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股票

他发明了火车,却在贫病中死去:铁路基建时代的钱,被谁赚走了?(技术大败局系列02)

市场资讯 10.12 15:48

(来源:星海情报局)

一座专门陈列“技术赢家、商业输家”的博物馆——这个系列,讲的就是那些被请进展柜的伟大发明。

曾航/文

今天,全世界正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AI基建浪潮,有一批像英伟达黄仁勋这样的人成为巨富。

这很容易让人们联想起19世纪初开始的那一波铁路基建浪潮。在那一波席卷全球的浪潮当中,英国、美国、法国、德国、俄罗斯、中国、加拿大等国,都有许多人成为巨富。

然而很遗憾,最早发明火车的人——英国工程师特里维西克,却在贫病交加中去世。

今天我们很多教科书,还有民间科普读物,在介绍铁路时代时,都喜欢把斯蒂芬森称为铁路之父,他们并没有发明火车,却在商业上大获成功,实现了阶层跃迁,由社会底层一跃成为当时英国最有钱的人之一。而当时全世界各地还有更多的人在这一波铁路和火车浪潮当中比他们赚的更多。

回头看,铁路时代最大的财富,主要流向了四类人:控制线路和交通枢纽的人,掌握资本、土地与特许权的人,为全行业提供关键设备的人,以及能够完成大规模工程交付的人。

这对于今天全球轰轰烈烈的AI基建浪潮,还有新能源基建浪潮,也有一定的启发意义。

想读懂火车之父,《康沃尔巨人》是绕不开的一本传记。

而斯蒂芬森父子的故事,则被写进了一本又一本工程师传记。

最近读了很多讲铁路时代技术革命和基建革命的书,这个案例非常有意思,今天我想把它写进《技术大败局》系列。

01

1804年2月21日,英国威尔士彭达伦铁厂。

32岁的天才工程师特里维西克,把一台装有高压蒸汽锅炉的机器放到铁轨上。炉火烧旺后,锅炉里传来低沉的轰鸣。特里维西克打开阀门,白色蒸汽从烟囱喷出,沉重的车轮开始转动。机车拖着五节车厢,装载约10吨铁和70名工人,缓慢向前驶去。人群先是安静,随后爆发出欢呼。

红头发的康沃尔天才特里维西克——火车的第一声汽笛是他拉响的,他却没能活着看到它改变世界。

这是火车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在铁轨上运行,也被全世界的学者和博物馆普遍认定为火车发明的日子。特里维西克,是当之无愧的人类火车之父。

特里维西克出生在英国康沃尔郡,是个富二代。他父亲是一名工程师,负责为康沃尔郡的很多矿主维修和改良蒸汽机。特里维西克从小在蒸汽机旁边长大,对瓦特的蒸汽机非常熟悉,家境优渥的他受过良好的教育。

那时候瓦特率先改良了蒸汽机,核心技术是改良了冷凝器,并注册了专利,然后和马修·博尔顿合伙,大规模量产瓦特式蒸汽机。

瓦特晚年被认为有“专利流氓”的嫌疑,尤其是他的合伙人博尔顿,是个商业运营高手,经常和瓦特一起打击其他试图改良、发展蒸汽机技术的人,以此获取高额商业利益。

瓦特和合伙人博尔顿被印上了英格兰银行50英镑纸币——最早吃到蒸汽机红利的人,得到了最高规格的纪念。

瓦特搞的这种蒸汽机叫低压蒸汽机,最主要的用途是在矿井里抽水。那时候英国煤矿多,开采久了容易积水,所以煤矿有较大需求,采购蒸汽机抽水。

但瓦特蒸汽机有个巨大问题:因为走的是低压技术路径,体积非常大,一台瓦特蒸汽机占地相当于一间大房子,在工厂和矿井里用没问题,可要用在移动的交通工具上,就不行了。

那时候,瓦特要向矿主收取相当高比例的收入作为专利使用费。所以康沃尔郡的矿主们,都自己资助工程师团队,持续研发蒸汽机技术,试图绕过瓦特的专利壁垒。

后来特里维西克通过不断研发,开发出高压蒸汽机方案,这也是后来火车技术的重要基石。研发出高压蒸汽机后,特里维西克很快把它升级成了火车技术。

02

特里维西克发明的火车,又是一个生不逢时的悲剧。

那时候并没有像今天一样专门为火车铺设的铁轨,火车通常跑在木质或铸铁的简易轨道上,沉重的车身三天两头就把路压坏,维修保养成本非常高,很多矿主算了一笔账,就放弃了火车方案。

此外,高压蒸汽机对加工技术和材料要求很高,那时候工艺和材料还没完全成熟,存在较大安全隐患。

1803年,特里维西克的一台固定式高压蒸汽机在伦敦格林尼治发生锅炉爆炸,造成4人死亡。他的竞争对手——生产低压蒸汽机的博尔顿(瓦特的合伙人)抓住机会,在媒体上大肆宣传,给公众留下高压蒸汽机不安全的印象,进一步阻碍了高压蒸汽机和火车技术的推广。

火车发明出来之后,特里维西克只吸引到少数矿主、工程师和民间投资者参与投资、购买设备,这属于典型的早期市场。而从早期市场走向主流市场,需要解决成本、可靠性、维护、操作和基础设施等问题,特里维西克卡在了技术扩散的鸿沟上。

为了推广火车,1808年,特里维西克在伦敦搞了一次声势浩大的“产品发布会”,却成了一场灾难。

他在伦敦修建了一条环形铁路,造了一台名叫“Catch Me Who Can(看我谁能抓住我)”的机车。当时只要付一先令,就能坐着火车转一圈,吸引了很多人来尝试。

但老问题又来了:火车太重,把当时并不成熟的铁轨压坏,这条环形展示铁路三天两头就要维修,给公众和舆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也进一步加剧了他的财务困境。

1811年,特里维西克的公司破产。

特里维西克是个天才工程师,却不太擅长经商和运营,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企业家。

作为对比,瓦特也是天才发明家和工程师,某种程度上也不算很会经商,但他找到了一个很有经营天赋的合伙人博尔顿,一起开办公司,最终大获成功。

从性格上说,特里维西克还有个致命缺点:他发明一项新技术后,很难持续做下去,容易被新项目吸引,不够专注。火车和铁路事业稍遇挫折,他就在1816年跑到南美洲秘鲁去开银矿,结果又一败涂地。

03

后来,一对叫斯蒂芬森的父子,在特里维西克的火车技术基础上,做了大量技术微创新和商业模式改良,最终在这一波铁路基建浪潮中赚得盆满钵满。

19世纪初,英国工业革命的高峰期到来,钢铁工业是当时发展最快的产业,生产钢铁需要大量运输煤炭、铁矿石和钢铁成品,运输需求暴涨。谁能降低运输成本,谁就能拿到大量运输订单。

乔治·斯蒂芬森在基灵沃思煤矿造出的早期机车,是他一切事业的起点

当时英国达灵顿地区的商人们,为了降低运输成本,不断向议会申请修建煤炭运输专用线,一开始设想的是马拉车厢的轨道,后来才考虑升级为火车轨道。1821年,议会终于通过法案,批准修建斯托克顿—达灵顿铁路,聘请乔治·斯蒂芬森来设计。

此时,距离特里维西克发明火车已经过去了17年。这17年正是工业革命的高速发展期,整个社会和商业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各方面技术条件也更成熟。

相比特里维西克,斯蒂芬森真正的优势,是身处一个已经成熟的工业生态里:达勒姆有煤矿,纽卡斯尔有工程师和机械制造商,贝德灵顿有铁厂,地方商人又愿意为煤炭铁路投资。斯蒂芬森把这些原本分散的资源,组织到了一条产业链上。

乔治·斯蒂芬森意识到,机车不能脱离铁路单独设计,坡度、轨距、轨道、桥梁、隧道、路基和机车牵引力,必须作为一个整体工程来解决。

在斯蒂芬森眼里,桥梁、隧道、路基和机车,从来都是同一门工程。

父子俩形成紧密分工:父亲乔治·斯蒂芬森主要负责设计铁路、搞定客户关系,儿子罗伯特·斯蒂芬森主要负责设计制造机车。

1825年9月27日,这条铁路正式开通,人类真正进入了铁路时代。

斯蒂芬森父子有很强的商业头脑,这是他们成就远胜过特里维西克的地方。

不识字的矿工之子乔治·斯蒂芬森,后来被人们尊称为“铁路之父”。

儿子罗伯特把父亲的事业做成了一门全球生意,自己也跻身英国最富有的阶层。

作为铁路事业的奠基人,父子俩“靠铁路吃铁路”,赚钱方式主要包括卖机车、修铁路、投资铁路沿线矿产和地产。

特里维西克只重视蒸汽机车本身,没下功夫去搞铁路;而斯蒂芬森父子花了很大力气,同时解决了蒸汽机车、铁轨、铁路工程、标准制定等一系列问题,尤其是在车和路的结合上,商业模式非常成功。

1829年的“火箭号”,让全世界第一次看清了现代蒸汽机车该有的样子。

斯蒂芬森父子先是和人在纽卡斯尔开了一家机车工厂,专门生产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蒸汽机车。1823年,他们联合当地金融商人爱德华·皮斯等人共同入股,皮斯还借给罗伯特500英镑买下自己的股份,由擅长融资的皮斯负责筹措资金。这家公司用儿子罗伯特·斯蒂芬森的名字命名,很快发展到几百名工人的规模。

1825年,纽卡斯尔工厂生产的第一台机车成功出厂。铁路通车那天,由乔治·斯蒂芬森亲自驾驶“旅行号(Locomotion No.1)”,牵引30多节车厢、载着约450到600名乘客,跑完约43公里全程,最高时速约24公里。乘客乘坐的那节客车厢,名叫“实验号”,第一次出行就搭载了政要和许多社会名流。

1825年通车日牵引首列火车的“旅行号”,如今被小心地保存在博物馆里。

这家工厂后来成为全球最大的蒸汽机车生产商,年产机车约30到50台,产品畅销世界各国,斯蒂芬森父子靠它赚了很多钱。

1882年,清政府又从英国纽卡斯尔的斯蒂芬森机车厂,购进两台0-2-0型机车(即“0号”机车),配属新建成的唐胥铁路,每台购价约24800银元,这是中国最早从国外进口的机车。“0号”机车保存至今,现藏于中国铁道博物馆。

唐胥铁路1881年自制的“龙号”机车(中国铁道博物馆藏);第二年,清政府又从斯蒂芬森厂进口了“0号”机车。

同时,父子俩还被任命为多条铁路的总工程师,按线路收取顾问费。到1850年,罗伯特参与了英国约三分之一铁路系统的设计建设,他们还参与了比利时、埃及等国的铁路,收入不菲。

依靠一条又一条铁路的成功修建,他们在社会上积累了良好信誉,各地新修铁路时纷纷邀请他们设计,形成了一个成功运转的商业飞轮。

斯蒂芬森父子前瞻性地认为,总有一天全世界的铁路网会连成一个大网络,因此必须一开始就制定统一标准。他们率先推出1435毫米的轨距标准——1846年英国议会立法推广,1937年国际铁路协会将其确定为标准轨,如今全球约六成铁路、以及法国、德国、美国、中国、日本等绝大多数国家都采用这一标准,沿用至今。

那怎么快速推广他们的专利标准?办法是和英国当地有实力的大佬合资、结盟。

早期,乔治·斯蒂芬森和当地钢铁厂老板威廉·洛什合作,开发半搭接接头铸铁轨,专利通过洛什旗下的沃克铁工厂量产,迅速占领英格兰北部煤矿轨道市场。

1823年成立纽卡斯尔机车厂时,乔治又和擅长金融的皮斯等人结盟:乔治父子出技术,皮斯负责融资,形成从铁轨制造、机车制造到铁路建设的闭环商业体系。通过专利组合(铁轨、机车、悬挂系统)的捆绑授权,斯蒂芬森父子在竞标多条铁路时,轻松击败了竞争对手。

当时修铁路就和今天修地铁一样,掌握着很强的信息优势,父子俩很容易知道哪块土地、哪座矿山会升值,于是利用信息优势,提前买入大量铁路沿线的土地和矿产,赚了很多钱。

同时,投资铁路本身也很赚钱,父子俩还作为股东,把钱投入一些铁路线路,又赚了一大笔。作为铁路事业的奠基人,许多私人投资的铁路,还给父子俩颁发了终身免费乘车的特权。

斯蒂芬森在奥尔顿格兰奇的宅邸——铁路带来的财富,就藏在这样的庄园里。

1848年,乔治·斯蒂芬森在自己位于德比郡的庄园中去世,享年67岁。儿子罗伯特继承了事业,他担任伦敦至伯明翰铁路的总工程师,年薪约1500到2000英镑,加上公司股份,1859年去世时留下约40万英镑遗产。罗伯特娶了伦敦金融城一位银行家的女儿,实现了阶层跃迁,他在伦敦豪宅区买下大宅,里面摆满大理石装饰、名贵钟表、名画和精密仪器,还常驾驶自己的豪华游艇出海。

斯蒂芬森父子创办的公司存续了一百多年:1937年与霍桑-莱斯利公司合并,1955年并入英国电气(English Electric),直到20世纪60年代才停止生产机车,是一家真正的百年企业。

04

回顾19世纪开始的、席卷全世界的铁路基建革命,后来真正成为巨富的,大多不是最早完成技术突破的发明家,而是那些能把技术连接到资本、土地、工程和市场的人。

斯蒂芬森父子因火车和铁路获得了财富与声望,却还不是这场浪潮中最大的赢家。

英国工程承包商托马斯·布拉西,不发明机车,也不长期经营铁路,他替铁路公司修桥、挖隧道、铺线路,把铁路建设变成一门可以跨地区复制的工程生意。到他1870年去世时,他承建了英国约三分之一、法国约四分之三的铁路,全世界每20英里铁路中,就有大约1英里由他参与建设。

德国的克虏伯、博尔西格,法国的施耐德,则抓住了另一种机会:向整个行业出售钢轨、车轮、机车、桥梁和其他设备。无论哪家铁路公司最后胜出、哪条线路赚钱,只要铁路还在扩张,他们就有订单。这就是今天所说的“卖铲子”生意。

在美国,铁路带来的财富更加惊人。商人范德比尔特通过收购、连接原本分散的线路,建立起庞大的铁路网;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四巨头”,利用政府贷款、土地赠与和特许经营,控制了美国西部的交通走廊;詹姆斯·希尔一边修铁路,一边吸引人口、发展农业、培育沿线产业,主动为自己的铁路创造货源。

另一位美国商人普尔曼,则制造豪华卧铺车厢,部署到不同铁路公司的线路上,持续收取租金和服务费,把一次性的设备销售,变成覆盖全国铁路网的长期服务,借此积累了巨额财富。

回头看,铁路时代最大的财富,主要流向了四类人:控制线路和交通枢纽的人,掌握资本、土地与特许权的人,为全行业提供关键设备的人,以及能够完成大规模工程交付的人。

这对今天的人工智能同样有启发:未来AI浪潮中最富有的人,未必是最早提出某种算法的人,更可能是控制算力、芯片、能源、数据和用户入口的人,或者能把AI真正部署进千行百业的人。

05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大卫·特西,在《从技术创新中获利》一文中提出的模型,可以很好地分析特里维西克的悲剧,以及铁路这一波的财富分配规律。

特里维西克和斯蒂芬森父子的差别,不在于谁更早发明蒸汽机车,而在于谁掌握了把技术变成生意所需要的“互补资产”。

特里维西克最早完成高压蒸汽机车试验,证明机车能在铁轨上运行,但他缺少稳定的制造工厂、固定客户、适配的铁路基础设施、维修体系和长期资本。更严重的是,他的机车较重,而当时铸铁轨道承重有限,技术与既有铁路系统并不匹配。他拥有一项核心技术,却没掌握技术商业化所需的完整条件。

斯蒂芬森父子的优势,则在于逐渐建立起一个互补资产网络:乔治·斯蒂芬森熟悉煤矿和线路工程,罗伯特·斯蒂芬森负责机车制造,爱德华·皮斯带来铁路项目和地方资本,迈克尔·朗里奇连接贝德灵顿铁厂,铁路公司则提供真实订单、运行场景和后续市场。

1823年成立的罗伯特·斯蒂芬森公司,实际上把工程师、铁厂、制造能力、金融资本和铁路客户组织到了一起。因此,特里维西克解决的是“机车能不能造出来”,斯蒂芬森父子解决的,则是“机车由谁制造、在哪条铁路上运行、如何维修、怎样融资,以及如何持续获得订单”。

铁路时代的利润,也没有只流向发明家,而是被铁路公司、铁厂主、机车制造商、煤矿主和金融家共同分享。

特西的理论提醒我们:技术创新本身并不自动带来商业回报,真正能获得利润的,往往是掌握制造、供应链、客户、资本和运营等互补资产的人。特里维西克证明了高压蒸汽机车可以运行,斯蒂芬森父子则把它嵌入了煤矿、铁业、铁路和金融组成的产业系统,最终证明这项技术可以被复制、运营并持续赚钱。

我把特西的《从技术创新中获利》理论做成了一份PPT,在这里分享给大家。(如果大家想要PPT原文,请观众公众号之后私信联系作者或者高清版)

如今,AI、机器人、新能源、自动驾驶这一轮造富浪潮正扑面而来,或许特里维西克和铁路时代的案例,能带给今天一些启发。

这是《技术大败局》系列的又一个案例,希望对大家有所启发。创作不易,请多多转发、分享,后续我还会分享更多类似案例。

赢了技术、输了商业的故事还在继续,下一个被请进展柜的,又会是谁?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