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股票

“不烧心”火遍全网后, AI短剧从业者却开始“烧心”了

市场资讯 10.20 00:45

(来源:游研社)

每一个出生在冬暖大棚普及前的北方人都知道:红薯吃多了烧心,要配大白菜食用。

烧心,即胃酸分泌过量,引发胃食管反流,胸口或腹部出现灼烧感。这是个颇有年代感的词了,至少在千禧年后,北方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蔬菜以来,我便很少再听过了。

但不知该感叹2026年的互联网过于乏味还是过于发达,这个已经退出我的童年记忆、带着陈旧生活气息的偏僻词汇,最近火了起来。

简单来说,其源头是一批高度公式化、剧情几乎如出一辙的AI短剧。故事开头,主角通常是个做小生意的老板,靠干净的食材和实惠的价格积累了一批顾客,却在某天突然涨价,引来众人不满。

与此同时,一个使用廉价食材的黑心老板,则以更低的价格抢走顾客。但随后便会出现有人吃坏肚子,大批顾客集体食物中毒等问题。等风波过去,曾经因为价格不满的顾客又会重新回到主角的店里,感叹一句:“还是你家东西好,吃了不烧心。”

伴随着“烧心”一起火起来的,还有“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不怕亏钱吗?怕,更怕账本不清”等一众高度定型化的台词。

截至目前,某短剧平台上#不烧心#相关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14亿次,头部作品收藏量高达18万;与此同时,“烧心梗”和“规矩体”开始密集出现在各个社交平台。某种程度上,整个互联网在一夜之间突然进入了“大烧心时代”。

不过这篇文章要说的倒不是“烧心”有多火这件事,而是另外两件事。

其一,是烧心在很大程度上和饭菜质量无关,更多取决于食物的成分。比如红薯富含淀粉,吃多容易让胃排空变慢、腹胀并增加胃内压力,从而诱发胃酸反流,哪怕食材再干净,也照样烧心;反之,饭菜不新鲜引发的恶心、呕吐,和烧心不是一回事。

言归正传,第二件事聊点正经的:为什么一种所有人都看得出高度重复,甚至粗糙得有点滑稽的内容,能在短时间里成批冒出来,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占领互联网,并把“烧心”这么一个偏僻的词捧成全网热梗?

为了弄明白AI短剧背后的行业生态,我也找到目前从事短剧编剧的“丧彪”聊了聊。只是随着采访深入,我看到的景象,却和平台上动辄上亿播放量的火热景象截然不同。这个在外界看来热火朝天的行业,在真正置身其中的从业者眼中,远没有表面上这么乐观。

低门槛与大生产

要解释这些AI短剧为什么如此高度模式化,答案要从它们如今惊人的市场体量说起。

先说一组可能出乎大家意料的数字:根据QuestMobile在10月发布的最新报告,2026年8月,红果短剧的用户已经增至两亿,人均使用时长达到125分钟,超过了抖音的112至120分钟。

甚至有博主如此概括到:

每天两个小时的观看需求,背后是急速扩张的内容生产线。

大概三个月前,我便在中国新闻网读到这样一篇文章:“入职AI短剧公司的第一天,姚国力上午刚报到,下午就被分到一个剧本,公司要求他直接做AI短剧导演。”

此前,姚国力是西安的一名真人短剧制片。今年春节前,他拿到了头部短剧公司的offer。可到了节后复工的时候,公司却告诉他,原本招他的部门已经不存在了。只有一家AI短剧公司,一直在催他入职。

而丧彪告诉我,这样的情况并不夸张。2026年初,AI短剧迎来了一轮近乎疯狂的产能扩张。此前,他是国内某头部小说平台的编辑,但随着行业下滑、业务收缩,合同到期后无法续约,只能转向AI短剧,做起了编剧。

这种扩展反映到作品数量上,同样是一组令人咋舌的数字:

根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分别发布于今年4月、7月的两期《微短剧创作指引》,2026年前两个季度,全行业上线AI短剧的数量已经达到了27.5万部——换句话说,平均每天超过1500部,每分钟都有一部新剧上线。

伴随着新兴行业的崛起,来自各行各业的资金开始涌入。

截至目前,企查查显示全国年内已新增注册超过4000家AI短剧相关企业。这其中,当然包括不少原本从事真人剧、漫画和动画制作的团队,类似的转型报道并不少见:

来自《人民日报》

但其中也有不少与内容制作八竿子打不着的团队。丧彪告诉我,年初他见了不少中年老板旧生意不太挣钱,竞争又激烈,于是转投几百万开起了AI短剧公司,电脑到位,攒起团队,便能直接开张。

包括丧彪认识的一位熟人,此前经营着一家市场调研和行业咨询公司,但近年原有业务盈利空间持续收窄,公司经营难以为继,老板舍不得解散跟了自己多年的团队,便带着大家转型做起了AI短剧。

门槛不高,投入不大, AI短剧似乎成了一条快速掘金的捷径。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这个行业,我们先看看一部AI短剧究竟是怎样被制作出来的。

流水线故事

在AI短剧行业,规模较大的公司,通常能够覆盖从剧本开发到成片制作的完整流程;而像前文提到许多跨行转型的小团队,通常缺乏独立内容能力,需要从外部采购剧本,或是仅承接制作,项目的投资和内容开发另由其他公司负责。

丧彪所在的公司又有所不同,它原本是一家动画公司,至今仍保留着原有业务,在AI短剧这条生产链上,主要向其他制作方提供剧本。丧彪负责的,正是这部分工作。

但无论是怎样的分工,整条生产线都对速度有着极高的要求。

丧彪告诉我,一部60集的AI短剧,从企划到制作完成,通常只需要一个月时间。他自己完成一部剧本大约需要15天,这在这个行业里已经属于走精品路线的节奏。至于更快的编剧,一周可以写两本,一部剧从企划到上线只需要两周时间。

这样的生产速度,自然很难给剧本留下多少打磨空间,情节粗糙、照搬现成不难想象。

另一方面,丧彪告诉我,目前主流AI短剧剧本大致分为三种:小说改编、原创和“定制”。前两者顾名思义,想必不用多作解释。而“定制”则是指,甲方会直接拿一部已有的爆款剧作参照,让编剧更换人物和背景,写出一个类似的故事。

丧彪给我举了一个例子,真人短剧里有一部叫作《小小球神不好惹》作品,讲的是台球高手遭人陷害,重生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展开复仇的故事。

这部作品火起来后,就有不少甲方找来,希望把台球换成篮球、足球,沿用同一套故事框架,再做一部类似的爆款剧。

讲到兴头上,他甚至顺着这套模板,给我展示了一下前四集该怎么写:

不过,请原谅我给这部分打了马赛克。因为丧彪很快提醒我,这是他作为编剧“吃饭的东西”,不能展示得太详细。

虽说故事是“定制”的,但如何挑动观众的情绪,每个编剧有各自的“焚诀”

而这次走红的“不烧心”短剧也是同理,大概几个月前便流行过一批和亲戚一起做生意的短剧,男主辛苦赚了两百万元,却只分到八万元,于是拿着这笔钱另起炉灶,靠诚信经营一步翻身。

从开卡车到捕鱼、养大闸蟹,甚至卖砂子,再到如今的餐饮店,做的生意千变万化,不变的都是先跌入低谷、受尽轻视,再一步登天、扬眉吐气的套路。

聊到这里,我也问丧彪,有没有想过写点自己觉得好的东西。

他给我讲了一次让他至今难忘的退稿经历:他曾给一家公司写过一个剧本,全球人类智力下降一百倍,只有男主保持正常,连高中上课教的都还是四则运算。

但稿子没过,对方给出的理由是,他们认为大部分短剧受众没有念过高中,无法对高中生活产生共鸣。

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可能只是当时甲方对短剧受众的粗浅判断,但制作方会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哪些题材能做、哪些不能做。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最后留下的,总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复制的故事。

浪潮中的人

在采访过程中,丧彪给我展示了一张照片,但特意叮嘱不能放进文章。那是他攒下的《文明6》石膏模型,每写完一部剧本,完成一份合同,他都会给自己买一个。

这些模型就堆在他的办公桌上,他担心照片一放出来,同事或朋友会认出自己。

另外,之所以坚持要选择“丧彪”这么一个颇有自嘲意味的化名,也是因为他并不喜欢这份工作,觉得就是制造文化垃圾。

但比起喜不喜欢,眼下更现实的问题,是这份工作还能坚持多久。早在今年上半年,AI短剧就已经显露出产能过剩的迹象,6月,中国新闻网报道称,有受访团队上传11部作品,投入约20万元,一个月后收益仅几百元。

就在上个月,“大批AI博主停更了”话题冲上微博热搜榜首。从AI短剧到工具教程,B站、抖音、小红书等平台上,不少拥有上万粉丝的AI创作者宣布停更或转型,陆续退场。

甚至就在国庆期间,“烧心”还在网上刷屏,假期一过,丧彪听到的却是又一批公司关门的消息。

说起原因,丧彪告诉我,一方面是红果收紧了部分项目的保底政策。即此前平台会根据作品评级,约定一笔最低收益。按丧彪的说法,这笔收入通常能覆盖制作成本,后续还有额外分账和奖励。

但失去保底后,团队只能指望作品上线后的分账收入。按丧彪的说法,如今一万次播放只能分到几十块,连制作成本都难以覆盖。

另一个有些反直觉的原因是,技术进步太快。工具迭代不断降低制作门槛,吸引更多入场者,也让低质内容得以批量生产,市场愈发泥沙俱下。

丧彪举例说,早期团队需要花大量精力解决角色在不同画面里长相不一致的问题,还要摸索怎样让动作连贯、怎样组织提示词。可新模型一旦迭代,曾经稀缺、甚至足以支撑一个岗位的技巧,转眼就成了软件自带的功能。

技术升级带来的效率提升,很快又变成了新一轮竞争,更多人能用更短的时间、更低的成本做出类似的作品,原有团队只能继续提速、压价,最终劣币驱逐良币。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不烧心”短剧的生产逻辑,倒与剧中大搞廉价食材的黑心商家并无区别,难以经受时间的检验。

不过,我仍然觉得,“不烧心”的故事能出圈,至少说明大伙还愿意相信一些极其朴素的道理:认真做事应该有回报,老实人不必总是吃亏,凭劳动和诚信,能把日子过好。

只是,这样的结局在短剧里很容易实现,主角总能在下一集翻身,但故事外的人们,还得再继续想想办法。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