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 报道
当地时间10月12日，Character.AI向美国特拉华州联邦破产法院提交自愿破产申请，宣告进入生命尾声。破产申请表显示，公司的预计负债为5000万美元～1亿美元，谷歌是其最大债权人，其次是知名律所Hogan Lovells。
作为AI陪伴赛道的鼻祖之一，Character.AI曾是许多人心中的创业范本，其核心玩法是让用户自定义角色，与动漫人物、历史人物及社区原创角色互动。截至2026年，Character.AI全球有超过2000万月活用户。
Character.AI曾证明，人们愿意花大量时间与AI角色互动，却没能证明这种需求足以支撑一家公司的长期经营。公司CEO在一份声明中写道：“过去一年，面对诸多法律、监管和运营方面的挑战，Character.AI采取了切实有效的措施来维持和改善业务。在评估各种可行方案后，董事会认为，破产程序是最佳方案。”
破产申请表提到，破产拍卖预计于今年11月底～12月初完成，如果届时仍没有人愿意接手，Character.AI将彻底停止运营。
2022年刚上线时，Character.AI的定位是让“每个人都获得自己的个性化超级智能，帮助他们过上最美好的生活”。
与横空出世的ChatGPT知识问答不同，Character.AI更强调人格属性，用户可以和虚拟角色谈心、演绎剧情、建立长期的情感联系。不难想象，产品吸引了大量年轻用户，基于《原神》《咒术回战》及漫威等IP生成的AI角色迅速走红。
资本很快跟了进来。2023年3月，Character.AI完成由a16z基金领投的1.5亿美元融资，估值达到10亿美元，跻身独角兽行列。公司当时披露，活跃用户平均每天在平台上花费超过2个小时。对一款C端产品而言，这无疑是摘得了一项桂冠。
此后，Character.AI继续扩张，陆续推出语音、群聊、视频通话等互动功能，全球注册用户超过2亿。但这种高黏性带来的另一面是，用户会把聊天机器人当作长期陪伴对象，尤其是未成年人容易产生情感依赖。
合规正是Character.AI碰到的最大难关。2024年10月，一名14岁男孩在与Character.AI里的角色持续交流数月后自杀，其家属将公司诉至法庭。
在起诉书中，家属指控Character.AI将产品设计成具有欺骗性、过度性化特征的服务，却没有提供足够的安全保护。诉讼还质疑，公司虽然将美国用户的最低年龄设为13岁，却没有配套的未成年人专属安全机制和家长控制功能，产品存在设计缺陷。
随着各类AI陪伴诱导自杀、向未成年人提供色情内容等争议曝光，行业的监管压力迅速上升。次年10月，Character.AI全面禁止18岁以下用户使用其服务。
就在诉讼缠身的同时，2024年的Character.AI还遭遇了另一场冲击：核心团队流失。
Character.AI的两位创始人曾是谷歌技术大牛，出于对谷歌拒绝发布AI聊天机器人的不满，选择自己出走创业。但戏剧性的一幕是，2024年8月，谷歌与Character.AI达成一项约27亿美元的交易，获得其大模型的非独家许可，而联合创始人带着大约30名核心研究人员又回到了谷歌。
这笔交易也是硅谷越来越常见的“招聘式收购”：不干预初创公司运营，但买走技术和人才。虽然Character.AI仍能独立运营，但继续研发的能力与意愿势必受到影响，公司暂停了基础模型的训练，转而专注业务增长。
接下来，战略转向愈发明显。2025年，前Meta高管阿南德（Karandeep Anand）担任Character.AI的CEO。阿南德在外媒采访中证实，公司放弃自研大模型的抱负，转向依赖Meta的Llama和DeepSeek等开源模型，Character.AI的竞争重点从底层技术研发彻底收缩至角色设计、互动体验与用户运营。
就在一年之后，Character.AI的高层再次出走。阿南德被迪士尼挖走担任CTO，同时带走了若干技术骨干。
破产申请文件里的负债情况能直接说明Character.AI的糟糕处境。文件列出的前20大无担保债权人中，最大债主是谷歌，Character.AI对其负债414万美元；基础设施和模型服务供应商Fireworks.AI、Apple Distribution International也出现在名单中，相关款项合计约300万美元。
法律费用也非常高昂，Character.AI还未支付律所Hogan Lovells高达212万美元的专业服务费，此外，还有三项与诉讼相关、金额尚未确定的债务。
“我们希望在出售过程中能产生一份切实可行的方案，让平台得以继续运营。如果没有这样的报价，平台将停止运营。”Character.AI现任CEO亚当斯在公告中写道。
亚当斯表示，Character.AI接下来会维持运营，直到今年年底完成破产拍卖。但他无奈指出，尚未有人出价收购，也没有找到买家。眼下唯一的“白衣骑士”是迪士尼，其愿意出价2000万美元购买部分知识产权。
曾经的10亿美元估值与眼下2000万美元的拍卖底价之间，直观的价值落差令人唏嘘。债务既是经营困境的起点，也是商业模式失灵的后果，行业不免再次对AI陪伴产品产生怀疑。
一个外界议论最多的问题是：Character.AI的用户规模难以转化为匹配的收入。
Character.AI的核心用户长期集中在青少年和年轻人群体，而美国对未成年人的使用限制在持续推进，加州已经出台了针对16岁以下用户的AI陪伴限制使用措施，美国国会也在考虑类似提案。
这意味着，Character.AI必须做精细的合规运营。如果要继续提供付费吸引力最高的NSFW（恋爱色情/暴力/粗俗）内容，就必须严格隔离未成年人用户，任何安全漏洞都可能带来法律风险。
从AI恋人转向全年龄段适用的互动娱乐产品，成为Character.AI尝试寻找的新方向，也是许多AI陪伴产品的转型思路。阿南德接任CEO后，Character.AI开始拓展互动故事和微剧，公司的使命表述变为“通过互动娱乐帮助人们建立连接、学习和讲述故事”。
但新故事尚未带来足够的增长。市场研究机构Similarweb数据显示，Character.AI今年7月的月网页访问量约为1.66亿次，虽然仍处于行业领先水平，但自年初以来一路下滑，降幅约18%。
破产文件进一步显示，Character.AI拥有超过2000万月活用户，付费订阅用户约13.9万，月运营成本约3000万美元。如果数据的统计口径一致，付费用户占月活用户比例不到0.7%，Character.AI并没有证明用户具有可持续的付费意愿。
另一个引起集体反思的问题是：用户规模无法成为资产，甚至可能成为负债。
传统互联网平台可以通过广告或增值服务，将用户流量转化为收入，随着规模扩大，新增用户的服务成本会被不断摊薄。但对于AI生成的互动，用户每交互一次都会产生对应的一次运算成本，边际成本很难摊薄。
这也是AI应用老生常谈的难题：只有当基础模型效率提升、单位推理成本下降，或者用户付费收入增长得更快时，规模才可能转化为利润。与传统互联网产品相比，AI应用必须跑得更快、更有商业效率才能活下来。
类似的困境也出现在其他AI陪伴产品身上。米哈游旗下AI陪伴产品“林离”曾在短暂测试后关停，蔡浩宇参与的AI猫娘产品AnuNeko也已永久关闭。
这些案例并不能证明AI陪伴产品注定无法盈利，但揭示了行业仍处在困境中：既要保持用户黏性，又需要产生足够多的经济回报，同时还要满足合规要求。这一“不可能三角”到底有没有解法？至少Character.AI无法再交出它的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