间维护复杂的人际关系。
技术带来的便利,并不必然意味着生活变得更好。我们还需要判断,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需要什么。
AI越懂你,人越需要真实沟通
当AI越来越懂得回应我们,人该如何与真实世界、与身边的人保持联系?
项飙:我认为,这两个概念与AI时代非常相关。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以苏联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作为开篇。她借此讨论现代人的一种愿望:我们希望离开地球,逃离现实世界的混乱,仿佛只要摆脱现有的社会和政治问题,就能获得一种全新的生活。
我觉得,这里面存在一种悖论。一方面,我们想从外部世界抽离,远离社会中的矛盾,也远离身边那些让我们感到烦恼的人;另一方面,我们又可能退回自己的内心,越来越封闭于个人生活。
AI可能强化这种逃离的心态。我们期待一种革命性的技术出现,替我们解决所有问题。这样,我们就不必再花费那么多耐心,不必认真维护人际关系,也不必每天投入精力处理复杂的现实生活。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可能越来越倾向于退回自我。AI可以给我们解释、安慰和回应,但如果我们因此不再愿意进入真实的社会关系,就可能进一步失去与世界的联系。
“把自己作为方法”,并不是让人退出世界、关起门来研究自己。恰恰相反,它要求我们从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出发,重新进入世界。我们需要理解自己的感受,也需要理解这些感受是如何在具体的社会关系中形成的。尤其对年轻人来说,可以先梳理自己的经历,再以此为起点,逐渐建立与他人、与社会的具体联系。
而“附近”就是这种联系最直接的体现。你的邻居、同事、老师,以及你身边真实存在的人,都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不只是遥远的国家、宏大的社会议题,也包括我们每天可以触摸、交往和分享感受的具体生活。
简而言之,我们需要向别人表达自己在想什么,也需要倾听别人如何理解这个世界。只有在这种具体的交往中,我们才能与他人产生共鸣。
所以,关键不是把世界拒之门外,而是从自己出发,重新建立与世界的关系。
对谈中的艾伦·麦克法兰 图源:2026可持续全球领导者大会
艾伦·麦克法兰:我很认同这个观点。技术能够帮助我们完成许多事情,但人并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生活。我们还需要与他人相处,需要参与社交,需要找到能够让自己感到满足的事情。如果AI让我们有更多时间,那么问题就变成了:我们要怎样使用这些时间?
工作少了,人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科技进步常常被寄予厚望:机器替人干活,人就能拥有更多自由,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但问题是,当工作不再占据那么多时间,人是否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又该如何找到生活的乐趣与激情?
艾伦·麦克法兰:实话说,我对AI抱有期待。随着技术发展,人类可能不再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工作。AI可以承担更多无聊、乏味、危险的任务,这样人们就有机会把时间投入创造性、艺术性、知识性的活动。
我把这种可能性称为“激情经济”。人们不再把工作和谋生当作生活的全部,而是能够更多地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可问题在于,工作时间减少以后,人们要做什么?过去,教育往往被理解为培养技能,让一个人能够找到工作。
但教育还应该教人如何生活:如何欣赏自然、艺术和音乐,如何旅行,如何与人相爱,如何判断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值得追求的,为一种更加丰富的生活做好准备。
项飙:但奇怪的是,我跟很多年轻人交流时,他们会说:“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我常常提到,人应该去寻找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即使失败了,只要追随自己的内心,也不必后悔。可当下部分年轻人的回应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激情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艾伦·麦克法兰:我的建议是,不要总是试图先在内心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而应该去尝试。
我在剑桥观察到,学生可以参加数百种不同的社团、协会和俱乐部,其中包括音乐、艺术、舞蹈、体育、游戏等等。
所以,我觉得可以先列出四五件可能感兴趣的事情,然后逐一去做。这时候AI就能派上用场了,比如可以借助AI了解附近有哪些活动。
但真正重要的是走出去,下场参与。因为有些活动你会喜欢,有些你会发现并不适合自己。这都没有关系。参与活动的意义在于,它让人能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也让人与人之间能建立社交关系。
所以,我认为,对抗孤独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人相处交谈。因此,不必担心找不到激情所在。可以先列出一个清单,尝试其中几件事,看看自己愿意把时间花在哪里,再慢慢投入进去。
项飙:我觉得这也回应了前面关于“附近”的讨论。激情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就能找到的答案。它需要行动,需要投入,也需要与其他人建立联系。
我们可以从自己出发,但不能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真正重要的是,重新进入现实生活,去做一些事情,去认识具体的人,并在这个过程中发现自己愿意为什么付出时间。
艾伦·麦克法兰:是的。你不必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去尝试,去参与,去认识新的朋友。慢慢地,你就会发现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以及什么值得你投入。原本非常无聊的生活,也可能因此变得有意义。
AI创造的红利,应该由谁分享?
AI为科技巨头创造了巨大的财富积累,但技术进步带来的风险也是全社会需要面对的。企业在享受AI红利的同时,是否也应该为这些风险承担更多责任?
项飙:AI技术不是一个独立于社会之外的东西,它最终会影响人们如何生活、如何分配资源,以及谁能够从中获益。
我想,或许可以借鉴英国的信托制度,建立公共基金,将AI创造的部分收益回馈给公众,让技术带来的财富不只属于少数人。
又或者说,AI能否国有化?这样一来,AI创造的财富就不只是由少数公司掌握的,而是能够真正投入到公共建设中去以惠及更多人。
艾伦·麦克法兰: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但在不同国家,实现的可能性并不一样。北欧国家可能有这样的空间,中国也可能,因为政府会考虑如何让普通人受益。
但在短期内,我不认为这件事很容易在美国实现。我读过许多关于AI的书,也关注硅谷和美国政府的态度。他们许多人反对建立公共主权财富基金或AI信托基金。在他们的逻辑中,利润和赚钱才是中心,公共财富、公共福利和公共幸福似乎没有那么重要。这很令人遗憾。
信托是英国历史上发展出来的一种制度。大约700年前,人们就开始利用它安排财富的传承。一个人去世后,如何将财产留给孩子?信托可以让财富按照一定的规则延续下去。
从更广泛的历史来看,公司、银行、保险公司等组织的运行,也涉及委托、信任和责任。信托的核心是,管理者接受了财富,却不能因此任意处置它,而是必须按照一定的目的承担责任。我认为,这个概念同样适用于AI。它创造的财富不应该只由科技巨头独占,而应该通过某种机制,让更多人从中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