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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岁获诺奖的卡根,中国弟子眼中的老师与学者

市场资讯 10.11 14:35

(来源:知识分子)

卡根(左二)与樊春安(左一)在办公室的合影

口述|樊春安(兰州大学教授)

采访整理|戴晶晶

“卡根告诉我,好的研究在于质量,而不在于数量。他提到,自己的课题组人数最多时也只有十人左右,很多时候还要更少。后来我经常向同事和学生讲起这件事。在我看来,他所追求的科研理念,就是做新的化学、不一样的化学、有引领性的化学。”

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亨利·卡根(Henri B. Kagan)和硤合宪三(Kenso Soai),以表彰他们对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现象的发现。得知消息,曾在卡根课题组从事博士后研究的樊春安说:“我非常激动,也觉得实至名归。这份荣誉应该属于他。”

2004年,樊春安赴法国,在卡根课题组从事博士后研究。当时,卡根已是巴黎第十一大学的荣休教授,工作日每天都会到实验室与年轻研究者讨论工作。离开课题组后,两人长期通过电子邮件保持联系。临别时,卡根送给他一张印有赠言的纸。21年过去,纸张已褪色,但仍贴在樊春安办公室的墙上。

2005年樊春安离开课题组前,卡根打印了三段英文赠言给他

10月8日,《知识分子》采访了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天然产物化学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樊春安,他回忆了与卡根共事的经历。以下根据采访整理。

2004年,我从兰州大学博士毕业,同年10月进入卡根教授的课题组从事博士后研究。

选择去卡根那里,有两个原因。首先,卡根是不对称催化领域的大家,能够有机会跟随他学习,对我来说非常宝贵。其次,也有一些机缘巧合。2001年,我在涂永强老师课题组读博士期间,曾用过“卡根试剂”,也就是二碘化钐。这是卡根在有机合成领域研究和发展的一种非常有效的重要还原试剂。因此,在决定去法国之前,我其实已经通过自己的研究接触过他的工作。现在回头来看,这似乎也是一种缘分。

卡根是一位很细心的导师,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在我赴法之前,他就把从戴高乐机场前往巴黎南郊奥赛的乘车路线详细告诉了我,甚至连在哪一站下车都一一交代清楚。我按他的指引抵达奥赛,走出车站,穿过一条桥底通道,就到了他家。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卡根教授和他的夫人。两位都十分和蔼、平易近人。随着后来接触增多,我对他的了解也逐渐深入。他是一位谦和、低调而又很有传统学者风范的人。

刚到法国时,生活上有不少需要适应和解决的问题。卡根夫人非常热心,帮我们解决了很多生活上的困难,让我能够尽快安顿下来,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实验室的研究中。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他们都非常亲切、随和,让人很容易和他们相处。

02好的研究在于质量,不在于数量

我进入课题组时,卡根已经是巴黎第十一大学的荣休教授。学校为他保留了实验室和办公室,博士后则可以申请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资助。这些条件使他即使退休之后,仍然能够继续开展科研工作。当时,课题组里共有三位博士后。

只要他在学校,工作日的每天早晨都会到实验室,问一问大家的课题进展。讨论不一定很长,有时只是简短交流,但这样的交流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你能从每次讨论中感受到他是怎么看待一个问题的。他会提出自己的看法,给一些建议,同时也会留出空间,让我们继续思考。他严谨的学术风格,以及对化学的专注,都能在日常相处中感受到,有一点“润物细无声”的感觉。

我在他课题组的一年,主要从事去对称化的对映选择性锂卤交换反应研究。简单来说,就是通过不对称锂卤交换反应,打破原本没有手性的分子的对称性,从而构建手性分子。后来,这项工作又延伸出与核磁共振研究团队的合作,研究了氘代分子在手性液晶中的核磁共振性质。

樊春安2004-2005年博士后期间的部分研究工作,2008年正式发表

卡根在研究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时,也会和同事交流,探索我们得到的分子能否用于其他研究。可以感觉到他既有明确的研究兴趣,又有开阔的学术视野。

从手性配体,到二碘化钐,再到非线性效应,他的研究涉及多个不同方向。例如,他在手性配体设计中引入C₂对称性,显著提高了不对称氢化反应的対映选择性,也对后来手性配体和催化剂的设计产生了重要影响。二碘化钐则成为有机合成中广泛使用的一种温和的单电子还原试剂。1986年,他的课题组又报道了不对称催化中的非线性效应。

在我看来,这些工作背后既有好奇心的驱动,也体现了敏锐的学术判断和科研直觉。他会沿着自己的判断,去探索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

卡根告诉我,好的研究在于质量,而不在于数量。他提到,自己的课题组人数最多时也只有十人左右,很多时候还要更少。

后来我经常向同事和学生讲起这件事。在我看来,他所追求的科研理念,就是做新的化学、不一样的化学、有引领性的化学。

这对我们也有很现实的启发。做科研时,经费可能有限,团队规模未必能够达到预期,实验室空间也可能受到限制。在这样的条件下,如何坚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找到属于自己的研究方向?我觉得,独辟蹊径、求异求新很重要。回国独立工作以后,无论科研工作还是学生培养,我也一直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摸索,当然,很多地方还是做得不尽如人意。

卡根与中国学术界的联系由来已久。张生勇曾作为国内早一批公派留学生,在他指导下攻读博士学位(编者注:张生勇当前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空军军医大学教授)。后来,他又给了包括我在内的中国研究者学习和交流的机会。

他也关注中国的教育思想和传统文化。在他送给我的赠言里,就有两段关于学习和教育的中国谚语(附图见篇首)。

他1975年以法文出版的《有机立体化学》一书于1982年被翻译成中文,在当时国内相关教材和专著还比较有限的情况下,为国内学者了解手性化学提供了重要参考。

卡根教授来华交流期间赠予樊春安的书籍

2007年底回国后,在我的研究生导师涂永强老师的建议与帮助下,我于2008年正式邀请卡根来中国进行学术交流。他此次来华访问的行程包括兰州大学,以及北京、西安、成都、杭州、上海等地的多所高校和科研机构。

2008年10月5日至7日,他在兰州大学连续作了三场专题讲座,分别围绕“不对称放大”、“不对称合成中的二碘化钐化学“、”不对称催化中的非线性效应”等主题展开。我们不仅学习了其中的化学,也有幸聆听了这些工作背后的故事。

离开法国后,我去了德国波恩大学,后来回国独立工作。在这期间,我一直与卡根通过电子邮件保持联系。除了谈及一些生活中的话题,他会在邮件中分享一些自己对科研的看法,以及课题组一些有趣的研究进展。

尽管已入耄耋之年,从他的邮件中依然能够感受到他对化学的专注。直到前些年,他才在电邮中告诉我,由于身体原因,他不得不自己放缓化学研究的步伐。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我相信他仍然会继续从事自己的化学研究。

回顾与卡根共事的经历,他对科研的专注以及对学生培养的重视,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人一辈子,能够把一件事,甚至半件事做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卡根对化学的投入,让我体会到了这一点。在指导学生时,他不仅关注研究进展,更注重启发学生思考。

2005年9月,在我离开课题组之前,他把三段英文赠言打印在一张粉红色的纸上送给我,其中一段谈的是树木与树人。用我们熟悉的话来说,就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如今,我自己也成为一名高校教师,除了做好科研,还要思考如何培养学生,对这份赠言有了更深的体会。二十多年过去了,那张纸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但我至今仍把它贴在办公室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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